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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起来?去你的房间?〃
〃快一点儿,伯母。〃
〃好吧。〃
市子任凭阿荣拉着自己的衣袖,含笑说道:
〃村松先生就住在这里,所以我们才来这儿的。〃
〃他就住在这儿?没让他发现真是侥幸。〃
〃被发现不是挺好?反正我也是要打电话告诉你妈妈的……〃
可是,阿荣急不可耐地说:
〃我的房间是317……在三楼的最里面。我这就回房间去。待会儿您偷偷地带我出去好吗?〃
〃好吧。那……〃还没等市子说完,阿荣便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市子从她的背影中也能感受到其无比喜悦的心情。
休息厅并不大。
市子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时,一个侍应生走来,请村松去接一个电话。市子趁村松离开之际对丈夫说:
〃真是吓了我一跳!阿荣就住在这家饭店里!〃
〃谁?〃佐山心不在焉地问道。
〃就是三浦的那个女儿,离家出走的……〃
〃那姑娘住在这儿?〃佐山立时清醒了许多,〃她来干什么?〃
〃她好像在大阪的时候认识村松先生,可能是不愿意被看见吧。村松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我离开这里去阿荣的房间,他不会见怪吧?〃
〃那倒没什么……不过,这是个让人操心的姑娘。〃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啊!〃
〃你见到她了?〃
〃嗯,刚才就在这儿。〃
市子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反观佐山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市子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很热心,尤其是现在,似乎比年轻的时候更加投入。
两人没有孩子,夫妇相濡以沫,生活十分平静,但市子总是寻求在两人的感情中增加一些新的内容。佐山对此十分理解。
市子为年轻人美好而纯洁的心灵所感,因此乐于照拂他们。这或许是她的美德,是她得以保持青春的原因之一吧。
就拿阿荣的事来说,佐山本想劝市子把她送回她母亲那里,可是,市子早就决定要照顾她了。
在家里,无论妻子做什么事,佐山都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妙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他就会感到不安。
村松回来以后,市子就上三楼去了。她来到317房间门口,试着敲了敲门。
〃来了。是伯母吗?〃
门开了。从房内泻出的光亮衬托出阿荣倩丽的身影。
她面施淡妆,秀发垂肩,面庞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您来啦!〃
〃你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市子瞧着房间感到有些气闷,〃这房间简直就是一个白色的箱子!〃
〃那当然,这是饭店里最便宜的房间嘛!〃
阿荣毫不在意地说道。
〃一天多少钱?〃
〃一千元,服务费另算。〃
二层村松的房间十分宽敞,里面放有两张床,还带卫生间,而这个小房间只有一张简单的铁床。房间的一段墙壁挂着布帘,里面鼓鼓的,帘边露出了阿荣的外套,这显然是权当衣柜用的。白色的洗脸池和镜子就安在房内的墙上,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这与村松的房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荣将一把布面椅子搬到市子面前,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
〃伯母,这儿不能住吗?〃
〃当然不能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房间,只能凑合了。〃
〃你来我家就好了。〃
〃到东京的那天晚上,我确实是想去伯母那儿来着。我出了八重洲口一问出租汽车司机,他说多摩河离这儿很远。我想,万一他把我扔在那黑咕隆咚没有人的地方,还不吓死我呀!于是,我就决定在站前饭店住上一夜。结果,我坐着出租车围着东京站绕了半圈就下来了。您说我傻不傻?其实,从八重洲出站口走地下通道就行了。刚到的那两天,我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
〃就在这个房间?我可受不了。〃市子又向四周看了看,〃真让人喘不过气来。这屋里没窗户?〃
〃嗯……窗户……您看了一定会吓一跳。〃阿荣从床上站起来,推开上面的一块厚厚的玻璃,然后向市子招了招手。
〃那儿能打开?〃
〃您过来瞧瞧,从这儿能看见整个进站口。〃
〃真的呀!〃
市子惊讶不已。透过窗外的铁网,可以看到下面进站口的全貌。检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进站口的圆屋顶有八个角,每个角都有一个小窗,这些就是三楼的客房。没想到,饭店居然把这样的房间都利用上了。
〃在这里整天都看不够,天天都这么热闹,到处都是人……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在这里观察着他们。从这里不是可以了解形形色色的面孔吗?〃
〃是的。〃
〃那个穿白色短大衣的人……〃阿荣的脸凑到了市子跟前,〃我吃饭前就见她在那儿了。她等男朋友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未必就是男朋友吧?〃
〃除了男朋友,谁能等那么长时间?〃
〃……〃
〃傍晚约会的人很多……一般都是女的等男的。〃
〃你是从这里观察到的?〃
阿荣点了点头。
〃等人时的样子和两人见面时的样子真是千奇百怪,有趣儿极了!我在上面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替他们着急,对于有好感的人,我就盼着对方快点儿来。〃
〃胡闹!〃
〃左边是专供外国人用的特别候车室,有一个跟美国大兵来的女孩子躲在那个角落里不停地哭着。我真想跟在外国人后面悄悄地混进去看看……〃
〃什么?〃
〃那里不许日本人进,您说气人不气人?听说地面是锃光瓦亮的大理石,连一片纸屑都没有。最里面的墙上还刻着日本地图呢!〃
市子怀疑地想:这丫头在饭店住了几天,不知干了些什么。
〃伯母。〃阿荣猛然回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市子的脸上。市子嗅到一股年轻的气息。
〃住在这儿,一大清早就会被上班的人的脚步声吵醒。这屋顶都被震得直颤。从窗户往下一看,下面排着许多长队,我真想在上面为他们喝彩。瞧那人山人海的场面简直都有些吓人,但是,我还是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想,我一定能做到……〃
这时,阿荣显得异常兴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都在哪儿吃饭?〃市子问道。
〃车站这儿什么都有。在八重洲口的名店街有数不清的饭馆,米饭二十五元一大碗,寿司饭团三十元一个,花一百元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顿。〃
〃是吗?〃
〃我对东京站已经了如指掌,这里就像是人群旋涡的中心。〃
〃阿荣,〃市子站起身,〃我现在就同佐山离开饭店,你如果不想见村松的话,就从进站口那边下去吧。然后在那儿等我们。房费我来付好了。还有,我们家里住着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姑娘。〃
〃是谁?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吗?伯母,那我不去了。〃
〃我不愿意。〃阿荣坚决地说,〃我以为可以一个人住在您家里,所以,就从大阪来了。要是有别人在的话,我就不去了。〃
说着说着,阿荣的眼里闪现出了泪光。面对着这任性的姑娘,市子感到左右为难。她解释道:
〃一来我们不知道你要来,二来,我们收留那姑娘也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什么原因!我只要一个人守在您的身边。〃
〃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好了,你先同她见见面再说吧。〃
阿荣轻轻地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姑娘的嫉妒和独占欲使阿荣小儿女态毕露,显得更加娇艳妩媚。
〃真拿你没办法!难道非得把妙子赶出去不成?对了,她叫妙子。〃
〃知道名字又能怎么样?反正我决定不去了,就这样好了。〃
市子没想到阿荣为自己而离家出走竟会闹到这步田地。她不由得想起了佐山说的话,也许这孩子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姑娘〃。
〃你不去我家,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您就别管了。〃
〃我哪能不管呢?我不能让你再住这种地方了!〃
〃伯母,我已经预付了三天的房费。〃阿荣强忍着眼泪说道。
〃是吗?〃
市子把手放在阿荣的肩膀上说道:
〃一起回去吧?到家以后我们再好好谈谈。我在进站口等你,好吗?〃
阿荣站在那里未置可否。
市子回到休息大厅向村松告别后,朝进站口走去。这时,只见阿荣拎着一只廉价的塑料包从候车室那边走来。
〃求你对阿荣什么也不要说,好吗?〃市子向佐山央求道。
阿荣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刚刚哭过。
〃伯母,让您久等了。〃
〃这是阿荣,你还记得吧。〃市子的口吻似乎是非要佐山承认不可。佐山点了点头。
〃嗯,记得。〃
一回到家,市子就把阿荣引到了客厅。
〃妙子……〃她向保姆轻声问道。
〃她回来了。天黑的时候……〃保姆答道。
〃她就像个影子似的悄悄地进来了。我上三楼一看,房里没开灯,她正要上床……〃
〃她哪儿不舒服?〃
〃我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不要,然后就蒙头躺下了。〃
市子吩咐保姆沏一壶粗茶来,然后,向佐山和阿荣坐着的桌子走去。正当这时,妙子竟又出现在客厅。
〃伯父,伯母,回来了!〃
〃妙子!你……〃市子睁大眼睛瞧着她,〃你这是怎么了?看样子挺高兴,气色也不错。〃
妙子两颊绯红,目光柔和而温存。
〃你瞧,妙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市子叫着丈夫。
佐山两手捧着盛有白兰地的酒杯,正疑惑地瞧着妙子。
〃伯父,请让我帮您拿着酒杯。〃阿荣伸过手去。
〃嗯?〃
佐山手上的酒杯一下子就被夺走了。
〃阿荣,白兰地要放在手中焐热,你知道吗?〃
〃知道。酒在手中焐热后,就会散发出酒香来。〃说着,她将鼻子凑近酒杯。
阿荣的鼻子和嘴唇几乎贴在了酒杯了。佐山见状,内心油然产生了一种欲望。他慌忙掩饰道:
〃你是在哪儿学到的?〃
肚大口小的高脚杯托在姑娘白嫩的小手上,杯底只有少许白兰地。
〃妙子,到这边来。〃说着,市子走到了阿荣的身边。
〃阿荣,这就是妙子,方才我告诉你住在家里的……〃
妙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荣手持杯子坐在那里没有动。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叫三浦荣,是从大阪来投奔伯母的。〃
〃……〃
〃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你在这里,请你不要怪我这个不速之客。〃
〃妙子根本没有怪你的意思。〃市子打着圆场。
〃不管是她还是我,都是投奔您来的,我不愿同她有什么瓜葛。〃
〃好凶啊!〃佐山笑道,〃阿荣,这里可是和平之家哟!〃
〃那是因为有伯母在。〃阿荣把酒杯递给了市子。
〃平时,总是您为伯父焐酒吧?〃
〃不是我,多半是酒吧的女招待吧。〃
〃看您的手法十分熟练,好像是对酒也充满了爱情。〃阿荣目不转睛地瞧着市子。
市子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说:〃你说什么呀!快喝吧。〃她把酒杯递到了佐山面前。
〃啊。〃
佐山一边嗅着白兰地的香味,一边说道:
〃你这孩子,是不是在吃醋?〃
〃啊,我家都是醋坛子,而且口总是张着,不停地吃呀,吃呀,真受不了!我看妈妈都看腻了!〃
佐山被她这番话逗得笑起来。
〃伯父,您不是说'这里是和平之家'吗?也许是我小心眼儿,您是不是担心我来会破坏这里的和平?真伤人心!〃
〃不是的。〃
〃她(妙子)为什么不坐下?(对妙子)我想听听你对我来这里是怎么想的。〃
阿荣满不在乎地望着妙子。
〃妙子,你也坐下吧。〃市子说道。
〃是。〃妙子怯生生地答道。
〃阿荣,你们初次见面,不该说那些话!〃
〃伯母,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不过……〃
正当阿荣支支吾吾的时候,妙子轻轻地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我怎么会知道?要是知道有你在,我就不会千里迢迢从大阪赶来了。〃
〃伯母。〃妙子抬头看了看市子。
〃既然今后要同阿荣住在一起,就请您把我的事全告诉她吧,好吗?〃
〃妙子。〃
〃我自己也可以讲。〃
〃算了,何必……〃市子用目光制止妙子。
妙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阿荣。她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幽怨、凄楚的阴影。这悲哀的神情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直压得阿荣喘不过气来。
〃我还没决定住不住这儿呢!〃阿荣有些气馁。
〃我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妙子也说道。
〃这些留待以后再慢慢说吧。〃市子劝慰道。
□ 作者:川端康成
第五章 不,没什么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大皮箱。这只皮箱用草席包着,显得十分难看。
阿荣住下后,市子往大阪发了信。这只皮箱是阿荣家里寄来的,想必是她的一些衣服什么的。
阿荣收到后,就一直把它放在那里。
〃阿荣,你收拾一下吧。〃前天和昨天,市子曾催促过她,可是,她仍然未动。市子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这姑娘莫非真如她母亲来信说的那样,什么事也不干,连自己都料理不好吗?
阿荣只身从大阪出来,在东京站附近的名店街和大丸百货商店买了几件廉价衬衫、裙子及内衣等,那点家当都装在她那只塑料包里,她现在穿的睡衣都是向市子借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打开箱子呢?
自从阿荣来了以后,市子常常外出,无暇顾及到她。
佐山是知名的律师,手上的案子很多,而且,同时还兼顾着几家公司的顾问和律师协会的理事。他还负责宣传组织废除死刑、保护囚犯家属等方面的活动,甚至连罗马字改革及一些国际运动他都要参加。总之,他是个大忙人。
从三月的春分至四月初是婚丧应酬的繁忙季节。佐山要参加秘书的婚礼及有关公司的一些工程竣工典礼。另外,春季多丧老人,守夜、向遗体告别自然少不了他,就连人家孩子的入学及毕业庆祝会他都要一一前去祝贺。
近一周来,佐山夫妇几乎天天都盛装外出。
每当他们出去时,阿荣都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大门口。他们不在家时,阿荣什么也不做。
与妙子不同,阿荣总想陪在市子身边。
这不,她去接电话时竟这样说:
〃找伯母吗?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您等我去看一下。〃放下电话后,她满脸不高兴地对市子说:
〃好像是同窗会的人找您,我就说您不在家,回了算啦!〃
〃那可不行!〃
〃您每天都出去,不累吗?〃
〃没法子呀!〃
〃我可不管!〃
阿荣噘着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可是,当市子换了衣服,忙不迭地戴珍珠项链时,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市子的背后,帮她把项链戴好。
触到市子后颈的指尖冷冰冰的。
〃伯母,看样子您很累。〃
阿荣温柔地做出了和解的姿态。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这些日子我净出去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实在对不起。〃市子回头说道。
〃您洗头了?〃
〃嗯。〃
市子的黑发披散在尚未化妆的、光滑的面颊上。
〃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美容院,你去一次吧。〃
〃我愿意让您给我做。〃
〃……〃
〃每次都我自己做。〃
市子看了看表,〃已经没时间了。〃
〃我等您回来。明天做也行。〃
哦,是吗?市子猜到了阿荣的心思。她给妙子做过头发,阿荣大概也想让自己给她做吧。
妙子在家的时候,总是披散着一头长发,显得有些阴森可怕。考虑到阿荣也在家里,因此,市子为妙子的头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她把妙子的长发挽成一个发髻,然后将后颈柔软的毛发梳得蓬松起来。然而,与发髻相比,蓬松的颈发似乎显得有些凌乱,于是,市子便用白色的尼龙发带把头发松松地拢住。
最近,街上也有人梳这种发式,但在妙子身上却有些不同。这种发式使她的耳朵、脖颈一览无余,后颈的发根清晰可见。市子看后竟有些伤感,仿佛是红颜薄命似的,令人同情。
市子一面思索着为阿荣做何种发型,一面对她说:
〃你让保姆帮你整理一下箱子。〃
〃我一个人就行……〃
〃照我说的去做。〃
〃我不知道自己就这样住下去合适不合适……所以,也没心思整理箱子。〃
〃什么?〃市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些什么呀!你不是已经跑到我这儿来了吗?就在这儿一直住下吧。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顾虑。既然你妈妈已经把东西寄来了,你就……〃
〃她当然会寄来。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妈妈。〃
〃……〃
市子无言地照了照镜子。
睫毛淡淡的,无力地低垂下来。市子用小刷子蘸上少许橄榄油,细心地修饰起来。
她往左手涂上了指甲油。
〃我帮您涂吧。伯母,我的手艺相当不错呢!〃说罢,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