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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博士。”
“对,博士。那手机我真没看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出鬼了。”
“对,出鬼了,”敦煌放松了一点,“他们说,出现第九只手了。”
警察笑起来,“你那盗版碟,小心点。我们要严打。”
那天晚上只审出一堆文字,手机依然下落不明。在哲学博士的强烈要求下,警察还是说,今晚就算了吧,别弄得四邻不安,明天上午我们过去,就不信它飞了。你们四个,上午十点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凌晨五点敦煌突然醒了,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胖子和博士在打呼噜,瘦子偶尔凄厉地磨牙,一到夜晚,他的嘴里就像关了只老鼠。门外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敦煌看见放在桌上的碟包,知道自己醒来的原因了。他谨慎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几件多余的衣服塞进背包里,拎着包向外走,开门的时候顺手把洗漱用具也塞进去。他们还在睡。敦煌关上门,觉得不辞而别颇为可疑,就写了张纸条插在门把手上:偷手机烂手指,娶个老婆没屁眼。
还有两天租期才到,敦煌管不了那么多,四十块钱就四十块钱吧,总比所有碟都被警察没收掉好。如果这些碟全被没收,他就相当于再次一穷二白地从里面出来。
敦煌是当天第一个到三角地找租房信息的人。早上七点半,他按提供的联系方式给五个房东分别打了电话。第五个成功了。在蔚秀园,独立单间,每月四百块钱,外加水电费五十,一共四百五。这个单间在三角地所有小广告提供的信息里,差不多是最便宜的。房东是老太太,不到六十岁,打扮得还可以。自称退休之前曾是某单位的党委书记。敦煌觉得有那么点意思,谁知道呢,没有人规定书记该长什么样。但她的口臭让敦煌很失望。比口臭更失望的是房子,他没想到所谓的单问就是他身后那间比他高不了一尺的小棚屋。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材料是单砖跑到顶,几块楼板盖顶,再上面是弄成一面坡的石棉瓦,以便雨水顺利地不流到屋里。如果说这也能叫房子,那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还有一个小书架,就没有了,有也摆不下。她分文不让。
“我这可是单间,多安静。不是北大的学生我还不放心租呢。什么?不是?考研的也行,早晚还不是嘛。”
单间。单间。敦煌这里拍拍那里打打,一不小心拽了灯绳,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四下生辉。他突然觉得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有多好,他可以买电视,看碟,夜晚在北京有了一块可以安心放置身体的地方,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还有,他不想继续忍受房东的口臭。于是他说:“好吧。只有一个条件,房租一个月一个月付。我还在等着家里寄钱来。”
“也行,押一付一。”
押一付一敦煌懂,就是付这个月的,押着下个月的。她担心房客提前跑了,把值钱东西啥的也顺手捎了。敦煌想,就这两件破玩意儿,还当宝贝,送人都寒碜。他租下了,付了两个月的房租,挣的钱基本全光了。敦煌坐在床沿上感到了饥饿。
9
安定了住处,就像扎下一点根,敦煌可以按部就班地展开生活了。卖碟赚钱。合适的时间里去探望一下保定。这之前最好能把七宝找到,他不想让保定失望。到哪去找是个问题。除了一个背影、七宝这个名字以及她那时候办假证,敦煌别无所知,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还在北京、继续做假证生意还好,否则,就是大海捞针也搞不清在哪个海里捞。这个保定,早点说多好,非等到要被警察带到别的地方才紧急托付。也怪自己,以为只要自由了,找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没往细里问。敦煌初步的打算是,一边卖碟一边找,多往办假证的人群里凑。卖碟的时候就四处瞅,专拣年轻姑娘的背影和屁股看。他相信自己能把七宝从众多的屁股里认出来。
那些天他看了无数的屁股,直看到两眼发花,闭上眼也觉得有两片肥硕的东西在眼前动。他根本没有能力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不好看的屁股各有各的不好看,而漂亮的屁股差不多总是一个样。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在不同场合向不同办假证的人打听过七宝,三分之一的人摇头。三分之一的人答非所问,说办证吗?另外的三分之一只是给他白眼和骂神经病!想一想敦煌也觉得挺滑稽,坚持不懈地见人就问,这多像是某个童话里的故事啊。
但不问肯定一点头绪也不会有,问了也白问,白问也得问。敦煌基本上已经对这样当面打听失去信心,北京办假证的他妈的那个多,集合起来肯定乌泱乌泱成千上万。为了不至于把寻找七宝这事做得百无聊赖,他把它当成卖碟之外与人交流的一种古怪的方式来看。卖碟结束,他就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您认识一个叫七宅的女孩吗?客人一听,惊讶地看看他,赶紧走了。敦煌就对人家的背影抱歉地笑笑。
只要天气正常,每天都能赚到钱。缺碟了,他直接去旷山和朋友开的那家叫“寰宇”的碟店进货。不想再去打扰夏小容的生活。都这样了,继续你来我往,说好听点是相互温暖,难听点就是通奸。敦煌不在乎什么通奸不通奸,他担心夏小容。这女人心其实相当重。见了面欲罢不能,他穿上裤子利利索索走了人,她还不知道要在两个男人之间怎样煎熬。当断就断吧。他觉得夏小容也应该有此意。有一天她给他电话,开始还幽怨地质问,为什么这些天不去看她,几句话之后就软下来。敦煌说,刚从旷山那边拿了碟,然后说,你方便的时候我就过去。夏小容就沉默了,自始至终都没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所以,敦煌悲壮地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是个男人就得先扛住。他们此后很少见面,连电话也几乎不通。
“寰宇”在骚子营的一条巷子里,店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碟片海报。门左边是店名,门右边写着:绝对正版!货架上摆的大部分都是正版,做样子,盗版要穿过一个耳门,生意在里面做。敦煌第一次去,旷山把他介绍给合伙人周老板和两个店员,这是小容的干弟弟,好哥们,最低价给他。两个店员对电影都很精通,每拿一部片子都能解释出一大堆东西来,甚至拍摄时的花絮和八卦都了如指掌。敦煌及时表示了崇拜,两个店员说,崇拜啥,多看。
搬到蔚秀园的第十三天,敦煌买了电视机和影碟机。影碟机是新的;电视机从旧货市场买的,七成新,两百块。效果很不错。那晚上他吃了两袋方便面,一口气看了四部电影。后半夜出来上厕所,一天的大风,呼啸着经过石棉瓦屋顶,尘沙迷了他的眼。他没去巷子头的公共厕所,在大门口的槐树底下撒了泡尿,赶紧回去。狗日的沙尘暴,半夜三更跑来了。
次日上午,窗外有人兴奋地说话,土啊尘的。敦煌睡不下去,就起来了,出门看他们还在说。房东指着他脚下说,小伙子,看,土。敦煌看看脚下,一层细腻的黄土,跺一脚,溅起一团尘烟,再跺一脚又溅起一团尘烟。敦煌连跺了几十脚,周围尘土飞扬,老太太和邻居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别跺!别跺!呛死了!”敦煌停下来。“哪来的土?”他看到周围所有东西上都均匀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沙尘暴?”现在风停了,太阳在天上,因为浮尘的原因看起来发白。黄天白日。
“下土啦!”房东兴奋地说,“老天下土啦!”
邻居们一样的兴奋。不管老人孩子,长这么大谁见过天上下土?反正敦煌没见过。他踹了一脚门前的槐树,一阵黄土飘飘悠悠落下来。真他妈的下土了。敦煌也跟着兴奋。洗漱完了,收拾背包去卖碟。一路上东张西望,到处都是土,黄澄澄,灰扑扑,很多小孩都像他一样跺脚玩。有的地方清洁工还在扫大街,积到路边的黄土堆得老高。奇了怪了。怪不得假证办得好好的就进去了,年头不对啊。
真正让敦煌觉得好玩的是在天桥上。他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低矮的居民区和街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单纯的土黄色,如同冬天看见大雪覆盖世界。但和那感觉完全不同,落了土的房屋和街道看上去更像一片陈旧的废墟,安宁,死气沉沉。很难相信除了雪之外,还有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单纯和平面起来,而且竟是如此颓败和荒凉。再看那些面无表情匆匆经过的行人,敦煌陡然生出一股破坏的欲望,他脱口大喊:
“夏-小-容!”
谁都不知道夏小容是谁,但都转过脸来看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敦煌对他们点头微笑,一阵窃喜,觉得这帮家伙愕然地大幅度扭转身子,使得眼前的世界多少动了起来。然后他看到路边停的一辆汽车上,谁在上面的黄土里写了六个字:狗日的沙尘暴。敦煌觉得这个有点意思,下了桥在后面加上三个字:当然是。写完了还不过瘾,又转到后备厢上写了五个字:不是我写的。
写完继续走,看见一辆宝马停在路边,就上去写:狗日的宝马。连写了三辆车,什么牌子的车就狗日的什么。到第五辆车前,刚想写狗日的,忽然想起办假证时到处写小广告,用签字笔或者喷漆,行人能看见的地方就写:办证130……为什么不能给卖碟做个广告呢?敦煌顺手写下自己的电话:卖碟133……
他为这个天才创意兴奋不已。一路写下去,见到车就写,车头没擦的写车头,车头擦过的就写车尾,直写到手指发麻,胳膊变酸,右手看上去就像黄土抟成的。有人看他也不管,只顾闷头写,写完就走。写到下午两点,粗算一下,不下三百辆。然后找了个小馆子犒劳自己。看吧,等着别人来找吧。卖光盘的同志们多年以后应该也会感谢他,是他真正开创了光盘的外卖业务。
一顿饭没吃完,果然手机响了。敦煌兴高采烈地去接,对方说:“是卖碟的吗?”
“是。小姐您好,需要哪部电影?”
“有病啊你!”
敦煌觉得不对劲儿,想缓和一下气氛,就说:“小姐您好,我好像没有这部电影。”
“你别装疯卖傻,我告诉你,别到处乱写乱画,爪子痒了到石头上磨去!”说完就挂了。
敦煌很高兴,回骂道:“磨你奶奶的腿!”这种事办假证时常遇到。广告写在人家讨厌的位置,或者带背胶的小广告贴错地方,无聊的家伙就会打电话来撒气。敦煌高兴的原因是,广告的效果出来了。有人吐口水,一定也会有人送钱来。
买单时手机又响了。是个小伙子,要买碟,也是在车上看到的广告。单位在长虹桥,敦煌就坐车过去了。到那里四点半,小伙子在五楼。几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围过来,每个人对影视都在行。他们对影片的随口评论相当地道,后来敦煌离开,才发现那是专门搞文艺的单位。那一座楼全是搞文艺的。不是玩小说、诗歌、戏剧的,就是弄舞蹈、音乐、影视和出版的。小伙子说,一直有个卖碟的定期来,最近三个月不见了人影。敦煌说,那以后我定期来,想要什么碟可以提前打招呼。单位里的人对碟片的品相比较满意,这个敦煌还是有点自信的,虽说是盗版,他的碟盗得好。“盗”亦有道嘛。卖了三十一张。
离开时敦煌问:“其他单位能去吗?”
小伙子说:“没问题,直接上门就是了。原来那个就是直接上门推销。”
敦煌高兴得快晕过去,真是天上掉了泡狗屎落他粪筐里了。十几层的楼,他只跑了两层,人家下班了。就这两层也卖了八十多张。八十多,啥概念啊,纯利润两三百块钱。
上公交车前敦煌买了份报纸,吓一跳。报纸上说,昨夜北京下了三十万吨的土。他对三十万吨的唯一想法是,那能垒出多少个坟堆啊。报纸还说,这三十万吨土,一部分是北京自产自销的,北京现在就是一个大工地,没风的时候都可能尘土飞扬;另一部分是从新疆、内蒙古和大沙漠里刮来的。想想风这东西真他妈伟大,硬挺着把一粒粒尘埃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大工程啊。还有一个耳目一新的消息,新疆某列火车遭遇沙尘暴,一侧的车窗玻璃全被击碎,乘客只好一边站俩人,拿被褥堵住窗口,千里迢迢地与天斗与地斗。敦煌估计,这种事可能一点乐趣也不会有。但对这些消息,敦煌莫名地兴奋,很想找个人说一说。找谁呢?除了七宝好像没别人了。七宝,七宝呢,你在哪里?
10
又去一趟长虹桥,卖了一堆碟。下午回来就得进货。敦煌来“寰宇”的频率让旷山吃惊,一个人零散地卖,生意竞能如此之好。敦煌说,就一条:拚命。书面语是:敬业。
他每次进货回来,都要抽样把碟片在机子里试一下,以免客人买了放不出来。进货时,同样的盗版碟挑质量最好的,少赚一点无所谓,信誉要保证。这是他办假证积累的经验,回头客很重要。他们满意了,会主动替你做广告。然后就是送货及时。敦煌从汽车广告里尝到了甜头,买了几盒带背胶的口取纸,写上小广告,逮着机会就在闲人出没的地方贴。铺开来效果就显著了,经常有人电话订购。私人订购量都不大,有时候只要一部两部,敦煌也尽量送货上门,再游说一番,又可能多卖出几部。有个女孩不吃他这套,每次只一两张,绝不会多,而且只要暴力和恐怖片。
她住在知春里,敦煌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中关村。要命的是,从蔚秀园到知春里公交车不好坐,要么转,要么下车再走一大截。第一次去花了敦煌近一个小时。她住那小区最里的一栋楼,最高层。女孩挺漂亮,就是喜欢板着脸,跟刖人欠她钱似的,经常叼着细长的女士烟,吸烟的动作有时候颓废不振,有时候咬牙切齿。她的烦躁和焦虑显而易见。不让敦煌进门,从防盗门的铁栅栏间交货。透过防盗门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惊人的豪华,起码把敦煌给吓着了。他只在电视和电影里看过如此的排场。所以敦煌不理解,都天上人间的日子了,还苦大仇深的。有一回送碟,敦煌忍不住问她,为啥老看暴力和恐怖片?文艺片、爱情片,经典的获奖影片都可以看看嘛。他没说完,女孩就烦了,有完没完?爱卖不卖!把刚点上的香烟都扔地毯上了。地毯发出了怪异的焦味。
“对不起,我就随口说说,”敦煌转身要走,“地毯烧了。”
女孩说:“我知道!”
敦煌气鼓鼓地下了楼。拽什么拽,长得好看就可以随便发火啊。敦煌决定下次不要这个外卖了,一次一两张碟,赚几块钱都送给公交车了,还惹一身刺。但下次女孩打电话要碟,敦煌又送过去了。一个小丫头,跟她计较什么呢。还有就是,他对女孩的状况隐隐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忧,他从没看见过她房间里有别人。这无论如何有点不正常。也许看点其他片子对她有好处。敦煌交货时就多了一个心眼,不去推荐,只聊天,随口说,你们这个小区跟某部电影的小区很像,那电影看得我眼泪稀哩哗啦往下掉,女孩子要看,起码得准备一条毛巾被。或者是,对不起,路上堵车,出租车追警车的尾了,有意思吧。这情节好像某部电影有过,你看过吗,那电影简直像圣经一样感人肺腑。这后一句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那女孩开始还一脸的嘲讽,像看马戏一样。她一下子就看穿了敦煌的小把戏。几次以后态度好转一点,不那么焦躁了,烟抽得也淑女了一点。但依然不主动去打听那部电影。敦煌有了成就感,决定继续说下去,他相信总有一天那女孩会接受暴力和恐怖片之外的电影。
因为女孩几乎隔一两天要一次碟,敦煌不得不考虑买一辆自行车。他的生活也需要。早上在北大三角地贴了求购二手车的启事,中午就有人要求面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文质彬彬。他带着敦煌在图书馆、教室和宿舍楼前转,一排排自行车看过去,问敦煌哪种车子比较合适。敦煌觉得一辆六成新的山地车看着更舒服,又怕买不起。西装说,没问题,价钱好商量,就这样的?
“差一点的也行。”
傍晚敦煌到北大西门外取货,那家伙已经等在石狮子旁边了,戴墨镜,屁股底下那辆车越看越觉得眼熟。敦煌就纳闷,跟中午那辆怎么这么像?“什么叫像?就是。”西装嘿嘿地笑,“当然锁不一样,刚装上的。”敦煌看车锁,果然变了,中午车上还挂着两把上好的链锁,现在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那种插锁。“这样不行吧?”敦煌说,“认出来就麻烦了。”
“操,全中国这种车子多了去了,怎么认?”西装说,“怕认?好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嘎吱嘎吱对着横梁一阵刮,油漆落了一地。敦煌还犹豫。西装说:“操,你这人,搞一辆破车都这么磨叽,找不到老婆吧?找到也早晚要被甩。不要我可扔了。”
最后八十块钱成交。敦煌骑上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