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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与禅宫本武藏上册-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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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面向天花板,躺着怒吼。
  一阵酒臭味从那人身上传来。虽不知他是何方人士,但藤次知道绝不能惹他。
  “哎呀!失礼失礼。”
  藤次正要离开。
  “喂!”
  宫本武藏 水之卷(6)
  对方突然跳起来叫住他。
  “把门关上!”
  “是。”
  藤次忍气吞声,顺从地关上门。在浴室旁的小房间里,替朱实梳好头发的阿甲,就像哪一家的贵妇似的,盛装打扮,随后出现在这间房里。
  “亲爱的,在生什么气呀?”
  阿甲用责备小孩的语气说道。
  朱实从后面问道:
  “又八哥哥要不要去?”
  “去哪里?”
  “去看阿国歌舞伎。”
  “呸!”
  本位田又八像吐口水般,歪着嘴唇对阿甲说:
  “哪有丈夫跟自己老婆的相好一起出去的?”
  仔细化妆打扮的一身盛装———女人们陶醉在出门的喜悦里。可是被又八这么一说,心情被破坏无遗。
  “你说什么?”
  阿甲眼冒怒火,问道:
  “我跟藤次先生,哪里不对了?”
  “谁说不对了?”
  “刚才不就说了吗?”
  “……”
  “一个大男人———”
  阿甲瞪着这个满脸灰暗,沉默不语的男人说道:
  “只会嫉妒,真令人厌恶!”
  接着突然转头。
  “朱实!别管那个神经病了,我们走吧!”
  又八伸手拉住阿甲的衣裳。
  “你说神经病是什么意思?你背叛老公还说我是什么神经病?”
  “你干什么?”
  阿甲把他甩开。
  “当丈夫的就要有个当丈夫的样子,做给我们瞧瞧嘛!你以为你在吃谁的呀?”
  “什……什么……”
  “从江州出来以后,你有没有赚过一文钱?还不是靠着我和朱实两人过日子———你只会喝酒,每天醉生梦死,还有资格抱怨吗?”
  “我不是说过,为了养家,即使是搬石头的工作我也愿意做啊!但你却说你不要粗茶淡饭,不要过贫穷的生活。不让我做事,自己却喜欢做这种卖笑行业。———别干了!”
  “什么别干了?”
  “这种生意啊!”
  “洗手不干,明天吃什么?”
  “即使是去搬石头盖城墙,我也可以养家。养两三个人算什么!”
  “如果你那么喜欢搬石头、拖木材的话,那就自己出去,自己过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不是很好吗?你呀!骨子里就是一个作州的乡巴佬,去做粗活比较适合你吧?我不会勉强你留在这个家的。怎么样?不喜欢的话,随时请便———”
  在又八充满懊恼的泪水面前,阿甲走了,朱实也走了。直到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又八仍愣愣地盯着远方。
  又八的眼泪如沸腾的开水,潸然落在榻榻米上。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是那时,在关原之役中负伤崩溃的自己,藏匿在伊吹山的一户人家,沉浸在人情的温暖里,就像重拾生命一般。然而实际上这跟落在敌人手中并无两样———堂堂正正被敌人抓去,关入军门,跟当多情寡妇的慰藉物,从而失去男人价值、闷闷不乐地在阴影下受人奚落和侮辱相比,到底哪个更幸福?阿甲犹如吃了仙桃,青春永驻,充满无止境的性欲,虚伪卑劣,她竟然在男人重生的歧路上,如此对待他。
  “畜牲!”
  又八身体颤抖着。
  “畜牲婆!”
  泪水湿透了衣服,他从心底涌上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不回宫本村呢?为什么不回到阿通的怀抱呢?
  宫本村有他的母亲。还有姐夫和姐,还有住在河原的叔叔。———大家都充满温情!
  阿通所住的七宝寺,今天钟也照常在响吧!英田川的水,现在仍然流着吧!河原现在也该是鸟语花香的春天了!
  “笨蛋!笨蛋!”
  又八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头。
  “我是大笨蛋!”
  阿甲、朱实、清十郎、藤次———昨夜流连忘返的两个客人和母女两人,终于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哦!春天了!”
  “马上就要三月了呀!”
  “听说江户的德川将军家三月要上京。你们又可以大捞一笔了!”
  “不行,不行。”
  “关东的武士们不喜欢玩乐吗?”
  “他们很鲁莽的……”
  “……娘,你听!是阿国歌舞伎的音乐声……我听到钟声,还有笛子的声音。”
  “哎———这孩子,老讲这些话,魂都飞到戏院子里去了!”
  “可是……”
  “你还是先去帮清十郎先生拿斗笠吧!”
  “哈哈哈哈!小师父,你们这一对可真配呀!”
  “讨厌!……藤次先生!”
  朱实一回头,阿甲赶紧将衣袖下被藤次紧握着的手抽了回来。
  ———这些脚步声和说话声,都从又八的房间一旁流过。
  房间和道路只隔着一层窗户。
  “……”
  又八的眼神充满了恐怖,他从窗户看着他们离去。自己简直就是戴绿帽的乌龟!他心里充满了嫉妒。
  宫本武藏 水之卷(7)
  “这算什么呀?”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再次跌坐下来。
  “这是什么丑态?真没面子!看我这副哭丧的脸,真丢人!”
  讲这些都是在骂他自己———没脑子!气死我了!太肤浅了———他对自己忿恨不满,不断责备自己。
  “那娘儿们叫我滚出去,我就堂堂正正地离开。我有什么理由留恋这个家,紧咬着不放呢?我才二十二呢!正年轻有为。”
  一个人守在寂静的屋里,又八又自言自语:
  “我要离开这里。”
  嘴里这么说,身体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为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觉得浑浑沌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两年来一直过着这种生活,又八也感觉到自己脑子变钝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用当年迷惑自己的媚态,又去向别的男人献媚。夜晚他无法成眠;白天也忐忑不安,不敢外出。只有在阴湿的房间里,闷闷不乐,借酒消愁。
  这个老女人!
  他尝到愤怒的滋味。他要踢开眼前丑陋的一切,向天空伸展他青年的大志。即使有点迟,但至少能够浪子回头。
  可是……话虽如此……
  一到夜晚,不可思议的魅惑阻挡了这些决心。她为何这么有魅力?那女人是个魔鬼吗?尽管她叫他滚出去,说他是个讨厌鬼、神经病,所有骂他的话,一到深夜就都变成玩笑———那女人会变成快乐的蜜糖。她虽然已年近四十,却有着嫣红湿润的双唇,一点也不输给朱实。
  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又八无法离开。
  要是真的有一天离开这里,在阿甲和朱实看得到的地方搬石头,又八没这种勇气。这种生活他已经过了五年,偷懒的习性早已渗透到骨子里了。现在他身着丝绸,能辨别酒的好坏,宫本村的又八,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朴实刚毅,充满泥土味的青年了。尤其是不到二十岁就和年长的女人有染,过着不正常的生活。他的青春,不知何时已失去活力,变得卑躬屈膝、委靡不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但是今天可不一样了。
  “畜牲!等一下可别太急躁!”
  他愤然地鼓舞自己,站了起来。
  “我要离开这里!”
  又八大声说着,家里没人,没人阻止他。
  只有一把不离手的大刀,又八把它插在腰上,然后咬住嘴唇下定决心。
  “我好歹也是个男子汉。”
  他平常就已养成不从挂着门帘的大门大大方方走出去的习惯,此时套上肮脏的草鞋,也是从厨房门口飞快地走了出去。
  “这下子……”
  又八的脚好像被钉住了一般,在早春凛冽的东风中,又八眨了眨眼。
  ———要去哪里呢?
  世间对他而言,就像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他熟悉的地方,只有故乡宫本村,以及关原之战发生的范围而已。
  “对了!”
  又八又像狗一样,潜入厨房门口,回到家里。
  “我得带点钱走。”
  他想到这点。
  进了阿甲的房间。
  小箱子、抽屉、镜台,他碰到什么就翻什么,但就是没找到钱,这女人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又八受了挫折,失望地跌坐在这乱七八糟的女人衣裳堆里。
  红绢、西阵织、桃山染,衣裳飘着阿甲的香味———她现在正在河岸的阿国歌舞小屋里,跟藤次并肩看表演吧?又八眼中浮现她撩人的姿态和白色的肌肤。
  “妖妇!”
  从脑海里不断渗出来的,只有后悔和痛苦的回忆。
  但是最令又八痛切思念的,却是被他遗弃在故乡的未婚妻———阿通。
  他无法忘记阿通。不,日子过得越久,越能理解那充满泥土味的、在乡下答应要等自己的那分清纯,他现在真想合掌向她道歉,真想见到她。
  然而他跟阿通早已断了缘分,他没脸去见她。
  “这也要怪那娼妇。”
  现在才看清楚,已经太迟了。以前他老老实实地把阿通在故乡等他的事说出来的时候,阿甲脸上便露出婀娜的笑容,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其实自己的心里嫉妒不已。终于找了个借口,把这些事拿来吵,并逼他写下跟阿通断绝关系的书信。而且阿甲自己也写了一封露骨的信,一并寄给在故乡的阿通。
  “啊,她会怎么想呢?阿通呀,阿通!”
  又八疯狂地自言自语。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他悔恨的眼里,似乎已经看到了阿通,看到了阿通充满怨恨的眼神。
  故乡宫本村,应该快要春天了!那令人怀念的山河。
  又八想在这里呼唤。那儿的母亲,那儿的亲戚,大家都充满温情,连泥土都暖和的。
  “我已无法再踏上那块土地了———这也都要怪那女人。”
  又八把阿甲的衣箱打扁,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撕破,然后踢到地上。
  ———打从刚才就有人在敲门,他一直没听到。
  宫本武藏 水之卷(8)
  “对不起。我是四条吉冈家跑腿的,小师父和藤次先生有没有来这里?”
  “不知道!”
  “不,应该来了才对。我知道到他们私游的地方来找人,是太莽撞了。但是,现在武馆出了一件大事,事关吉冈家的名声———”
  “啰嗦!”
  “不,您帮我转达也可以……有个来自但马的、叫宫本武藏的武术修行者来到武馆,门徒中无一人可应付。那人很顽固,一定要等小师父回来,待在那儿不肯走。所以请您转告他,请他尽快回去。”
  “什么?宫本?”
  3
  今天对吉冈家来说,是个凶险的日子。
  自从四条武馆在西洞院西边的路口创立以来,今日可说是受到了最大的侮辱,使得兵法名门名声扫地。这的确应该铭记在心———有心的门徒,都一脸沉痛。平常到了黄昏,武馆门徒都纷纷回家,但是现在,有的聚集在休息室地板上,无言以对;有的像乌鸦一样聚在一室,没有一个人回家去。
  要是听到门前有轿子声,就会有人说:
  “回来了吧?”
  “是小师父吧?”
  大家立刻打破沉默,站起来看个究竟。
  一直靠在武馆入口柱子上的人,却重重地摇摇头,说道:
  “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门徒们又重新掉入忧郁的泥淖里。有的人咂舌,有的人大声叹息,旁边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在昏暗中,个个闪着懊丧的目光。
  “到底怎么样了?”
  “真不巧,今天小师父不在!”
  “没人知道小师父的行踪吗?”
  “不,已经派人分道去找了,也许已经找到,正在回家途中。”
  “嘘!”
  ———有个医生从里面房间出来,几个门徒默默地送他走出玄关。医生一走,那些人又沉默地退回室内。
  “你们忘了点灯吗?来人呀!谁去把灯点上?”
  有人生气地怒吼着。这是对自己受了侮辱,却无能反击所发的怒吼。
  武馆正面有一个“八幡大菩萨”的神龛,有人立刻点上灯火。然而,连那灯火也失去了灿烂的光芒,看起来就像忌斗之火,笼罩着不吉利的气氛。
  ———想一想,这数十年,吉冈一门未免太过于风调雨顺!在一些老门徒那里,也有人这么反省。
  先师———这四条武馆的开山始祖———吉冈拳法,跟其长子清十郎及其次子传七郎的确是天壤之别。本来这种拳法只是染房的一个工匠,从涂抹定型糊的方法中所发明的大刀刀法,接着习得了高明的鞍马僧长刀法,还研究了八流剑法。最后,终于创立了吉冈流小太刀刀法,并获得了当时室町将军足利家的任用,晋升为兵法所的一员。
  先师好伟大呀!
  今日的门徒,不时这么追悼已故的拳法老师及其德望。第二代的清十郎及其弟传七郎,不但习得不亚于其父的家传武术,也同时继承了吉冈拳法所留下来的庞大家产和名声。
  “这就是祸源。”
  有人这么说。
  现在的弟子,不是追随清十郎的德望,而是追随吉冈拳法的德望和吉冈流的名声。因为只要是在吉冈家完成修业的人,就可以在社会上通行无阻,所以门徒才会日益增多。
  足利将军家灭亡之后,清十郎这一代虽然已经没有俸禄了,但是,吉冈拳法门不喜玩乐,因此积了很多财产。再加上宏伟的宅邸,以及众多的弟子,在日本的京都也算称霸最久的。姑且不论其本质如何,光凭外观,就足以风靡崇尚剑道的日本了。
  ———然而,在墙内的人仍沉溺于自夸、自傲,就在享乐无度的几年当中,时代已经在白色的巨大墙垣外物换星移。
  直到今天,武馆受到莫大的侮辱,才使这些自傲的眼睛睁亮———他们被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人宫本武藏用剑给打醒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作州吉野乡宫本村的浪人宫本武藏。
  门房来通报,有这么个乡下人来到武馆。问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回答说:年约二十一二岁,身高近六尺,像一只从黑暗中突然跑出来的牛。头发随便绑成一束,好像整年都没梳理过似地纠缠在一起。衣服已被雨露弄得污秽不堪,甚至分不清是素面还是碎花纹、是黑色还是茶色,好像还可以闻到他一身的臭味。背上斜背着一个俗称武者修业袋的百宝袋,看来是最近颇盛行的修行武者,但有些滑稽可笑。
  这还不打紧。要是他只是来厨房讨个饭吃也就罢了,没想到他看到这巨大的门户,竟然说希望跟当家的吉冈清十郎老师讨教。门徒听了差点喷饭。有人说把他撵走,也有人建议问清楚他是什么流派,师事何人?门房半开玩笑地向他问了这些问题,他的回答更令人叫绝。
  ———年少之时,跟父亲学铁棍术。以后,向每一位来到村里的兵法家请教。十七岁离开故乡,十八、十九、二十这三年,因故只修习学问。去年一整年独自一人躲在山里,以树木和山灵为师,自己进修,无师无派。将来,想要汲取鬼一法眼的真传,参酌京八流的真髓,效法创立吉冈流的拳法老师,创立宫本流。目前虽然力有不足,但会致力于此目标。
  宫本武藏 水之卷(9)
  那人说话的态度老实,不失一般礼仪。可是他不但舌头生硬,且带着浓浓的乡音,一副笨拙的样子。门房学他说话的样子,把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敢向天下第一的四条武馆挑战,已经是个迷糊蛋了,竟然还说要效法拳法老师创立流派,实在是自不量力。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是,他却进一步问有没有人能收尸?而且那人又半开玩笑似地向门房说:
  “万一发生事情,要收尸的话,大可以丢到鸟边山,或者丢到加茂川跟垃圾一起流走,绝不会死不瞑目的。”
  这豪爽的口气,跟他迟钝的外表极不相称。
  “上!”
  有一人开口喊道,开启了事端。他们准备把他抓到武馆里打个半死,再把他丢出去。然而,第一回合下来,半死的却是武馆的人。第一个上场的人被他用木剑打断手腕,受了重伤。与其说是被打断,不如说是被折断,只剩皮肤接着下垂的手腕。
  门徒一个接一个上去跟他搏斗,几乎每个人都受重伤,彻底惨败。虽然他用的是木剑,却满地鲜血。到处杀气腾腾,好像即使吉冈的门徒被杀得片甲不留,也不能让这无名的乡巴佬活着回去向世间夸耀。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请清十郎老师出来吧!
  武藏提出这要求时,已累得无法站立了。门人无可奈何,只好安排他在一个房间里等候,并派人去找清十郎。另外又差人找医生来,在后面治疗重伤的人。
  那医生回去之后没多久,后面房间传来两三声呼唤负伤者名字的声音。武馆弟子们赶紧跑过去一看,重伤并躺的六人当中,已经有两名不治身亡。
  “……没救了吗?”
  围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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