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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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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以前的顾惜朝绝对说不出来,因为他最恨有人瞧不起自己。
原来四年过去,他还是变了不少。
虽然微笑中仍旧有怨毒,却至少能将别人的鄙夷说出口了。
戚少商在四年前确实那样想。他觉得顾惜朝不可能东山再起,活着也如死人一般,根本没必要杀。可是想到被毁去的基业,他还是不能不介怀,为死去的人不值。
但现在他怎可能还把他当狗?他简直是条冬眠醒来的蛇,单单存在便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他已经懂得了什么叫鲲鹏羽化,懂得什么叫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鹰,
眼中是哪边的风景?
他若决意加入乱党,定有左右时世之能,他若出走外邦,对中原便是更大的威胁。
早知如此……
仍然是不能杀他。
“……还有一点你不知道,”顾惜朝停了许久,又说,“活过这四年的顾惜朝,已经被你一掌打死。我不是顾惜朝,我只是个等待天明的死人而已。”
等待天明的死人?
死人该等待天黑,又怎会等待天明?
这是哪来的疯话。
戚少商不禁又动摇了。
莫非顾惜朝看起来正常,其实还是疯癫的?否则怎么这么老实,又这么跋扈,这么寂寞,又这么意气风发?
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把那些矛盾的情感熔炼一炉?
他想了很久,顾惜朝就陪着他站了很久,直到戚少商忽然想起了来此的目的。
既然这知情人没死,又何必再苦苦寻觅十七年前的亡魂?
于是他深吸口气,道:“你来杭州,一定知道你母亲和东君柳之间的秘密。”



13 暗香


“居然能查到这个地步,我该感到佩服。当年案件虽大,却因为出在烟花地,没人愿意详查,杭州府早已作为失踪结案——可惜知道得太多,便不会快乐。逆水寒中有什么,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我现在同样不知道。”
提到“烟花”两字,他眼中掠过几分不屑,仿佛这些女子的失踪,活该不被人重视。而后,又以不知情为傲。
戚少商仍旧顾不了许多。
连顾惜朝都不知道,该再向哪里寻求答案?
“一点线索都没有?”
当然不可能,否则他怎会在这里?看风景么?
顾惜朝撇嘴笑道:“你来青楼清洗罪名?好清白啊,能洗得干净吗?”
戚少商知道继续说下去他还能找出无数话来绕圈子,没完没了,再一次提高音量问道:“你想怎样,直说。”
卷发的年轻人困惑地捏着下巴,随后道:“既然戚大侠要开条件,便把你的风雨楼送我吧。”
金风细雨楼?
“那不行,风雨楼不是我的,做不到。”
意料之中的回答。
顾惜朝本意就是为难他,立即拍手笑道:“那么谈判破裂后会无期,你不要再妨碍我。”
他拍手的样子,就好像拍掉的不是一个谈判,而是几粒灰尘。
“且慢——”不知为何,戚少商有种感觉,他这一走,就真的后会无期,也后悔无机了,“我答应你,到时候引你进楼。楼主的位置本就是他们给我,我不能强迫他们接受,但你只要有本事,就拿去。”
顾惜朝猛然回头,眸子像骤然亮起的两点星火,直直地盯着他,半晌才缓缓答道:“好,这个条件,我接下。”
戚少商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出如此条件,固然是一口气没处出,但这回应仍超出了底线。
许是看到他眼中一丝厌倦?
一丝四年前没有,现在却始终萦绕不去的厌倦。
厌倦的人,要风雨楼何用?
他想起晚晴死前对铁手说:
“我想,我还是爱他的,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爱。”
让人不知怎么爱的人,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江山、社稷、百姓、美人……?
且看他意欲何为吧。
——且一起行动,如有异动,也好应变。

三日后,宁国。
乍寒。
铁手还未等到诸葛小花进一步的命令,却等来了戚少商的信笺。
他没想到顾惜朝居然没有死,更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会碰到一起。
当他发现自己被顾惜朝耍了四年后,竟一点也不愤怒,因为只有他知道顾惜朝这四年来是怎么度过的。
他一直认为顾惜朝是个死人,因为不管和他说什么,他眼中也不会有分毫神采,好像这个世界是兴是亡都与他无关了。该说出尘脱俗,却带着死的惨白。
——目光如槁木死灰的人,还能走出那栋楼,在他看来,无疑是个奇迹。
铁手唯一举棋不定的,是究竟该为他的生存感到高兴,还是失望。应该高兴,可他的手段不够光明,应该失望,可他明明也是受害者,况且对方治给戚少商的罪名,也正是杀死顾惜朝。
至少,他还是同以前一样不择手段。
也许只有晚晴才知道,她的夫君现在是否有所改变,还是仍旧为了功名权势不顾一切。
将消息寄回神侯府的瞬间,铁手隐隐有些不安。
戚少商不会被骗吧?
顾惜朝不会被杀吧?
必须尽快去杭州接应,他想,这两个人就像老虎和狮子,几乎不可能和平共处。
但饶是如此,思路中仍旧有未知的黑暗萦绕。

晨光初现。
西子湖还沉浸在夜的寂静中,连水波都透着将起未起的庸懒。
顾惜朝小心翼翼地走出小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们不会再来,烧了吧。”
守了四天都不见那些黑衣人再来,戚少商不禁后悔。莫非就是那一声喊惊动了他们,还顺便把顾惜朝没死的消息也泄露了?可对方没道理就此罢手,怎的不来灭口呢?
“我已观察多日。楼里大概有密道,且只可进不可出。他们每天都只搜寻半晚,然后从密道离开。我引他们出来是想跟踪找出密道的位置,却被你坏了大事。哼,把楼烧了再找,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顾惜朝浑若无事人,一边解释一边寻找火种,倒好似料准没人会反对一般。
不对,就算反对他也不会在乎吧。
就好像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仇人杀掉,肯定是吃准戚少商不背后对人下手的原则,而不是顾忌现在的冤屈。
不背后对人下手?
哼,面对一个贯常背后下手的人还遵循这些,不是傻子么?
等了四个晚上无果,戚少商的情绪正在烦躁边缘徘徊,闻言一愣,“你操琴就是为了引他们出来?”
故意选幽怨的曲子,弹得那样动人,居然只起投石问路的作用?
暴殄天物莫过于此。
顾惜朝扫他一眼,不答,径直向街角方向而去,“那女子是杭州最著名的歌妓,并非我的党羽。你大可不必再寻找。”
这心思又是从哪里泄露的?
戚少商心中存疑,快步跟上道:“你真的要烧楼不找了?”
“找?你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一本书,一柄剑,还是一张羊皮地图?”顾惜朝头也不回地说,“不过他们害怕东西流落在外,却并不在乎杀人灭口,想必不是点把火就能消灭的,否则这楼早没了。”
见他从客栈拿了火把真要点,戚少商本能地伸手阻拦,“不行,烧了这里,有线索也毁了,等铁手来了再说。”
“铁手?”顾惜朝的动作突然凝止,“你告诉他我在这了?”
“自然。”
戚少商想,这么紧张,莫非还怕他抓你回京么?
心念才动,却见顾惜朝身形一闪便去了丈许,急忙纵身追了上去。回忆刚才的对话,不禁莫名其妙。
难道他非常害怕铁手?
还是改变了主意想跑?
想到那日顾惜朝躲他一抓时的飘逸,四年来似乎不只功力长进,还学了一套怪异的身法,究竟有了什么际遇?
顾惜朝也不管会不会被晨起的百姓看到,几个起落便过了一条街。
戚少商发现自己居然追不上他。
只因为他先动身,领先了丈许。
仅仅丈许,一个小小的跳跃就能超过,可这丈许竟好似鸿沟一样横亘在二人之间,直到西湖波光摇曳在身侧,都一寸不曾缩短。
戚少商不禁怒吼:“你想跑?忘了自己怎么答应我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呵斥,顾惜朝陡然站住,又像刚才跃起一样突然向来路冲去。
追逐者收势不及,差点撞个满怀,结果又只好落后了丈许。
追着追着,他忽然觉得顾惜朝似乎跑得比方才更快了一些,以至于这一丈的距离竟还在一点点变大。
这样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掉,怪不得顾惜朝曾说“你没有追究的能力”。
假若刚才注意到会停下,现在已经抓住了。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
错过往往只一瞬,事后却要用亿万倍的时间来后悔。
犹如烟花绚丽的瞬间,和之后的漫长黑夜。
戚少商的鼻端飘过一丝甜香。不知是哪里的花朵,有如此淡雅清幽的味道,脑海中竟掠过为息大娘翻身下崖采花,换来羞涩一笑的满足。
——不管之前之后是不是失去,那一刻真的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忍不住分神,待再看顾惜朝,却已经不见了。
这条狭街长有几十丈,一眼即可望穿,分神只在瞬间,偌大个人怎会凭空消失?
戚少商发现自己焦急之下居然松了口气。
怎的和顾惜朝相处,是件如此紧张辛苦的事啊!
再踏出一步,又看到顾惜朝并非消失,只是拐进一旁的客栈而已。
苦笑。
客栈当然就是他们投宿的南湖客栈,虚掩着大门,檐上还挂着已经熄灭的灯笼。
顾惜朝毫不迟疑地推开门,突然嘿嘿冷笑起来。戚少商被挡住视线,莫名所以,越过他走入大堂,只见客栈内几名小厮刚起床,正在打扫,实在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若一定要说,就是这里也有方才的花香,并且比街道上浓郁得多,仿佛能看到后院繁花似锦的美丽。
可是太浓郁了,浓郁得不吉祥,似乎藏匿了某些不知名的东西。
正想发问,顾惜朝已经开了口,
“你看到了什么?”
他问得很诡异,似乎屋子中间有一只鬼,别人却看不到。
戚少商更仔细地环视着整个房间,看到客栈的柜台旁,居然挂着客满的牌子。而昨天他们离开时,客房明明还空有三成左右。
再瞧眼后院的马厩,里面多了几匹良马,高大健壮,却个个疲惫不堪,似刚经历过长途奔驰。
何人半夜投宿?
戚少商心知情况有变,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腕,不料却好似抓住块巨石,竟分毫不动。
“大当家的,拉我做什么?”顾惜朝吃吃笑道,“你就算拉我,也救不了自己。”
戚少商胸口如遭重击,本能地甩开顾惜朝,仿佛甩开一条蛇,一只蝎子,也仿佛甩开一只扼住自己喉咙,其冷如冰的手。
他盯着顾惜朝,感到自己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局?
顾惜朝的局?
他又做了什么?
他一定做了什么,即使现在一点迹象都没有。
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顾惜朝便也回望着他,三分庸懒两分挑衅五分居高临下地回望着,半个字都不说。
戚少商听到腰际的剑发出了铮铮的鸣动,他的“痴”,似乎随时会破鞘而出,化做一条翱翔天际的游龙,
——直取眼前人的要害。
他按捺下汹涌而起的杀机,咬牙道:“什么意思?”
顾惜朝视线滑至他腰间,道:“你的剑在鸣叫。”
戚少商不答。
他又道:“剑鸣是因为主人遇到了危险。”
戚少商仍旧不答。
顾惜朝再道:“你说龙飞于天,是直飞还是斜飞?”
戚少商张口欲答,却赫然发现顾惜朝已经不可能听到回答了。


14 九成九


顾惜朝就这么倒下了。
毫无预兆,
似一滴雨水轰然砸向柔嫩的花瓣,又似冬日里最后一片树叶投向大地。
更像极了那天被他一掌杀死的无辜替身。
戚少商顿时僵在原地。
他觉得很冷,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身冰水。
天!
若不是先看到顾惜朝倒下,绷在他们之间那细如发丝的弦必定会再次拉断,他真的可能再,一,次,动手杀他。
而这次只要动手,顾惜朝就真的死了。
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为什么?
然后戚少商想,
错了。
又错了。
为什么时刻觉得顾惜朝会害人?
他却为什么,
一,直,没,有,害,呢?
他现在是被害者啊!
戚少商感到心脏以撞破胸腔的势头狠狠跳动,仿佛天地间唯一只剩下这惊散魂魄声音。他看着顾惜朝此刻白得发青的面孔,看着他似乎被痛苦纠缠的表情,不禁怀疑是不是在做噩梦。
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骗人?
不,
没有!
不能再这样一错再错下去,
应该相信他——
可是……
谁又敢相信他?
他觉得此刻若走过去,胸前就是立即被插上把匕首都不奇怪。
可他又觉得,此刻如果不走过去,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甚至可能后悔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顾惜朝顾惜朝,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究竟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才合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仅仅刹那,戚少商便被另一种声音惊醒了。
人群的喧哗。
“大胆凶犯王三利!月前劫杀七名丝贩潜逃,杭州府官兵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随着这连串洪亮的呼喝,客栈大门轰地一声撞在墙上,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差潮水样涌了进来,然后就是兵刃撞击的杂音。
王三利是谁?
刚转念,一柄钢刀已带着呼啸斩了过来。

云朗风清,日光正好。
无情坐在人去楼空的“朝朝暮暮”下,傅晚晴墓前——被戚少商格杀的顾惜朝无名替身就被葬在这里。
他凝目看着那块已略有蒙尘的碑,碑身干净光滑,字迹清晰,能轻易看出曾有人如何无微不至地擦拭着它。
“爱妻傅晚晴之墓”。
铁手真是个有心人。
无情以前一直很好奇,不知他究竟如何哄骗顾惜朝写下这些字,究竟如何对待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一个平日以严谨著称的人,该要多大的耐心和宽容才能将顾惜朝照顾得那么周到。
结果他竟然只是被骗,那人根本没疯。
无情觉得有些不值,抬眼看向碑后的坟丘。
那里还有一个人,
正在挖坟。
一接到铁手的信息,无情就难掩激动。
顾惜朝所说的毒药,江湖上毫无记载,连奇特的功效都是闻所未闻。
正因为闻所未闻才激动。
越机密的东西越容易追查,因为重重包裹的机密往往比赤裸裸的真相目标更大。这自然是追究幕后黑手的最佳线索,于是他便设法联系了尚未离京的温文。
温文,全名温文人,和温和人一并称为“天涯海角”,乃老字号温家的高手。温家本就以毒名闻江湖,而作为制毒的“小字号”,温文自然是世上对毒物最了解的人之一。而且他在武林上辈份很高,最能谈笑间取人性命,手段狠辣,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得罪他。
单从外表看,温文和他的名字一样,皮肤很细很白,极懂得保养,斯斯文文,温温和和,见之令人有亲近之心,又绝不失风度。
温文曾为报仇而意图杀死被俘押送的“天下第七”,无情不得不应战,终于伪装杀死犯人而将其骗走。
期间虽然无情一直占据上风,却犹记与那防不胜防之毒交锋时,如临深渊的可怖。
如若温文不是坚持侠义之道,不滥伤无辜,双方胜败殊难预料,且不论如何,伤亡定然惨重。
温文听了无情的叙述,什么都没说,只变色。
他一变色无情就知道有着落了。
于是最注重仪表的温文,一身月白色的缎子长袍,却蹲在地上挖坟。
用手挖。
带着几分如醉如痴的味道,仿佛里面等着他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他从小便倾慕的少女。
人人都知道温文擅长用毒,却鲜有人知他指上功夫也很厉害,气运于掌,双手便好似十根匕首,一爪下去就是个大洞,转眼便把填埋不久的松软泥土挖开了。
下面没有尸体。
只有很多很多惨碧色的泥土,一团团一块块,看了叫人毛骨悚然。
这里本该有尸体,戚少商没道理说谎,而且碧色的泥土中尚夹杂有破碎的衣片,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至少能依稀辨别出一个人的形状。
无情皱眉。
他看到坟丘上已经生出了些许小草。
而最奇特的,是这些碧绿色泥土,居然没有一点异味,
这毒太可怕。
居然不会蔓延到周围的土地,居然不带一丝气息。
能将尸骨融化成水的毒物很多,却因为都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而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销毁证据。
倘若这种毒流入江湖,后果不堪设想。
温文在挖开的大洞边走了几圈,兴奋地搓着手,“‘恨血三日土中碧’!这是‘黯然’,这真的是‘黯然’——”
“您认得此毒?”
“对。”温文长吸口气,道,“此毒名‘黯然’,毒性极阴,能将人的内力转化成超越极限的敏捷,如有内力雄浑者服用,短时间内几可无敌于天下。但副作用也很强,最终不仅内力全无,且会神志失常,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在温家祖传的典籍中也仅仅是传说,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此毒为何人研制?”
“当然是温家。”温文骄傲地回答,“只有温家才能制造出如此神奇的毒药。”
如同妙手班家的骄傲在于可抵千军的机关阵法,温家的骄傲就是毒。
对温家的人来说,毒好比空气和水,一生都不可分离。因此曾有人把苏轼文中一句名言改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毒”,用于形容,足见在他们眼中毒的重要。
“现在为谁掌握?”
温文沉默片刻,黯然答道:“失传了。据记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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