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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头。在打了败仗缴械投降之后,他们中有些人心里并不服气,即便得知并相信中
国人民志愿军不杀俘虏,他们也认定是“宣传需要”,总是处心积虑地想寻找机会,
发泄对胜利者的仇恨以及对东方人的轻蔑。
第44节
1951年4 月,随着第五次战役的胜利,一批批战俘源源押下火线,转运到了后
方战俘营。
这个阶段,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空军飞行部队已经开始出现在清川江上空,多次
击落击伤美军飞机,前线的交通运输情况也渐渐有所好转。因此,战俘的长途转运
已不再重现前几次战役中的那种艰难情景,战俘们大多顺顺当当可以及时到达鸭绿
江边的志愿军俘管营。昌城 外俘大本营热闹起来。几天之内竟来了500 多名“联
合国军”战俘,主要成员是英俘,有400 多名,且大多是英国皇家陆军第29旅功勋
团队———格罗斯特团的官兵。
战俘登记处设在一所停课的小学校里。志愿军的翻译人员正在挨个儿地讯问并
登记战俘们的姓名、年龄、籍贯、军号、军衔、所属部队,被俘地点和被俘时间等
情况。有一名尚未成年的小翻译,刚刚入朝加入志愿军,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
一种胜利者的豪情油然而生,对战俘的每一声提问都神气十足,便在人群里显得分
外突出。英俘们面对着这个尚带稚气的中国少年,一肚子的不服,却又不得不唯唯
诺诺。
也有人敢充好汉。一旁有个坐在板凳上的军官战俘,口衔大烟斗,忍不住哼哼
鼻子,小声吐出了一句英语。
周围的战俘们好似受到了鼓舞,一个个相视而笑,下意识地挺起胸脯。小翻译
怔了一下,搁下笔,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军官战俘的面前,用愤怒的目光盯着他。
军官战俘留着一抹灰白色上须,头发也已苍白,看上去接近花甲之年了。他高
傲地眯起眼睛,一手握着烟斗,十分自在地巴嗒巴嗒着。这名军官战俘刚刚踏进战
俘营,负责押送的志愿军干部就向俘管工作人员专门介绍过他的身分和被俘经过。
他叫卡恩思,中校军衔,是英军第29旅格罗斯特功勋团团长兼第1 营营长。在“三
八线”南侧的雪马里战场上,卡恩思以及他手下的官兵总共459 人,一起当了志愿
军的俘虏。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一直躺在尸体堆里,等到志愿军战士用枪杆子拨弄
到他身上了才爬起来,自行扯去中校军衔,扔掉缀有两个帽徽的荣誉军帽。耷拉着
脑袋走进俘虏的行列中。小翻译哼了一下鼻子。
卡恩思继续抽烟,没有答理。“站起来! ”
卡恩思迟疑片刻,不得不站了起来。好家伙,个子真高大,同面前的中国少年
相比,简直像老鹰与小鸡。
“你刚才说什么? 再说一遍。”小翻译逼问。
“对不起! ”卡恩思支吾道,“我……我……没说什么呀! ”“你想抗拒吗? ”
“我说过什么了吗?!”卡恩思别扭地笑笑,“哦! 我刚才说; ‘让这样可爱的
孩子来管理我们这些老牌英国皇家正规军官兵,真滑稽! ”“无耻抵赖! 你刚才根
本不是这么说的。”小翻译差点儿把指头戳到了卡恩思的鼻尖尖,大喝: “立正!
靠墙站好,老实回答我的。 问题。”
卡恩思无奈地退到墙边,笔挺地站好,标准的英格兰老军人姿态。现场一片沉
寂。所有战俘都愣住了。
卡恩思悄然转动眼珠,瞥见他的旧部们都用怜悯的目光在望着他。这种目光太
刺伤他的自尊心了,整个脸膛顿时胀成猪肝色。有几个英国战俘帮他打圆场:
“上帝作证,中校只不过说了一句俏皮话。”
“听得出,您说的是美国口语,中校说的是英国口语,两种口语大有差别,先
生肯定是听错了。”
“既然你们讲宽待战俘,说句笑话又何必如此当真……”
小翻译转过身来,尽量端出持重的架势,威严地望着俘虏群。“肃静! ”他喝
道,毫不留情,“没有让你们说话。我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相信自己的英语水平。”
他又转回身,面对卡恩思,“我警告你卡恩思,你现在的身分是战俘,跟任何战俘
没有两样,你的中校军衔已经不再起作用。你打了败仗当了俘虏,还有什么脸皮侮
辱战胜国的俘管工作人员?!”
当着一大群部下的面,一名小小年纪的中国翻译把英国胡子军官卡恩思训得斯
文扫地。
第45节
卡恩思是可悲的,自取其辱,一下子忘记了老兵身分,难过得无法自持,竟当
众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在精神面貌上,卡恩思成了小鸡,小翻译却是雄鹰。
“我从军已经几十年……”卡恩思边哭边说,不再顾及尊严和仪态,“我经历
过两次世界大战,我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
倒楣的功勋团长哭得很伤心,结果还是志愿军俘管团的干部解了他的围,让他
提前登记完毕,到中队去“反省”……
当天晚上,夏时政委把这位翻译叫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
“小家伙啊! 你对卡恩思不该这么凶嘛! ”他和颜悦色地说,因为小翻译毕竟
是一名刚入伍的新兵,“不管怎么说,卡恩思才进战俘营,对我们的政策还不大了
解,需要耐心一些。”
“政委你不知道,他侮辱人! ”一提这件事,小翻译气不打一处来。“侮辱人,
你可以个别找他谈,个别批评得怎么严厉都不要紧。西方军队的习惯,即便同样当
了俘虏,军衔高的地位仍是不一样。”“我不承认他的地位。”小翻译一扭头,
“你不知道他说得有多难听! ”
“他说了些什么? ”
“他不但笑话我是娃娃,挑唆别的俘虏别理睬我,还说我‘那东西没长毛,神
气什么?!’”
夏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眉眼间流露出对这名小战士的由衷喜爱。
“你也笑啊! ”小翻译红着脸嘟囔。
“说得是难听。不过,你确实还是个孩子嘛! 不该当场把老家伙训得哭了起来。”
夏时止住笑,谆谆善诱,“按照我们的俘虏政策,要尊重他们,他们有错也不要以
错对错。往后注意些,好不好? ”小翻译点头,敬礼告退。
第46节
外俘大本营创建的前期,军官战俘和士兵战俘不分家,生活在同一营地。卡恩
思好对士兵战俘们指手划脚,士兵战俘们也服他,无非是因为他年纪大,军衔高,
资格老,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再加上他仪表堂堂,身材魁梧,灰白的胡子和头发,
捧个大烟斗,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气度不凡。有一回,俘管一团举办战俘运动会,
卡恩思以普通战俘身分入场观看的时候,全场战俘们居然起立鼓掌,表示欢迎和敬
意。卡恩思含笑驻足,频频向战俘们招手回礼,活像拿破仑元帅举行庄严的阅兵典
礼。
卡恩思要当精神领袖,就要有所作为。他常常在不同场合向战俘们传播自己的
论点: “中共军队虽然不虐待战俘,但最善于‘洗脑’。‘洗脑’也是一种虐待,
是精神虐待。要谨防‘洗脑’,保持原有信仰的纯洁; 我们联合国军到朝鲜是执行
警察行动,不是侵略,中国士兵才是侵略,大家不要受骗上当。”云云云云。
团里的教育干事程冠法带了精通英语的翻译顾愚,决定找卡恩思认真谈谈,让
他认识到自己的行为违反了俘管团的纪律。
“听说你把我们摆事实讲道理的工作说成是‘洗脑’,”程冠法讲得尽量婉转,
“还说‘洗脑也是虐待,是精神虐待。’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顾愚翻译了程冠法
的话。卡恩思不作回答,不慌不忙地掏出他的大烟斗抽起烟来。
“怎么不说话? ”程冠法催问。 卡恩思又开始表演长者式的老成持重,笑
笑,顾左右而言他。“你们都很年轻啊! ”他喷了一口烟,忽然向顾愚探问起程冠
法的年龄: “请问,这位长官多大年纪? ”“20岁。”顾愚脱口回答。
卡恩思的鼻孔里又哼哼了: “你们太年轻了。当年我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
候……”
“住嘴! ”顾愚霎时沉下脸,嗓门粗了起来,“问你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 你
摆什么老资格? 讲话竟敢这样放肆! ” 顾愚向程冠法翻译了卡恩思的原话。程
冠法听罢也非常生气,向卡恩思喝令: “站起来! ”
喝令顽固调皮的战俘站起来回答问题,这是俘管干部恼怒时不得已使用的惩罚
手段。这是小小的“边缘政策”,够不上虐待,又能产生一点威慑作用,好歹能出
口气。程冠法本是一位不轻易发脾气的干部,但他觉得这名英国皇家功勋团的团长
当了俘虏居然还如此傲慢,便有心要刹刹他的威风。
卡恩思嚯地站起,敏捷而果断,半点都不拖泥带水。两脚一并,啪! 一双半高
统的军用皮靴发出响亮的碰击声,双手垂直,挺胸收腹,目视正前方,又是一副大
英帝国老军人的标准姿态。他心里有数,面前这些中国志愿军人,血气方刚,真的
要把他们惹怒了,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使出点过火行为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连
大不列颠王法也奈何不了他们。
“你太放肆了! ”程冠法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卡恩思,义正辞严地训斥道:
“你不要忘记自己是个战俘,你在这里不是皇家英雄团的团长。今天我善意来找你
谈谈,你怎么敢这样口出狂言? 你来到战俘营之后,志愿军给你许多照顾,考虑到
你的年龄和体力,砍柴扛粮这些力气活都不让你干。可你却不知好歹,一味散布错
误言论,煽动战俘们对抗志愿军。”
“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危险的意图……”卡恩思急忙解释。“如果你认为
你的看法有理,允许你公开提出来同我们讨论。”程冠法不容置辩地大声道; “你
说我们‘洗脑’,什么叫‘洗脑’? 什么叫‘精神虐待’? 你凭什么说志愿军抗美
援朝是侵略? 你们英国同朝鲜远隔重洋,你们派兵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们把战火烧
到我国的东北,这算什么‘警察行动’? 你说说看,到底是谁侵略谁? ”
程冠法又指着被美机轰炸成废墟的一片民宅,逼问卡恩思: “你们的‘警察行
动’,就是这么行动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卡恩思沉重地低下了头。
“现在,你坐下回答这些问题吧! ”程冠法放缓了口气。
第47节
卡恩思坐下了,从容泰然的神情一扫而光。他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似乎坐
下反比站着更累人。
为了安定卡恩思的情绪,程冠法给他递去一枝香烟,他连声道谢。“叫我怎么
回答才好呢……”他嗫嚅,声音很低,“其实,让我们英军参加朝鲜战争,我也想
不通,我妻子更想不通,分别的那天,她非常难过,深深地为我的命运担忧,哭得
很伤心……”卡恩思的眼圈 红了,看得出,他动了真情。
这以后,没有再发现卡恩思暗中制造事端的迹象。
第48节
“五一”劳动节就要来临。这是“联合国军”战俘们在志愿军俘管营地迎来的
头一个国际劳动节,昌城俘管团决定举办庆祝会,让战俘们自娱自乐一番。
在战争环境中,人们对文化生活的需求,并不次于对物质生活的需求。俘管处
有个文艺工作队,主要表演歌舞,人手少,节目不易更新,满足不了战俘们的文化
生活需要,于是就组织电影放映组巡回放电影。看电影,成了战俘们最经常的文化
享受。美国飞机空袭频繁, 白天要防空,不能放映,只好晚上放。战俘和志愿军
工作人员以及驻地的朝鲜居民都要看,没有宽敞的室内放映场,只得露天放映。朝
鲜北部的隆冬滴水成冰,而人们宁愿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放下帽耳袖着手
跺着冻得麻木的双脚,站在广场上看电影,连伤病战俘也舍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
能下床走动的都争着吵着要看电影。电影不论放到哪个节骨眼上,防空枪声一响都
得立即停映,往往一场电影放成多幕多场剧,还要担惊受怕,简直像恶作剧式的耍
弄; 即使这样,人们也心甘情愿,毫无怨尤,要骂也只骂美国飞机捣乱。当时放映
的大多是苏联影片,每当银幕上出现拥抱接吻的镜头,战俘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大声
喝彩,使劲地吹口哨。有时也放映朝鲜战场上和战俘营的纪录片,当他们看到自己
和同伴们的形象时,也会发出一片欢声笑语。光看电影不免显得单调,何况片源少,
又看不到英语原版片,俘管团领导便允许战俘们排演文艺节目欢度节日,战俘们都
兴高采烈,尤其是美俘最为起劲。
“五一”国际劳动节的发源地是美国,美俘们感到特别自豪; 他们说我们从前
是劳动人民,将来离开朝鲜战场脱下军装还是劳动人民,我们有权利庆祝自己的节
日。
外俘中间有文艺特长的人才很多,说拉弹唱跳舞演戏,各种人才都有。俘管团
也特意给战俘们购置了不少小型乐器,文娱节目准备得丰富多彩。不料,其中有一
个类似中国“单口相声”式的幽默小品,却演变成了一个政治事件。
表演者是一名英国军士,约30岁,平时说起话来幽默风趣,爱插科打诨,深受
同伴们的喜欢。他表演的节目名为《无题》,实际是个即兴小品,用满嘴生动的俚
语一口气讲述了自己参加朝鲜战争到被俘的奇特经历,令人捧腹。在掌声与笑声中,
他头脑发热,忘乎所以,信口开河起来,积淀在脑海中的深层意识便没遮没拦地流
露出来,他说自己作为英国王牌部队的职业军士,受过几十种专业训练,上天会跳
伞,下海会泅渡,进入丛林像猛虎,陷落泥沼似鳄鱼,会开坦克会驾汽车,会爆破
会排雷,会使唤步话机和发报机,会发射轻重机枪火箭筒步枪手枪冲锋枪,手榴弹
可以甩出百把米,牛肉能吃三磅半,啤酒能喝两公升,一个顶天立地的白种全能现
代兵,居然会败在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塌鼻子短身材使用土枪土炮大字不识几个的
“东方古克”原始兵的手中。于是,他感慨万端地呼唤: “这不公平! 我的上帝,
你快睁开眼睛,赏罚分明,让吃大米饭的古克们下地狱吧! 让吃面包的上等人进天
堂……”
什么叫“古克”? “古克”是美、英官兵们对东方人的一种蔑称,就像有些自
鸣得意的城里人蔑称乡下人为“阿乡”、“傻冒”、“土老二”一样。美、英官兵
把中国人、朝鲜人、日本、菲律宾人、泰国人等等所有亚洲人,统统泛称之为“古
克”。
种族歧视,最容易成为失败者的一种精神安慰,盲目地凭着自我感觉,以对胜
利者的嘲笑来获取心理满足。军士这一精神战法,果然引起了同病相怜者的共鸣,
他们狂热地鼓掌,喝彩,吹口哨……
在台上安排演出节目的英语翻译沈觐光,听了军士侮辱中国人的一番言词,十
分恼怒,便喝令他停止表演,立刻回到中队去。军士深知自己惹了乱子,便低着脑
袋步下舞台,怏怏地往宿舍方向走去。风波顿起,所有战俘嘶叫起哄,越闹越凶。
杂乱的呼喊,迅速汇成同一句短促的口号: “我们要军士! 我们要军士! 我们
要军士……”
第49节
与其说这是一种蓄意的对抗行为,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心理反应,就像监狱中
常见的犯人们集体“啸监”一样。罪犯们一旦改变了环境和生存形式,由自由状态
到压抑状态,便要寻找机会宣泄郁闷,往往因为一点点小事引起不满,依仗人多势
众,用呼啸叫嚷来填补他们的精神空虚。此刻起哄的战俘也是如此,但也不能说他
们的行为不带有政治因素。
任何思维都不可能超越特定的客观条件。这里,毕竟是一个举世瞩目的大战场,
“三八线”上日日夜夜炮火连天,中朝人民军队和以美军为主体的“联合国军”还
在浴血厮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任何牵扯到政治的事情,不论大小,都会带有极
大的敏感性,不同形色的对抗,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沈觐光的临机处理,无疑是为了维护中国人的尊严。但他没有及时请示领导,
没有做好相应的工作,使得庆祝“五一”的文艺表演会出现了不愉快的紧张局面,
最后只好宣布演出停止,全体战俘以中队为单位带回住所。参加庆祝“五一”大会
的战俘们就这样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战俘们很不平静,怨气冲天,愣说俘管营当局神经过敏,小题大作,不诚心让
他们过一个愉快的节日。当天晚上,英俘们比较知趣,没有大的动作; 而美俘们却
拒不参加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