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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坂道 作者:流幻泽-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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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久,还是他先开的口。 
“唔。”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对不起啊,我没轻没重的。”他勉强地笑着,脸上有被殴打的瘀伤。 
“百川……”我贴近厚重的玻璃墙,手扶在冰冷的墙面上。他也把一只手贴在玻璃上,让我们的手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我忍住眼中打转的泪水。 
“总要有人担起责任。” 
“为什么是你?”我的声音里有了哭意。 
百川不能回答,犹豫不决地为难着。 
“没办法嘛,别人都是拖儿带女一大家子的……” 
咚! 
我一拳打向他削瘦的脸,却打在坚硬的玻璃墙面上。我再次挥起拳头时,警卫和律师一起上来拖住我。 
“放开他,你们不要动手!”百川紧张地在对面喊话。 
“你以为我的价值比不上你那无聊的责任感?”我怒气冲冲地大喊,“我会让你对自己的决定后悔的!” 
我被警卫和律师架着出去,离开大门时我回过头来匆匆瞥了一眼。百川追到玻璃墙的尽头,一脸五味陈杂的表情,不能再前进。我转过头,可以看见青白的天空,没有云朵,寒风瑟瑟,电线上的麻雀群杂乱无章地鸣叫,一只黑色的大鸟在附近盘旋,然后挫身飞入云的尽头。 




夏之坂道 春闺梦里人(22) 

“群。” 
我仰起头,阳光在绿得透明的枝叶间闪烁,树下的少年背着光,看不清是谁。他朝我挥着手,笑着。 
那是谁呢? 
“我喜欢你。”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着高高的梓树,叶间缀满黄白色的圆锥花序,我走近了些,阳光明晃晃的。 


春闺梦里人 

我从来不会梦到小时候的事,而且我对我的少年时代记忆全无,我转过学,也没什么朋友。会梦见过去也许只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 
什么梦嘛? 
我沮丧地刷着牙。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零七分,我在西长街的寓所里睡过头,因为晚上睡不着,白天变得很不济。反正已经不用上班,我溜达着去见常秘书。 
“你还真是闲啊。”常秘书放下手中的报纸,示意我坐在他对面。 
“如何?”我坐了下来,这位子光线不错。 
“一点进展也没有,”他无力地摆手,“我的耐性都要被磨光了。” 
“他还不松口啊?”我耸耸肩,“那我也没办法了。” 
“托你的福他改了口,但PELLY的董事长总裁什么的绝对会阻挠。” 
“干脆劫狱算了。”我放弃地说。 
“好主意。” 
常江点点头。 

后来我才明白,常江的意思是不打算走正道了。我想也是。就我们两个势单力薄的,抢超市都不行何况是重兵把守的监狱。我给在夏威夷渡假的总编辑挂国际长途。 
“总之PELLY的老奸巨滑既要公司又要自己的钱,所以所有的责任都叫百川担着是吧?”总编辑听完我的汇报后总结出一句。 
“是那样的。” 
“那么,百川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值得坐十年牢的?” 
“没有,”我握着听筒擦额头,“似乎是朋友义气。” 
“笑话,”总编辑笑得很刺耳,“百川不是无辜的吧?” 
我听着这样的话,真不知如何回答,所以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带。 
“没有关系。”良久我说,“不管他做过什么,我都要救他。” 
“这样说也没错。”总编辑的语气和缓了些,“谁叫他是百川呢?” 
“是啊,”我苦笑道,“谁叫他是百川。” 

陵家的成分比我想象的复杂。总编辑有意帮我,她的夫婿却不点头——雅英没有以陵氏的名义办事的权力。整个家族都是如此,以个人名义生活,没有特权。而所谓之权倾天下的陵家,实权只在一个人手中——陵歌英。 
我与陵歌英有过一面之缘,不曾熟识,所以我对于总编辑要我去求她的建议很是怀疑。总编辑告诫我不可小看这个小学生,这个一直受到严密保护的小女孩是陵氏地下王国的主宰,所有陵家势力的操纵者,是玩弄权术的专家。总编辑劝我在歌英的面前老实点,只要能说服她出面,不消说十年有期,连斩立决都能从刑场上拉回来。 
我懵了。 
雅英现在还不会回国,刊英和歌英的关系不好,纪英在本家说话没有份量(他太玩世不恭),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和歌英见面时,总编辑却喝蛋汤一般说话。 
“找我呗。”总编辑爽快地说,“我安排你见她一面,但是我也不能保证成功。” 
这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我立马答应跟她的出版社签五年合约——她也不会白白帮忙的。 
我又穿上约翰·史密斯的西装,在西长街阴暗的小屋里什么名贵的衣服也不会发出光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确定到我还活着。活着,就必须接受人的规则。 

总的来说我不讨厌旅行,虽然没可能背上行李出去云游,有机会我还是很乐意出来看看。我从飞机舷窗看着窗外的云朵映着蓝色和橙色的天光,质感仿佛有实体一般。空中小姐第三次问我要不要吃午饭,我看也没看,只摇摇头,眯细眼睛看向耀眼的云彩。 
真是漂亮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司乘人员可以对这样的景观无动于衷,也许他们已经被一些琐事分散了注意力,无暇再顾这壮观。我羡慕菊,她仍然可以为一点小事感动。我闭上眼睛,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回忆着百川的触感。仿佛可以感觉到他吹到我颈窝的鼻息,略高我一点的体温,手指游戏一般玩着我的耳廓,痒得我想躲。 
睁开眼,飞机平稳得没有一点空难的迹象。在云朵的缝隙间我看到模糊的河流和山脉,乘务员小姐甜美的声音告诉我奥地利到了。 

我知道从机场出来我是最奇怪的一个,两手空空,一件像样的行李也没有。我招了一辆计程车,用我那夹生的英语告诉他目的地,司机问我是不是日本人。 
十二月终的维也纳,风萧萧兮易水寒。不晓得为什么街上张灯结彩,跟过年似的。 
“是过年啊,”司机当我蜀犬吠日,“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这个人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没事也不会想起外国人都是过阳历年,地域文化差异。 
司机把我送到站,从车里钻出来我浑身一激灵,车里空凋太暖和了。计程车加速离去,剩下我突兀地站在西欧白种人群中,我抬起头,仰望着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建筑。 
维也纳金色音乐厅。 

才踏进大门就有一黑西装墨镜的保镖样男子给我鞠躬。 
“郑先生吗?” 
“是的。”我忙不迭回答。 
“请跟我来。” 
保镖再一躬身,开始给我带路。保镖走路的速度经过刻意调整,就他的身高而言慢得离谱,我能很容易跟上,一路上听见《欢乐颂》里的男高音。我们走上铺有红地毯的楼梯,两旁都是盛开的荷兰郁金香。我抚过墙上古老的雕花,抬头就可以看见屋顶上镶嵌的巨大油画。它们旋转着,变幻着,我知道这只是视幻,却仍被这魔力吸引。 
保镖示意我已经到了。我停了下来,正了正领带,敲门。有人打开门,我于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一曲终了,大厅里回响起暴雨一般的掌声,站在这暴雨前线的高挑指挥者深深一鞠躬,走下台去。 
我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包厢里,面前的软椅上坐着的衣着华丽的少女正漫不经心地瞟着的怀表,似乎是百达斐丽。 
“坐吧。” 
她看也不看我,旁边的保镖在我身后置上一把椅子,我左右看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喜欢维瓦尔第?”她问道。 
“喜欢《四季》。”我点点头。 
指挥走了出来,还是刚才那一个。他向观众敬礼,然后转过身,举起指挥棒。 
维瓦尔第的《四季》。 
我想要开口,却又被无垠的音乐吸引,在这个音乐的无上殿堂里,我不能发出打扰的声音。我一直静待着,由音乐洗礼我的浮躁。 
曲终。鼓掌。指挥敬礼。 
“发现什么不妥了吗?” 
歌英面向舞台,轻轻地鼓掌。指挥从台上走下。 
“首席,首席小提琴没有出来。” 
我说道。 
歌英递给一架小型望远镜。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台上的每一个细节。我看到黑色郁金香丛中纯白燕尾服的首席小提琴手,端坐在全钢的轮椅上,脸上没有堪称表情的东西。 
“安倍是雅英的病人,除了小提琴以外生活不能自理。”歌英以缓慢并且威仪的童音说话,似乎这也是从小培养的,“保姆就是刚刚那个指挥,和雅英是老交情。不晓得为什么他们几个全是那种喜马拉雅海拔。” 
我也不知道。 
“这几个小子可以组个模特队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开玩笑,总之她笑了。那笑容稍纵即逝,宛如昙花一现,然而我却觉得在哪里见过。 
“喜欢莫扎特?” 
我摇摇头。 
“喜欢格什温?” 
我猛点头。 
“喜欢柴可夫斯基?” 
我还是点头。 
“握手,握手。” 
歌英伸出两只小手,我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握住了它们,和歌英摇了两下。 
楼下的演奏又开始了。 
约翰·施特劳斯《蓝色多瑙河》。 
“两仪大致跟我提过你的事。”歌英慢慢地说,“听说你这几年在靖岚的工作状况不错。你的上司们都很看好你。” 
“抬爱了。”我还没扣过这样高的评价,有点受宠若惊。 
“我也觉得你不错,至少在听音乐上跟我的品味一致。”歌英有点玩笑地说。她跟我以前的女朋友,也就是她的堂姐,有着近似的外貌,却完全不是同一种人。即使她比坤英小,成熟也远胜过坤英,城府深不可测。 
“你叫做郑群溪,在业界用的名字是群溪。出生于一九……” 
“我知道你对我了若指掌,坤英说过你调查过我。”我可不想听她背我的履历。 
“我其实也不打算背给你听,”她啪地打开原木的檀香折扇,“害你和坤英分手,恨我吗?”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最低限度我认为你没说谎。”她又啪地把折扇合上,“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不过我一定要回答吗?” 
“要。”歌英把折扇放在裙褶精美的刺绣上,眼睛正视着我,“你为什么想要救百川?” 
“为什么……”我还没问过自己,“总之他不能坐牢,一旦入狱很多事都会无力回天。再说我们两家公司一直有合作,现在总不能袖手旁观……”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你个人的理由。”她对我的支支吾吾有点不耐烦。 
“他以前帮过我,我也该在人家有麻烦时出力啊……”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始唉声叹气。 
“听上去你没什么必要特地跑到维也纳来求我嘛。”她打开折扇来扇风,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对,对不起。” 
“不要结结巴巴,认真地回答我。”歌英用扇子指着我,“百川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是很重要的。”我赶紧说。 
“哦……”她又开始思考,半晌没有说话。这期间交响乐团在演奏《Time to say good bye》。我很喜欢那女高音的声音,所以注意力涣散,既没想歌英会说什么。也没听清女高音唱什么。就听见一句“Time to say good bye…” 
良久。歌英把折扇扔到一旁的茶几上,抬起头来。仿佛刚发现我存在一般的惊奇。 
“啊,对不起,我在听音乐。”她果然忘记我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百川对我很重要。”我硬梆梆地回答。 
“哦,对了。”她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因为他是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为他来的。” 
“嗯。” 
“很好哟。”她笑起来的神态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似乎与某人的影像重叠,“你可以为这个人做任何事吗?” 
“能帮到他的话任何可能都要尝试。” 
“真好。”她像在品味句子的语境一般感叹,“我也有一个重要的人,他现在命在旦夕,我却帮不了他。” 
歌英的眼中有一丝忧虑的神色掠过,她仰起头,凝视着我。 
“我舅舅需要移植一颗心脏,不然就捱不了多久。”她犹豫了一下,“你明白这种心情吗?” 
不待我回答,她又继续说:“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我还是把决定权抛给你。” 
我的血僵住了。 
“用你的心换百川的自由。” 

我在遗嘱的末尾签上我的名字。CD送给坤英,书送给丹,版权送给靖岚出版社,然后我就没剩下什么了。还有存款和郑海宁的钱捐给流行病研究会,之前还要扣除律师的佣金和这个月的房租。 
无比轻松。 
所有的东西都有了归宿,只有我本身不知去向。 
刨去了所有附加值的我本身,只是一具尸体。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可能。 
我跟着趾高气扬的陵氏本家队伍回国,在机场遇到威风凛凛的靖岚出版社高层们,总编辑双手抱胸站在最前面。 
“把群交给我。” 
总编辑以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说。 
“我并没有扣留群溪,请你搞清楚。”歌英高傲地扬起眉,“是他自己要跟着我去的,没有人逼他。” 
“就是你逼的。”总编辑剑眉倒竖,“你为了陵家的利益不惜牺牲一切,连群这样不相干的人也不放过。” 
“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歌英冰冷地说,“你不要忘了你现在也是陵家的成员,没有资格违搞我的决定。” 
一瞬间总编辑的气焰落了下去,她转而对我说:“群,不能跟她走,你不能答应她,你怎么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总编辑的声音变得悲凉,甚至有一种不似她的软弱。我不禁笑了起来。 
“总编辑有没有很重要的人?” 
“呃?”她不解地望着我。 
“重要到超过自己的父母兄弟,超过你自己。” 
“你这样百川也决不会高兴的。”她绝望地喊道。 
“就当我是个傻瓜吧。” 
陵歌英已经率先走了航站楼的大门,一大群随从簇拥着她。我朝总编辑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年多得您的照顾,十分感谢。” 
说完我直起身,朝门外停着的宽体轿车奔去。总编辑凄厉地叫我,可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 



夏之坂道 完结篇 夏天的道路(23end) 

今天天亮得很早,天气转暖了,却是春眠不觉晓。起得最早的要算……哦不,根本就没睡的就是陵坤英。她万分倒霉地遇到前任PELLY副总裁的百川担任她专辑的制作人。这个酷吏般的男人现在是靖岚出版音像部的艺术总监,对于靖岚即将推出的歌手坤英正在进行魔鬼特训。现在坤英同百川的最大分歧在于,坤英认为不懂五线谱对于音乐没有影响,而百川坚持音乐若没有文化底蕴根本就是白纸一张。最后连最疼她的堂兄也站在(其实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伙的)百川那一方,强迫她去学她最讨厌的课程——文化课。 
他们完全不晓得她去上课时有多痛苦。坤英可是五年没有上过一天课的,现在把她关在学校里,她才没那么听话,半夜翻墙出去通宵上网了。 
不过现在她最想做的事情是睡觉。爬墙的时候又跌了一跤,更坚定了她跷课的决心。她返回寝室躺下,睡得不知道多香。 

其次就是靖岚书店监印组的组长陈编,这个四十开外的男人沉迷瑜珈。每天天麻麻亮就站在自家阳台上扮比萨斜塔。就现在这个姿势,一两个钟头之内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再来是审稿组的美女穆编。虽然她也被发配到校样组服刑,但如今已经官复原职。一大早她就得起来给她念小学的儿子做早饭。儿子喜欢吃妈妈做的炒粉,所以她到菜市场买了半斤米粉。老公今天会从天津回来,得烧几个好菜来接风,外面东奔西跑哪有自家的吃得营养放心? 
不知不觉手里的菜篮沉了起来。穆编提着篮子往家走,想起学校要开家长会,靖岚书店是不准家长会的假的,还得告诉孩子他爸下午要去一趟。免不了要交几百块补课费,儿子那成绩始终还是倒数。希望那个八字先生说得准,她儿子读书是后劲足,将来考个清华北大也不枉她这么早起来买菜。 

校样组的龙编现在变回单身贵族。一早上他穿得十分SPORT等在沿江风光带的长椅上,因为他喜欢的女子每天晨跑必经此地。龙编早就想跟她搭讪,只是他性格内向,一直都不敢开口。他每天都从这里开始跟着女子跑五公里,真怀疑她是国家长跑队的。 
今天他也等在这里,但他决定今日一定要开口问那女子的电话。正想着,那女子已经跑过他身旁。 

在靖岚书店本部大堂里,徐编和倪编刚刚遇到。倪编刚刚调派到校样组任组长,两眼已变成熊猫样。徐编则印堂发亮,刚升了副总编辑,说话底气都足。真是风水轮流转,徐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出头之日。仔细想想当年自己的确是恃才放旷,逞一时义气之勇,若非在基层磨练,他怎么也不会知道基层的难处。现在倪编也走到这一步,也许事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一般简单。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徐编觉得可以跟这个人好好喝上一杯。当然,不是现在。 

常秘书进到办公室收拾文件时,发现社长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他叹了口气,给纪英盖上件外套。 
他们社长可不是因为工作劳累,陵纪英整个就一睡罗汉,随时随地可以睡着。想想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是经常玩得乐不思蜀,第二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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