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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10李敖系列之3李敖情书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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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二十五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你这篇写XX的文章,我真喜欢,我读厂又读,我认为,这该是你发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我没机会拜读你所有的作品,但我大胆怀疑还能有比写XX的更好的(至多跟。X一样好人因为XX一文已写得至矣尽矣不能更好矣。写到这里,我越来越自信我最能代你选文章了,我觉得我最能“鉴定”你,“检验”你,虽然我的手边并没有“理事证书”可发。
  这两天来一直忙着一件事:我看见殷海光面黄肌瘦,把他拉到医院检查,不料检查之下,竟是胃癌!医生说已无希望,我现在已替他办好住院手续,还无法把最后结果告诉他和他太太,我很苦恼。今早写信给资本家,我说:“殷先生在目前处境下,治病也好,送死也罢,我是最后的人”,一代自由主义者,下场竟是如此。殷已有预感,他要求死后火葬,灰洒太平洋 中,在花莲附近朝东方海上立一小碑,上书:“自由思想家殷海光之墓”。 还要再去医院,先写到这儿,明天十五点东门见。
  想在宜兰的小Y的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二十六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Y:
  我好想你好想你,不管你吹不吹气,不管你吐不吐气,我反正想你,想定了!
  提到吹吐气,我忽然想到那个“吐纳术”的术语,你可知道什么是“吐纳术”吗?你要不要学?
  昨天过了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星期二,也是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生日。昨天中午是我请保险公司的六位朋友吃饭,晚上是朋友请我。上下午都在医院,段海光已转入台大医院,萧孟能也住在台大医院(呼吸器官的毛病),我向他们说:“我到台大医院来,一举两得!”其实不单是两得,该是四得,因为我的朋友王小痴也住院了,刘心皇也住院了。现在台大医院已客满,萧孟能住进来,还是一个朋友让出的床位!你说医院的生意多好! 殷海光转医院的缘故是两个台大医院的实习医生说台大可以会诊,手术好一点,昨天上午转院的时候,正巧国民党中央第六组主任也撞车住院,结果情报人员云集,我在跟特务们嘻嘻哈哈一阵后,转过头来跟那位说我被国民党收买的“福建人”(陈XX)说:“这回你更要在外面宣传我是‘国特’了吧?”他的脸红了一阵,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样说过你?”我说:“因为我是那个呀!” “福建人”本来是老国民党员,后来投奔张其昀门下,拍马不成,被赶厂山门,回头又做自由主义者了!好可怜的自由主义者!昨天我讽刺他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没根子的人,才会怀疑别人根子浅!”这些混蛋东西,他们的浮萍本性,真是丑极了!
  昨天下午又跟雷震太太聊了一阵,她说雷震身体很好,我开玩笑说:“如果六年半前殷先生陪雷先生一块儿做牢,他的胃癌,也许不会生了!”
  他妈的宏恩医院真是竹杠医院,殷海光住三天,花掉我三千五百块!
  敖之,小Y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晨
  二十七
  我的小情人:
  昨天寄十三号信印刷品《菜园怀台杂思》一册给你,你收到了吗?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粘”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准备考试的效果如何?考试真是他奶奶的,我最恨任何形式的考试。我一辈子不会再参加任何考试。“烤弑”是一种戮害性灵的玩艺儿,是一种骗术。今日台湾教育最大的成效是训练出一批批考试机器,一批批善于应付考试的机器。这种机器的性能是:①不需博闻而只需强记,尤其是强记笔记;②字写得好(这是Y小姐招亲的第一标准);③字写得快;④能把强记的笔记在一小时内全部泄出来……这种样子教育出来的青年入,一离开考场,一进入活生生的社会,一碰到跳动性的知识,便显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台湾今日教育的危机,还不配称为制造“读书机器”,乃是十足的制造“考试机器”,青年人之缺乏性灵,缺乏特立独行,缺乏进步性的见地,缺乏启发性的思考能力与怀疑能力,都是青一色的齐头齐脚的考试制度之过!所以我说,考试是一种骗术,其技无他,合于上列①②③④者斯可矣。自中山奖学金以下,考试制所出来的书呆子,你我都见过了,呜呼,可怜哉! 昨天有一个“神秘人物”到我家,后同他一起吃晚饭,星期六见面再谈。星期六晚上齐世英请晚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星期六能不能早一点见你?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二十八
  小Y:
  用新钢笔给你写信。这支钢笔也是派克七十五,是我三姐和她丈夫送的生日礼物。
  收到你二十九号写的信和信上的“戴笠”造像。你提到《电影沙龙》中“XX”的文字,我竟疏忽没看到!(拿到(电影沙龙),我只看了小Y的文字,别的都没注意)我觉得你实在可以兼做影评家!你竟有这种写多种style的本领,我好嫉妒!我本来只以为我才有这种绝技,没想到居然政治大学的一位女学生也有,我怎么能不气!幸亏“你是我的”,所以本天才才“稍慰于心’。
  又收到你二十八号写的直寄信箱的信,好高兴。真的如你所说,这回信箱中只有你的一封。从箱中拿出你的信,好像你从箱中走出来。(不是“箱尸”复活!)好像你是“天方夜谭”中的人物,小大由之。只可惜没有秃脑袋和秃脑袋后面的小辫儿,所以你还不够资格做魔鬼,只好去做“魔鬼的门徒”吧!
  昨天也真好玩,在草山走入“大成楼”,在台北走入“孔庙”,(那末“总统”令不准任何机关人士借用占用的孔庙!)竟跟孔老头儿这样有缘!说不定你我死后,有人会恶作剧的把我们“配享”进去呢!别忘了朱彝尊的“吾宁不食两虎豚,不删风骚二百韵”!这真是两句好诗。
  在亚土都又是右手接触你,我的右手真要“缀思”起来。
  昨天送你回去后,没想到半夜三更,我竟去了一次板桥的郊外。路真难走,夜里开车,蛮有恐怖镜头。
  下个月就毕业了,小Y,日月潭计划如何了?五年的大学生涯,岂不该有一个“泛湖”的计划?劝君三思后,速赐佳音。
  殷海光今早开刀,打开后,医生犹豫不决,不知是制好还是不割好。最后还是决定割,结果胃切去三分之二,肠切去一截,毒菌已蔓延到淋巴系统,故已无生望,现在只有等死。刚才我第二次去看他,等一会夜深时再去。因为他太太在医院,傍晚我特别到他家看看他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跟狗玩,好可怜!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
  二十九
  亲爱的“XX”:
  你“可以让心中那点叛逆的血液在教养和教育中‘冷却’,吗?你可知道叛念一萌,就无法斩尽杀绝吗?”你不想做叛逆,“只想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安于环境,安于保护”,你做得到吗?在老早老早以前,在有蛇和苹果的时代,就有人开始了失败,又何况你!你可以用不写信表示“胜利”,用“拒绝了他的邀约”表示冷却,用四点半有另一个约会来缩短你刻意想缩短的一切,但是,小Y,你可知道“叛逆之王”怎样在“静观”你吗?
  收到陌生入的一封信,先问我“近来道德文章有何进展”,然后说:“我是以您为榜样充实自己,自强自励的一个人,早想和您结识,恨无机缘,惟心仪而已,知您斗酒情豪,几时能对饮一杯?兹寄拙作诗集(青春之歌)一册,聊表敬意,敬请指正。”
  前天送你回去后,跟台大的一个小讲师,去看电影,看殷海光,后来两人大战象棋,下到清早四点,互有胜负。后来他在我客厅沙发上过夜。到了昨天清早,他忽跑到我卧室,把我叫醒,惊呼:“要命的,敲门的又来了!”我说:“他们要来得这么勤,我干脆就住在里面算啦!”结果房门开处,进来的是——洗衣服的。
  昨天下午又跑到南港,在胡适纪念馆和胡适墓上走动一番,带回几张卡片,分两张给你。
  前天看的电影是(锦绣大地)(The Big Country),以前我没看过。明明是强者,却要蒙受懦夫之名,刻划这种矛盾是这部电影的成功处。小讲师说:“这部电影恐怕你看了会别有会心。”他说得对(我说)。他说得对不对?(我说)
  明天下午三点,在门之东。有情人相候,寻水之泪。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五日
  三十
  我心爱的小Y:
  今晚跟段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糟!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到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 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
  今替早上管区警察送一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官的起诉书(一九六七年起字第五一四八号)把我依“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之罪”提起公诉,说我“妨害公务”。(“刑法”第一百四十条于公务员依法执行职务时,当场侮辱或对于其依法执行之职务公然侮辱者,处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罚金。)这件案子,似乎也是官方对我一连串有意的“显示颜色”之一。(这件案子是“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的。) 以上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写
  昨天一个台大学生告诉我五四之夜“成群结队”时有人问你的问题,蛮有趣的。
  这两次会面,我们一再看坟访墓,好像与死人结队。有时我真觉得,活在这个岛上真是生不如死,乃至虽生犹死。时代与环境仿佛是一条生死线,生死线上既是如此,生死线外不知是什么。 昨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我在“国宾饭店”游了三个小时泳,五年没下水了,游来游去,颇觉畅快,希望你快快把伤养好,一块儿去玩几次。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八日早上要给你打电话前
  三十一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授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
  柏杨前些日子转来一份二月二十号的《国语日报》,上有消息如下:
  李敖还没卖牛肉面
  已买了一部小汽车
  李教上次登报卖书,说是为了筹卖牛肉面本钱,预约
  情形不坏。最近,李敖已以买了一部裕隆公司出品的小
  汽车,筹设牛肉摊的事,还没有下文。
  (天)
  这个消息纯粹是恶意的,《国语日报》社长洪炎秋曾跟我有官司,所以这次来这么一段故布疑窦的消息,以使读者误解,他们真下流。他们为什么不敢说我的书因被非法查禁而闹得亏累不堪,今日的新闻界真是小人,五月四号的帕立晚报)上登出殷海光住院的消息,也是同一手法,说殷海光之所以“中辍其写作”,不是“由于外来原因而搁笔”而是因为生病,对集权者压迫殷海光之事,竟只字不提!这就是所谓自由新闻界的自由!小Y你说说看,他们王八蛋不王八蛋?
  想小Y的,盼小Y早早康复的
  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夜一点三刻
  三十二
  亲爱的小Y:
  你要我“如果下次你不给我写信时,请先写信通知我一下”。你写这话时,可曾想到你的“作风”吗?从五月十一号以后一连四天没收到你的信,五月十五傍晚才收到一封,不写信的作风,似乎阁下是始作桶者。我只不过是稍稍回敬了一下,你就开始抱怨了,咳,还没学会如何讲理的小Y!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的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
  你的伤是不是好到能上课的程度,却没好到能见我的程度?
  这一阵,法院麻烦又是不断,明天下午高等法院开庭(是与胡秋原的案子),二十二号上午又有地方法院的庭审(是地院检察官奉命提起我“妨害公务”的公诉,说我写文章骂了法院),真他妈的讨厌!
  送一张我在国宾游泳池的照片给你,我题为“赤诚相见”,其实你见过我赤更诚的时候,不是吗?国宾游泳池很干净,在水底潜水,颇有水晶宫外的味道,可为尊文做一注解也。
  居浩然从澳洲来了一信,称我的生活是 doomsday life,你说像不像?刚才去看了一场《大浪子》,那女主角日光浴的时候真细嫩动人,许多镜头又被电检处的道德家乱剪一通,处此之岛,又有何话好说也哉?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下午
  三十三
  亲爱的小人儿:
  上午做工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没有,颇失望;下午做工又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来了,好高兴。隔壁二十一号楼下开了一家药行,我顺便去买一盒障螂药,大概是你有先见之明,怕我一怒而用蟑螂药鸩杀你,所以赶快来信了,你真行。
  你的伤有“起色”,是第一好消息,只可惜我在这边只能干着急,简直痛莫能助。一切都怪你有一个家,拒我干木屋之外;再就是你对我的特别虐待,许任何人去看你,就是不准我去。两位老师,可以去看你;男朋友(包括有麻脸的和没麻脸的),可以去看你;乃至偷看你的木栅小和尚,如去看你,你也不会反对。唯一可憾者,乃是飞眼勾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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