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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年轻声道:“好。我带走大凉龙雀。姑姑,可凤年不敢保证能遇到如娘亲一般的女子,指不定一辈子都送不出去。”
赵玉台伸手摸了摸世子殿下的下巴,当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少爷,都有扎手的胡渣了,她的神情是发自肺腑的和蔼,哪里有半点面对吴灵素吴士桢父子时的桀骜粗野,她怔怔看着徐凤年,就像看着至亲的晚辈,孩子总算长大了,出息了,长辈自然满眼都是自豪和欣慰,赵玉台缓缓道:“无情人看似无情,反而最至情。哪家女子能被殿下喜欢相中,就是天大的福气。这点殿下与大将军一模一样,女婢只希望殿下早些遇到那个她,早些成家立业,相濡以沫,莫要去相忘于江湖庙堂。小姐说武道天道最后不过都是一个情字,人若无情,何来大道可言,逃不过竹篮打水捞月,因此道门才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而佛门许多菩萨发宏愿,也是悲天悯人。殿下,相比你的胸有沟壑,女婢更欣喜殿下对老孟头小山楂这些无名小卒的念旧。”
徐凤年感慨道:“可这些赢不来北凉的军心。”
赵玉台积郁心胸十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破天荒打趣玩笑道:“等殿下去了北凉边境,与大将军那样亲身征战,一切自然水到渠成。听说二郡主反感你练刀,殿下可要撑住,不能改变初衷,好男儿不能亲自提兵杀人,不像话。奴婢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便是等着看殿下提兵百万立马北莽,将那个王朝给荡平了。”
徐凤年做了个鬼脸,一脸为难道:“姑姑,踏平王朝这活儿忒技术了,再说万一成功,也没人肯给赏赐啊,说不定皇帝陛下就更惦念我们徐家的香火何时断去了。”
无意间提起这个,赵玉台一脸阴鸷戾气,语气却是平静,透着股与她剑术万分匹配的肃杀锐气,红着眼睛凄凉道:“天下初定,小姐怀上殿下刚六月,老皇帝一听经纬署相师说小姐有望生子,便迫不及待要卸磨杀驴,那一战,小姐瞒着大将军,独人独剑赴皇宫,面对那指玄境三人和天象境一人,虽然小姐功成而退,却落下了无法痊愈的病根,入北凉才几年安稳,便……”
徐凤年木然望向对面听灯亭,山巅没来由骤雨倾泻,暴雨过后,云雾缭绕,千灯万灯亮起,亭中徐凤年赵玉台与始终站在亭外的青鸟三人恍若置身于天庭仙境。
青城山中传来一阵野兽嘶吼声,鼓荡不绝于耳。
徐凤年讶异道:“姑姑,这是?”
赵玉台微笑道:“青城山中有一头活了几百年的异兽,名虎夔,幼年独角四脚,成年双角六足,遍体漆黑鳞甲,一旦发怒便通体赤红。这一头成年母虎夔原本只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蛰伏,但怀上了幼夔,胃口暴涨,近两年来便离青羊峰有些近,奴婢曾带剑前往一睹真容,虎夔凶悍无匹,尤其是怀孕在身,更是残暴凶狠,奴婢的青罡剑被它咬断,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奴婢,几次交锋,都没有结果,后来奴婢便任由它在青羊峰附近徘徊觅食,根据古史记载,异兽虎夔怀胎需三年,分娩大概就在最近时分了。”
赵玉台听着连绵不绝的吼叫,咦了一声,疑惑道:“虎夔似乎遇见了旗鼓相当的对手,青城山还有能与它对敌的人或者兽?”
徐凤年一头雾水。
当晚,徐凤年回房后仍然听见两种截然不同的嘶吼声,直到深夜才淡去。
第二日,徐凤年下山,手中捧着一格红漆剑匣。
匣中有大凉龙雀。
青城王吴灵素亲自送行至驻鹤亭,吴士桢毕恭毕敬双手奉上秘笈三本。
钟楼内,站立着青城女冠赵玉台。
这位覆甲女婢很想知道以后谁会来为小姐最心疼的小凤年,去持那大凉龙雀剑,去敲那美人鼓。
第七十九章 右菩萨左金刚
遇王则停,能不杀则不杀。这是国士李义山送来的第一个锦囊。
徐凤年其实本就没有要与青羊宫你死我亡的念头,吴灵素被封为王,杀了他,别说是徐凤年这个世子殿下,便是徐骁都要被召唤入京,承担天子之怒,徐凤年自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众人却不敢打。那么徐骁大概就是一头过街老虎,连喊打的好汉都少有。赵姑姑说猛虎打盹睁眼便杀人,可没了三十万北凉铁骑,徐凤年还是很担心徐骁会吃亏,尤其是在京师重地,四面楚歌八方树敌,徐骁顾得上?不仅顾剑棠这个旧怨无数的春秋名将在那里以逸待劳,还有入阁做相的张巨鹿,这位被政敌骂做乾纲独断的张首辅,更是与徐骁结下新仇在辽东风雷,旧恨则是恩师周太傅因徐大柱国抑郁而终,满朝文武,那些个与先前几大高门豪阀有各种联姻的权贵,哪一个在家中没有听烦了亲戚的叫苦叫冤?
一头没了爪牙的年迈老虎,单独入了牢笼,还能杀人?
徐凤年将藏有大凉龙雀剑的红匣交由青鸟,与三本青羊宫珍贵秘笈一齐放入车厢,坐于马上,回望了几眼青羊峰山巅道观飞檐的景象,面无表情,对与雀儿离别在即恋恋不舍的鱼幼薇说道:“送雀儿小山楂回去后,你就别再骑马了,去车上呆着。”
鱼幼薇神不守舍,一脸乞求,看了看天真烂漫的雀儿,再望着世子殿下,徐凤年只是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
离了青羊峰,徐凤年让小山楂去吕钱塘马上,雀儿坐上舒羞的马背,牵马而行的徐凤年抬头看着两个眼角湿润的孩子,微笑道:“我就不送你们了,代我跟老孟头刘芦苇杆子孔跛子这些老家伙告别一声,我与青羊宫这些神仙说过,你们揭不开锅的时候,可以与他们赊账,都记在我头上便是。不过别成天大鱼大肉,小心我不替你们还账。到时候雀儿被掳去当道姑,我可是不管的。”
雀儿哭了起来。徐凤年走近几步,看见少女手中紧紧攥着一片树叶,约莫是本想将那首小谣谚吹哨子给他听的,徐凤年笑而不语,用手指翘起鼻子,朝她做了个不符世子勋贵身份的猪头鬼脸,引来小妮子破涕为笑。
抱着雀儿的舒羞一时间神情古怪。
小山楂更男子气概一些,转头揉了揉眼睛,挤出笑脸道:“徐凤年,记得早点回来看我们啊,要不然雀儿以后被哪位年轻书生拐骗了去,我可不拦着。”
徐凤年拿绣冬刀鞘敲了敲少年脑袋,“不许乌鸦嘴。”
徐凤年敲完了小山楂,稍稍用力敲在骏马身上,吕钱塘舒羞见机趁势夹了夹马腹,两马四人入了一条密林小道,传来雀儿送别的悠扬哨音,青鸟微笑闭眼,她知道这是世子殿下最拿手的《春神谣》。
徐凤年望着背影,将坐骑交给杨青风驱使,独自坐入一辆跟青羊宫要来的宽敞马车,盘膝而坐,以武当玉柱玄妙口诀,糅合四千言《参同契》,轻缓吐纳,气机遍布全身窍穴。外静内动,一刻不停歇。天下武学都是逆水行舟的苦命行当,以北凉王府做例,有一座宝山武库,可徐凤年决心练刀以前,看了那么多上乘秘笈,就用眼睛看出一个高手来了?若是这样的一件轻松美事,皇宫大内还不皇子个个高手多如狗?
不愿去与老剑神同乘一车的鱼幼薇进了车厢,恰巧看到徐凤年导气与手心,以温热双掌掩耳,手指并拢贴在枕部,食指叠于中指上,食指着力下滑弹击枕部,发出鼓鸣声响,鱼幼薇好奇记下击弹次数,是二十四次。本来打算进行完这黄庭“鸣天鼓”后去叩齿三十六的徐凤年睁开眼睛,略微不悦望向鱼幼薇,后者委屈说道:“你不让我骑马,我只好上来。”
徐凤年想到她不愿跟李老头儿相处,便不多说,重新闭目凝神,叩齿咽津静心,将大美人鱼幼薇晾在一边不理不睬。习惯了冷落的鱼幼薇倒是无所谓,兴致勃勃观察徐凤年的呼吸吐纳,看久了,她便看出一些名堂,眉心由深红入淡紫的徐凤年口吐气鼻吸气,只见他纳气有一吐气有六,鱼幼薇听不到每次气息出入有声响,却可看到他身体四周仿佛有游风习习,鱼幼薇甚至可以感受到一阵清凉沁入自己肌肤,真是神奇。
徐凤年足足静坐了一个时辰,才睁眼握刀,绣冬春雷微颤不止。看到鱼幼薇瞪大眼睛,徐凤年笑道:“别看了,如果不是你打扰,我能跟老道高僧一般打坐入定一整天。”
鱼幼薇柔声道:“那我去骑马,不耽误世子殿下练功。”
徐凤年哑然失笑,摇头道:“别骑了,再骑马小心你的屁股蛋再不能羊脂美玉,以后我若是想老汉推车,一看到你那儿粗糙肯定就没了兴致。”
鱼幼薇愤然起身,弯腰准备去骑马,最好把屁股蛋骑没了才罢休。
徐凤年不急不慢笑道:“别急着下车,我独自吐纳也无趣,不妨跟你说点这气海导引的诀窍,你若是无事可做闲着无聊,可以学一学,长生不朽是骗人的,但延年益寿肯定不假。武当山这门吐纳的心法,别看口诀朴素,其实大有妙处,是那道门大黄庭修行的地基,融合了古代方士的修昆仑法五宜六法,武当玉柱的却病延年十六句,以及年轻师叔祖洪洗象瞎琢磨出来的黄庭莲花真经导引术。魏爷爷手中有一本与古书同名却不同道的《参同契》,魏爷爷身为九斗米老真人,也说此书一出龙虎服输。来,我先教你一段口诀,好让你避免风寒邪气侵袭胸口,要知道五脏六腑中,心是君主之官,肺乃相辅之官,可见胸部何等重要,这口诀还要配合十指揉捏,你若顾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鱼幼薇一开始听得入神,可等到才说了几句正经言语的徐凤年露出狐狸尾巴,有些无奈,但终究没有掀开帘子下车,坐在角落,撇开话题轻声问道:“为什么不带上雀儿小山楂?你忍心他们跟老孟头一样做山贼草寇?”
徐凤年反问道:“不好吗?”
鱼幼薇恼怒道:“徐凤年,你是谁?!你是北凉王嫡长子,是大柱国最宠溺的儿子,你明明可以给两个孩子一份锦绣前程,这种举手之劳对你而言很难吗?你连孩子们眼中的青羊宫神仙都敢杀,为何临到头却如此吝啬?!”
徐凤年按刀而坐,手指轻弹叠于上边的绣冬刀鞘,不动声色,像是觉得鱼幼薇不可理喻,连解释辩驳都懒得。
鱼幼薇涨红了脸,眼神悲凉。
徐凤年还是反问:“你认为两个孩子被我带下山了,比商贾豪富人家的子女更加衣食无忧,就是幸运?不做终日担心米盐却起码可以性命无忧的蟊贼,去做什么?整天跟我一样养鹰斗狗,或者说做点小本买卖,再被北凉王府的仇家盯上,不知哪天便暴毙?鱼幼薇,知道你们这些士族出身的家伙,最让我生厌的地方在哪里吗,正是你们自以为是的忧国忧民都会带着一股书生意气,看似一往无前,问心无愧,可曾问过平民百姓,他们到底需要什么?那场春秋国战,是徐骁挑起的硝烟吗?上阴学宫饱读诗书的纵横家,个个觉得心系天下,要匡扶王道正统,以一国作棋子,到头来死了数百万人,甲士百万,百姓更是数倍,而上阴学宫死了几个?即便你听说了一些书生忠臣投湖跳崖,以死明志,史书上却留下了他们的名字,千古流芳,可如老孟头这些微不足道的百姓,谁会记得他们的死活?你那身为上阴学宫稷下学士的父亲悲愤作亡国哀诗,说那大凰城上竖降旗,举国无一是男儿。要我来说,什么春秋哀诗榜首,根本就是一堆屁话,什么都是假的,各国皇族死绝是应该,可那些听不到的百姓哭嚎,才是真正的哀诗。你当年与父亲一同被逃难流民裹挟,想必是听到了?可曾记得?我二姐作北凉歌,哪里是在夸徐骁英勇善战?贫寒北凉参差百万户,几人铁衣裹枯骨?这是在骂徐骁!试问帝王将相几抔土?这可是在学你父亲这帮文人士子在歌功颂德?鱼幼薇,知道我为何不杀你吗?我便是要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着,不光要带你去看江湖,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以后还要带你去北凉边境去看铁甲听铁蹄,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战争。”
徐凤年顿了顿,平静笑道:“当然,不杀你,还是想欺负你。”
鱼幼薇默不作声。
徐凤年继续吐纳,这门武当倾囊相授的心法异于古人导引,经过魏叔阳考证后有诸多修改,将一般吐纳的心“呼”为呵,肝“呵”为嘘,改脾“唏”为呼,并且增胆为“嘻”,引气时默念,大有裨益。寻常武者练拳时大声呼喝,并非简单以壮声势,而是配合内功心法的气机导引,在瞬间爆发出来,只是大多不得要领,做不到匀细绵长行缓圆活,一呼一吸契合天道,当初徐凤年与白发老魁一起上武当,骑牛的在山顶罡风吹拂中一摇一摆只是不倒,年轻师叔祖的模样看似滑稽可笑,摇坠之间,其实妙不可言。武当以外都不信这个捧黄庭的年轻道士可以为玄武扛鼎,徐凤年却是逐渐相信骑牛的说不定真是齐玄帧那种百年一遇的道门仙人。
只不过再神仙,不下山,都是白搭。
龙虎山这几十年的香火兴旺,还是靠那位为老皇帝延命的天师,而不是法力通玄的齐玄帧。
中午在朝阳峰山脚吃了顿野味,鱼幼薇并没下车,徐凤年不奢望这只西楚小猫能被一番混话就给驯服,家仇国恨,累加在一起,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两人,哪里会是徐凤年三言两语就可化解,何况他也不想着鱼幼薇去做逆来顺受的侍妾,没了野性灵气,就不好玩了。徐凤年刚要去姜泥所在的车厢听书,却听到头顶山林传来一阵炸雷嚎叫,似是蛮荒巨兽临死的吼叫,震得众人一阵头皮发麻,徐凤年对吕杨舒三人吩咐道:“吕钱塘杨青风你们随我上山,舒羞,你去喊上宁峨眉,记得跟上我们,这头在青城山做王两三百年的异兽,不好对付。”
徐凤年掠入山林,身形矫健如山兔。每次脚尖轻轻着地,不见如何发力便可掠出数丈距离,身后吕钱塘和杨青风面面相觑,心生震骇,这可不是普通武夫能做出的壮举。
当舒羞和大戟宁峨眉见到世子殿下,却看到诡谲一幕,这一片山林古木悉数折断,鲜血满地,世子殿下脚下是一头不曾见过的巨大野兽,一身锋芒甲刺,已是死亡,肤色由红转黑,腹部被剖开,而一身血迹的世子殿下正低头望着怀中两只才刚刚投胎睁眼的幼兽,一手捧着一头,笑眯眯道:“你们一个叫金刚一个叫菩萨好了。”
第八十一章 一步入天象
武当山掌教王重楼仙逝于小莲花峰。
随着这个消息从北凉向东西南蔓延开去,天下道门轰动。不是说一指断沧澜吗?不是说才修成了大黄庭吗?怎么说登仙就登仙了?要知道此登仙非龙虎山的证道登仙,而是死了,与凡夫俗子一般病死老死,武当山对此更是并未丝毫遮掩,与此同时,世人得知王重楼逝世后,掌教武当山的并非山上德高望重仅次于王重楼的陈繇,不是最年长的丹鼎大家宋知命,也不是剑术超群的哑巴王小屏,而是不到三十岁的武当年轻师叔祖洪洗象,洪洗象是谁?连许多北凉香客都不知姓名,耳目灵敏的,最多只知这位被王掌教器重的小师弟无甚野心,只是做些骑牛散心、注疏经义、筑炉炼丹的琐碎事情,偶有士子文豪登山作赋,达官显贵上山烧香,都见不到这个年轻道士的身影。
小莲花峰上龟驼碑,一位在这座峰上长大的青年俊雅道士换了一身装束,云履白袜,以一根尾端刻有太极图案的紫檀木道簪别起发髻,身上宽博长袖的道袍异常崭新尊贵,有两条剑形长带缝于道袍纽扣部位,名莲花慧剑,这是武当特有的装饰,六百年前大真人吕洞玄骑鹤上武当,以仙剑大道创武当两束道袍慧剑,寓意断烦恼斩尘根。对武当而言,在剑道天道俱是天下第一人的吕祖师爷羽化飞升之后,便开始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近百年,再无巍巍祖庭气象。
年轻道士轻轻跃上龟驼碑,望向被云雾缭绕的上山神道阶梯,小时候上山,那时候他面黄肌瘦,脚力孱弱,武当漫天鹅毛大雪,石阶堆满了厚厚积雪,道士们根本来不及扫雪,于是他便被年迈师父背着,据说大师兄在玄武当兴那块牌坊下等了一天一夜,上山的时候他偷望了几眼大师兄,每次大师兄都会笑脸相迎,像富裕街坊家里一座刚好暖和却不烫手的火炉,他清晰记得那会儿大师兄才只是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