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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若只寻梁司业说几句,倒还没那么招眼,可若去找梁夫人,也许会叫心思重的看出端倪来。
即便不清楚梁夫人与三娘的关系,也会传成她知情不报,替郑夫人隐瞒。
况且,要是郑夫人当真害了梁夫人的女儿,这两人的关系怎么能几十年了依旧亲近?
其中怕是还有隐情,在事情大白之前,还是要照着李昀的打算,莫要胡乱张扬。
梁家那儿,让阿黛与岁儿一道过去,更为妥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苏润卿听了想点头,细细一琢磨,似乎又有点儿不对,偏偏又寻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作罢了。
另一厢,谢筝正陪着萧娴练字,墨香浓郁,引得她都有些手痒。
许嬷嬷撩了帘子进来,福身给萧娴行了礼,眼神落在谢筝身上,笑容讪讪的。
萧娴瞥了她一眼,道:“妈妈怎么了?”
“姑娘,”许嬷嬷硬着头皮,道,“前头来传话,松烟候在角门外头了,说是案子又有些进展,衍二爷请阿黛过去。”
“又来请?”萧娴的笔啪的扔进了笔洗里,哼道,“这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
许嬷嬷赔着笑,她就晓得,自家姑娘一准这个反应。
“算了,反正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丫鬟,也不是他的丫鬟,”萧娴撅着嘴,抬手在谢筝背上拍了拍,“你们啊,就是一家子。”
谢筝正猜测着案子的进展,叫萧娴这么一说,一时哭笑不得,张嘴想说什么,脑海里突然泛起了昨夜梦境里的画面,惊得她打了个冷颤。
第四十三章 故事
松烟引着谢筝到茶馆的时候,大堂里依旧说得热闹。
跑堂的小二脚下生风,忙得不可开交。
茶博士在说昨日的堂审,说府尹大人如何威风,衙役们的板子如何厉害,那凶手妇人又是如何如何的可怜又可恶。
谢筝听见了,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摇头了。
松烟偏过头,低声道:“姑娘,茶馆里都是说书的,堂审的状况,他们谁都没瞧见,你就当是听故事呗。”
谢筝点头。
案情就是如此。
对罗妇人、对包含郑夫人在内的所有遇害的妇人和她们的家人而言,那是他们的人生,是他们的灾难,但对于其他人而言,也仅仅就是个故事而已。
一如镇江城里谢家的案子,传到京城里,不也是一桩故事?
留影开了雅间的门,越过他,谢筝一眼就看到了低头抿茶的陆毓衍。
许是昨夜梦境作怪,又许是听了茶博士的几句故事,谢筝的脑海里泛起一个念头:作为牵连在里头的陆毓衍在听说了谢家事情的时候,到底想了些什么。
是想掐死她,还是想质问她?
陆毓衍的腰间依旧挂着红玉,谢筝余光瞥见了,不由愈发心虚,仿若梦里那四个陆毓衍又分立在她的前后左右,惊得她后背直冒冷汗。
一旁的松烟恭谨问了安,谢筝回过神来,亦福身唤了“衍二爷”、“苏公子”。
陆毓衍抬眸睨了谢筝一眼,道:“坐吧。”
谢筝抿唇。
这间雅间不临街,窗户是朝着大堂开的,微启一条缝,能清楚听见楼下茶博士和听客们的声音。
正中一张圆桌,边上摆了一把几子,两位主子坐圆桌,松烟和留影都是坐在几子边的,按说谢筝如今的身份,也只有去坐几子的份儿,但她琢磨陆毓衍那意思,是叫她在圆桌上坐了。
松烟也机灵,拉开了圆桌边的椅子,请谢筝落座。
不合规矩……
可真要论起来,她帮着衙门问话找人的这几次,又哪里合过什么规矩?
前回这两位爷坐下吃饭,她和许嬷嬷也是一道上桌了的。
见苏润卿并未不满,谢筝告了声罪,在桌边坐下。
楼下大堂里,又从案子说到了秋闱,一下子愈发热闹了。
此次下场比试的,有不少是国子监的监生,其中也有几位依靠父祖官位入学的荫监,因着是官家子弟,在京中也能叫的出名号来。
有听客说,荫监出身就比其他监生高出一头,又是从小跟着父祖,眼界亦是不同,此番定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有人不服,说那几位蒙荫入监的,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比不得地方来的贡生们,人家那才是脚踏实地,从众多学子们之中拔尖选出来的。
意见有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连带着嗓门都大了许多。
“旁的我不知道,只说那太常寺卿段大人的孙儿段立钧,上个月我还遇见他与几个学子在清闲居比试文采,亲耳听他出口成章,他做的诗,现在还留在清闲居的白墙上呢!”
苏润卿捻着花生米的红衣,闻言手一抖,白嫩嫩的花生米险些飞出去:“段立钧文采出众?出口成章?笑死我了,这笑话我能笑到明年春闱。”
陆毓衍勾了勾唇角,道:“明年春闱你大概听不到段立钧的名字,以他的水平,这次秋闱是中不了的。”
“也是,”苏润卿点了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嘲弄,“他也无所谓中不中,好好跟着驸马爷就行了。”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都晓得,段大人是官运亨通,朝中没有人引路,靠着自个儿的运势爬到如今的官位上,但段家子弟之中也没几个能拿得出手了的,亦无得力的姻亲,等段大人退下来,段家大抵是要一落千丈了。
只这个段立钧,才学不算出众,只因与长安公主的驸马爷交好,在京中行走,公子们多给他几分面子。
陆毓衍添了盏茶,推到苏润卿跟前,道:“你这口气,叫旁人听见了,还当是殿下与驸马、公主不睦。”
苏润卿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言。
谢筝认真听了,不禁犯了嘀咕。
那清闲居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字号酒楼,内里环境文雅,从来都是文人墨客们喜欢去的地方,里头也留了不少大家墨宝,供客人们观摩。
这些年,学子们也纷纷出入清闲居,一来是沾些大家的书卷气,二来是比试高下,若是做的文章诗词能受东家的喜爱,便能留在白墙上。
谢慕锦当年亦有一首词作留下,谢筝知道的时候只是七岁,年纪尚幼,不比她在镇江城中出入自由,只好央了顾氏半个月,才让顾氏带她去清闲居里看了一眼。
因此清闲居在谢筝的印象里,是个凭真本事留名说话的地方,那段立钧才学不行,是怎么把诗留在了白墙上?
陆毓衍似是看出了谢筝眼中的疑惑,道:“怕是找了个代笔之人,背了一首不晓得谁做的诗,李代桃僵。”
谢筝一怔,怕再叫陆毓衍看出些什么来,不敢再胡乱想了,赶忙道:“衍二爷叫奴婢来,是想让奴婢去问问梁夫人?”
来的路上,谢筝已经听松烟说了大致的状况,她压根没有想到,三娘的母亲和梁夫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和岁儿一道去问,妥当些。”陆毓衍不疾不徐与谢筝说了李昀的意思。
谢筝会意。
只听楼下热闹讨论监生、贡生的样子,谢筝也晓得郑夫人的事儿马虎不得,务必要谨慎些,免得在秋闱期间闹开了,反叫一些有心人钻了空子。
松烟安排了轿子,送谢筝去郑家,陆毓衍和苏润卿在茶楼里等着。
郑家门房上认得谢筝,见她来寻岁儿,便使人去唤了。
岁儿匆匆过来,她昨夜似是睡得不好,眼下发青,抹了粉都没有遮盖住。
“有些状况想问问梁夫人,你与我一道去梁家一趟吧。”谢筝低声与岁儿道。
岁儿信任谢筝,闻言便随她出门,往胡同深处去,嘴上道:“姐姐,我听说梁夫人一直都病着。”
谢筝沉吟:“以前郑夫人还在的时候,她与梁夫人来往,两人也是夫人来、夫人去的?”
“也不是,”岁儿摇了摇头,“是叫郑家姐姐、梁家妹妹。”
“那你知道梁夫人闺名吗?她的表字是不是叫素素?”谢筝追问道。
第四十四章 可怜
岁儿一张小脸纠结:“我不晓得,没听说过呢。”
两人到了梁家外头,岁儿敲了门,隔了会儿,才有一妇人小跑着来开门。
妇人不认得谢筝,对岁儿倒是熟悉:“你怎么过来了?府上不忙吗?”
岁儿挤出笑容,向妇人介绍了谢筝。
妇人一听谢筝是宁国寺里活下来的那一个,一面打量她的脖子,一面念着佛号。
“郑夫人的一些事儿,衙门里想问问梁夫人,只因梁夫人病着,又是女眷,衙役们不好来叨扰打搅,我晓得事情来龙去脉,就帮着跑个腿。”谢筝顿了顿,又道,“夫人身体如何?”
妇人连声叹气,引着谢筝往里头去:“自打郑夫人过世,我们夫人就病倒了,大夫请了,药也用了,不见起色,我们老爷也急得不行。”
谢筝和岁儿在庑廊上等了会儿,妇人进去禀了一声,才又出来请她。
梁家不比郑家宽裕,谢筝入了屋子,一眼看过去,家具都是有些年头了的。
东稍间作了内室,梁夫人病歪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两颊内陷,看得出精神极差。
谢筝见了礼。
梁夫人勉强坐起来,声音又细又低:“病中无力,姑娘莫见笑。衙门里想问些什么?郑家姐姐与我亲厚,我也想帮她把凶手绳之于法。”
谢筝深深看着梁夫人,道:“衙门里想问三娘的事情。”
话音未落,只“三娘”两字,就让梁夫人的神色骤变,本就苍白的面色越发不留半点血色,整个人颤着,像是处在冬日寒风里一般,干裂的嘴唇嗫嗫,声音发抖:“三娘?我不晓得什么三娘。”
谢筝垂下眼帘,如昨日预想的一样,若无实证,不管梁夫人只是听说过三娘的事儿,还是她就是三娘的母亲,她都不会承认。
“衙门里查了功德簿,”谢筝坦言道,“每一年去添香油灯草的都是郑夫人,但功德簿上的名字是……”
“妈妈,”梁夫人打断了谢筝的话,与那妇人道,“哥儿在屋里歇息吧?妈妈去看着他,免得他淘气,又打翻东西。”
妇人犹豫极了,她看得出来,衙门里想要知道的事情对梁夫人冲击很大,夫人应当是一个字都不想提的,可又不得不提。
既然夫人不想当着她的面说,她自当避出去,可梁夫人这个身体,委实叫人担心。
梁夫人看出妇人的犹豫,道:“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妇人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梁夫人苦苦一笑,道:“名字是谁的?”
“素素,”谢筝上前一步,“夫人的表字就是素素吧。”
梁夫人下意识咬住了唇,被子里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努力稳住了声音,道:“我是素素,但我不认得什么三娘,也不知道郑家姐姐为什么要在功德簿上写我的名字,许是另一位叫素素的女子吧。”
谢筝搬了绣墩来,坐在床边,凤眼沉沉望着梁夫人:“那我来告诉夫人吧。
三娘是永正五年三月初三出生的,初四就夭折了,周年忌日时,郑夫人亦或是素素在宁国寺给她点了长明灯,这二十余年间,从未断过。
她是个有残缺的姐儿,她生来就比寻常人少了一只胳膊,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残缺,她才没能活下来。
郑夫人说,三娘是她害死的,她这么多年诵经、资助善堂,都是为了赎罪……”
谢筝一边说,一边留心梁夫人的反应。
随着她的一字一句,梁夫人的眉心皱起,若不是极其强撑的,似乎是要用双手捂住耳朵再不听一个字了。
这般样子,可见梁夫人内心之煎熬。
谢筝想,梁夫人就是三娘的母亲了,唯有母亲,在听见这些事情时,才会痛苦之情溢于言表,即便她嘴上不认,她的神态动作都已经承认了。
“夫人,”谢筝叹了一口气,“三娘是个可怜孩子,不是因为她有残缺,不是因为她早夭,而是因为直到二十几年后,她的母亲依旧不敢认她,不敢承认她是自己的孩子,不敢在功德簿上写上父母双方的名字,无名不怕,怕得是连姓氏都丢掉了……”
谢筝梗咽了,有那么一瞬,她几乎坐不住了,想蹲下来痛哭一场。
她明明是谢筝,却成了阿黛。
她要到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认下自己的身份?承认她是谢慕锦的女儿,能够给父母供奉祭拜?
她可以不叫阿筝,她幼年还有小名,但她姓谢,她不愿意也不能一直丢弃。
隐姓埋名,谢筝有自己的理由,梁夫人如此,一定也有她的难言之隐。
梁夫人的眼中满满都是泪水,她的身子蜷缩起来,掩面痛哭。
谢筝本就不好受,又见不得眼泪,叫梁夫人一招,心里酸得厉害,死死掐着掌心才忍住了。
梁夫人大哭了一场,慢慢平缓下来,她病中身体虚,这会儿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整个人都潮得厉害。
她也顾不上那些,不让谢筝叫妇人进来擦拭净面,顶着一口气,道:“你说得对,三娘可怜,她姓梁,我又不敢承认她姓梁。”
梁夫人絮絮说起了往事,她说得很慢,可其中细节清清楚楚,这几十年里,她不曾有一天忘记。
梁大人在国子监做官的第三年,她怀了三娘。
肚子提前两月发作,梁大人那夜宿在国子监,家里连人手都不足,二更天又不晓得去哪儿找稳婆,梁夫人就让人去敲了郑家大门。
郑夫人与她交好,匆匆赶过来,她身边又有个懂的婆子,便帮梁夫人接生了。
哪里知道,孩子落下来,少了一条胳膊。
婆子唬了一跳,说孩子残缺,又早产了两个月,只怕不好养活。
梁夫人看着哭声细得跟猫儿一样的女儿,险些厥了过去。
郑夫人的意思是等天亮了去国子监寻梁大人回来,梁夫人却不答应。
梁家家底太薄,不一定能养活早产的女儿,梁大人又在国子监为官,没什么根基,本就处事不易,叫人知道他的女儿是个缺胳膊少腿的,还不晓得要添多少风言风语。
“其实,我最怕的是他为此怪我、怨我,赶我下堂,”梁夫人的眼神空洞,喃喃道,“若他得一个厉害的岳家,许是官途兴盛……”
梁夫人哭着求郑夫人,求她莫要把事情张扬出去,就说早产的孩子落下来就不行了。
郑夫人犹豫不已,到底拗不过梁夫人,心软了,答应把姐儿抱走,能不能养活全看造作。
哪知道她们两个还在争着,四更时,姐儿还是没气了。
第四十五章 有心
“是我,是我害了她啊,我若小心些,能让她足月,就算身有残缺,她也能活下来,”梁夫人再一次失声痛哭,“我害了三娘,我不敢认她,我也害了郑家姐姐,这二十几年,她一直心存愧疚!
明明都是我造的孽!
我这么多年再也怀不上孩子,用了多少方子,拜了多少菩萨,拼死拼活得了个老来子,损了身子骨,整日里病怏怏的,这是我的报应!
但不该是郑家姐姐,不该是她……
她是良善人呐,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我才是……”
梁夫人的肩膀簌簌抖着,她的声音不重,但句句都是心血泪,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三娘是我和郑家姐姐之间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梁夫人双手撑着床板,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看着谢筝,“我和我们老爷青梅竹马,因着他高中,村里眼红我恨不得我下堂的人,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他们的样子来。
国子监里头,老爷做事也不容易,真叫人知道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些念头,可你知道吗,三娘断气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我睁眼闭眼都是她!
明明那么小,就跟个猫儿一样,连好看不好看都不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就是心如刀割一般。
我怀上哥儿的时候,我没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怕落下来的又是一个……
我无处宣泄,除了与郑家姐姐说一说,我没有旁的办法,连我们老爷跟前,我都没吐过一个字。
当初就没全说实话,只说姐儿早产,落下来就断气了,郑家姐姐见我悲痛难忍,就把孩子带走埋了,老爷虽有怨言,但也接受了。
阿黛姑娘,你还未出阁,你不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生下一个残缺的孩子,比不能生,更有罪过。
我就是个罪孽啊!
这些年,我时不时就想到三娘,我甚至想过,三娘再回来,再投到我肚子里,便是肢体不全,我也养她护她,毕竟,家里状况也和当年不同了,不用再看村里三姑六婆脸色,我们老爷都这把年纪了,没人再盯着他要如何如何,手上也有些银子,药罐子也能养了。
可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郑家姐姐去宁国寺,是给三娘添这一季的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