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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已经消失了,今夜的月光原来是那么的明亮。月光洒在麻麻扎扎的树梢上,留下一地班驳的影子,我站在这些影子下像一头孤独的狼。月光同样将我的影子铺在地上,让我仿佛躺在了黑色的原野上。我站在月光下,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以外,整个世界如同死了一般。我蹑手蹑脚地打开街门,四下看了看,然后仔细地上了锁,沿着侧面的胡同往村口走去。
大雾又开始弥漫,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我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仿佛淋了小雨。我这是要去哪里?背着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钱回自己的家吗?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是,我没有这么想……可是,我这是什么表现?害怕了?不能吧?在我杨远的字典里,没有害怕这两个字!那你这是什么表现?小杰和广元还不知死活,天顺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想到哪里去?我操,冲锋陷阵的还不知下落,你这个“管后勤的”就想临阵脱逃?胆小鬼。我失魂落魄地窜回了出租房,躺到炕上刚刚喘了两口气,天顺就幽灵般地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顺扑打着粘满泥土的手说:“爬墙,我怕喊你开门让邻居听见。”
“怎么样了?”我没等天顺喘匀和气,就急不可待地问。
“广元伤得很厉害,杰哥也受伤了。”
“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杰哥不让说,怕你沉不住气。”
“我沉不住气还能怎么着?”我边说边拿起了大哥大。
“不用打了,常青说,杰哥早关机了,”天顺使劲拧了两下鼻子,把手在鞋底上抹了抹,慢条斯理地说,“远哥,事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你也不必太担心了,杰哥这么办也是为了你好,他和广元去了医院,说不定孙朝阳的人会找到他们,万一你正好在医院,那不就直接明了?到时候非火拼不可,不管是谁把谁干挺了,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不是?你忘了咱们以前是怎么商量的?一旦出了事儿,必须有你在后面撑着。杰哥的伤问题不大,伤在肩膀上,常青说,他用摩托车带着广元上了去烟台的国道,不出意外的话,一两个小时就能找到医院,在医院住下以后不是还有咱们烟台的那个哥们儿吗?现在杰哥跟他混得很熟。耐心等吧,很快他就会打回电话来的……再说,他们身边还有常青,那小子可能你不太了解,很猛的。”
“你没问常青,孙朝阳那边是谁开的枪?”
“问了,是强子,他也受伤了,让常青一枪喷在胸口上,估计也去了医院。”
“大牙他们呢?”
“不清楚,应该是跑了吧?我估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不敢去见孙朝阳了。”
“给他打传呼,让他赶紧走,越远越好……慢着,别打,传呼有可能在孙朝阳手里。”
天顺起身想走:“我去他表姐那里一趟,说不定……”
我一把按住了他:“别动,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天顺的鼻涕又流了出来,他猛地抽了一下鼻子:“那怎么办?”
我打开包袱,拿了五沓钱递给天顺:“今天先这样,今晚你哪里也不要去了,回家躺着睡上一觉,明天你想办法联系上大牙,把这些钱给他,让他赶紧离开这里。告诉他别嫌少,因为咱们的人死活不定,需要钱。如果他不满意,你就明确跟他说,想要好好活着就把这件事情忘了。记住,千万不能露头,尤其是不能接触孙朝阳的人,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大牙,你就在家里等,早晚他会联系你的。在家呆着的时候,注意点儿风声,一旦不好赶紧走人,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天顺想了想,猛捶了炕沿一拳:“远哥,这钱不能给大牙!这是咱们的玩命钱。”我横了他一眼:“别这么想,大牙也在玩命,再说,这叫封口费……”
关街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个地方不能再来了。折转回屋,让天顺打着打火机,我就着光亮用小杰的口气给房东留了一张纸条,告诉房东因为有事儿要去南方,暂时退房。留在桌子上三百块钱,长叹了一声,走出门去。心里竟然有一丝惆怅。开车上路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胸口闷得厉害,有一种想把车停下,站在路边大吼几声的冲动。把天顺送到他家门口,看着他上了楼,我叹口气转向了回家的路。把车停在家门口,我把车牌重新装上,直起身子猛吸了一口气,大步进了院子。回家的感觉真好啊,仿佛在海浪中漂泊的一块木头,安详地触到了沙滩。我爹和我弟弟都睡下了,他们没有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我走得像一只潜行的猎豹。
很奇怪,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了,就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吹散了,留下的是一阵微弱的疼。严盾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空如天空的脑子里,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神志一下子恍惚起来。机械地藏好钱,我像一条虫子似的慢慢蠕动到床上,脸朝下抱紧了被子,感觉很冷,从血液到身体全都紧缩起来……钟表刚打完了十一下,枕头边的大哥大就响了,是小杰的。我扭转身子,用被子蒙着脑袋低声问,你们在哪里?小杰的声音很平静:“在栖霞的一家医院里,我的伤没事儿,是皮外伤,广元的伤厉害点儿,肚子破了,正在做手术,大夫说问题不大,但是需要住院观察,他不想住,太危险了,警察和孙朝阳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到这里,我们想走,找家农户住着养伤。”我想了想,开口说:“只要你感觉广元没什么事儿就自己看着办好了,不管到了哪里,随时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脑子仿佛成了真空,什么也没有。
东方泛出了微弱的光明,天眼看就要亮了,这很好,我每天都能看见新的太阳。
第二十二章 刀光剑影
小杰和广元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从出事那天到现在已经三个月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我给他打过无数次电话,他总是关机,这让我非常担心,心悬在嗓子眼里总也落不回去。有一次小杰在梦里对我说:蝴蝶,别担心,我还活着。我想跟他说点儿什么,可是我张不开嘴巴,我想过去拉他,可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他像一个幽灵一样滑。
孙朝阳那边依旧很平静,好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前几天他甚至给我打电话,让我参加他刚开的一个饭店的开业庆典,我没去,我害怕让这个老狐狸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来。胡四给我打电话,埋怨我为什么不去,应该借这个机会再树立一把威信,我一笑了之。听说齐老道去了,坐在轮椅上帮孙朝阳招呼客人,这让我感觉很惊奇,不知道人怎么可以这样……凤三没去,有人风言风语地说,凤三想找南方的杀手杀了孙朝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严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生意怎么样了,我说很好啊,眼看就要奔小康了。严盾好像把我那天对他吼叫的事情忘记了,说话的声音很平静,还是老一套,奉公守法,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闲聊了几句,他问,最近在芙蓉路发生枪战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我说听说了,怪吓人的。严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康杰是不是在你那儿干?”我说他早走了,我这里是个小生意,留不住人。严盾问,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说,我哪里知道?这些社会上的人来无踪去无影的。严盾说,如果你见到他一定要对我说一声,我有事儿找他。挂了电话,我沉闷了好久,感觉这事儿早晚要出。万一小杰被抓了,我该怎么办?我相信小杰是不会把我说出来的,可是严盾会放弃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严盾曾经审讯过我,我知道他一旦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那么我面临的又将是监狱的大门。严盾会将我致于死地吗?回想起跟他接触过的点点滴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我相信他没有这个想法,他一直在期盼着我改邪归正,他不想看到我再一次被投入监狱,他不想让我爹已经破碎的心再一次鲜血淋漓。那么,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死不认账,最后我将失去严盾,失去这个指引我走正道的朋友。有那么几天,我几乎天天夜里做梦,在梦里我无数次地跪在我爹的脚下忏悔,无数次地躲闪严盾冷峻的目光,醒来以后,大汗淋漓。
平静了几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得了抑郁症,为什么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脑子里老是过电影似的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心里没着没落的,偶然会感觉这事儿离我很远。有时候,我身边的人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把它当作一件很遥远的故事来讲,他们一惊一诈地说,下大雾那天可真悬乎啊,两帮黑道上的人发生了枪战,当场打死了两个,另外有两个拖着肠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公安正在到处抓他们呢,听说是为了抢一个工地的地盘才火拼的。我不想插嘴,就那么笑眯眯地听他们说,听得津津有味。
一转眼又是一年。有时候想想过去的这一年,心里会蓦地升起一股惆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时间熬过来的。这一年,孙朝阳跟我接触过几次,每次都是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他似乎有些明白我曾经“黑”过他,我总是跟他打哈哈,甚至还像哥们儿那样搂他一把,感觉自己搂的是一个真人玩具。
有一次阎坤告诉我,孙朝阳喝醉了说,我会让蝴蝶好看的,我嗤之以鼻,去你娘的,还不知道谁让谁好看呢,我暂时先不收拾你,我要先看看小杰是怎么收拾你的……广元死了,是被孙朝阳的人杀死在外地一家医院里的,我断定小杰是不会饶过他的。常青一直跟着小杰在外面流浪,前几天我在济南见涛哥和五子的时候,恰好他在那里等小杰,原以为我也可以见到小杰,谁知道警察在郊区的一个出租房里差点儿抓住小杰。常青不敢在济南呆了,要去大连,送别的时候,我问他们近况如何,常青说他们挺好的,把广元烧了,埋在当地一个山坡上,等一切都消停下来,就去那里把广元“拿”回来,我嘱咐他好好跟着小杰,别再出什么事情,常青说,没事儿,他们正在找孙朝阳的那几个杀手,给广元报了仇就安稳了。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老是笑……常青上车的时候,我竟然掉了眼泪。
去劳教所接见了李俊海几次,每次回来我都要难受上一阵,觉得当初我做得有些过分。
李俊海混得还不错,在锅炉房烧锅炉,还是个小头目,据说可以经常出来溜达溜达。
五子这个人真不错,他似乎忘记了我曾经不分青红皂白地绑架过他,每次我去济南见涛哥谈“生意”,他都要热情地招待我,甚至还多次提议让我嫖娼,呵呵,幸亏我的定力足。跟他接触长了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真的存在一种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友情,他拿我当了他的另外一个大哥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后来他死了,被人杀死在一个垃圾箱的旁边……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冰凉,阴冷的风从他的身边无情地扫过。
今天早晨的天气很好,阳光带着一股清澈的黄色直射头顶,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的田野上漫步时的情景。送我弟弟去上学的路上,我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领你去庄稼地里呼吸新鲜空气的事儿吗?那时候的天也这样亮堂。我弟弟瞪着明亮的眼睛想了好久才说,天上有很多云彩,别的不记得了,只记得咱们村里有好多牛啊,羊啊什么的……是啊,他怎么会记得这些小事儿呢?很多曾经在我身边发生过的事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呢。
送下弟弟,刚回办公室坐下,BB机响了,我摘下来看了看号码,本市的,但是很陌生,回不回呢?应该回,说不定是小杰的,现在我最迫切的是想要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回了那个号码,里面不说话。
“喂,说话。”我有些不耐烦了。
“……”那边好像开了一下口,但是马上就没有一点儿声音了,好像是捂住了话筒。
“是芳子吗?我是杨远啊。”我断定是她,没有人会这样给我打电话的。
“远哥……”果然是她,“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跟你谈点事儿。”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找你。”
“不远,你过了海天路,我就在岔路口等你。”
“好,马上到。”我挂了电话就往外冲。
走得急促了一点儿,衣服角被门挂住了,一下子把我拽了个趔趄。
阎坤正往上走,一把抱住了我:“又想走?你就不会在这里多少呆会儿?”
我推开他,继续跑,阎坤紧撵几步追上了我:“远哥,有人欺负我,就耽误你三分钟。”
这小子很讨厌,经常这样纠缠我,我回身给了他一巴掌:“一分钟也不行,我没时间整天伺候你!”
“杨远,难道我在你的眼里连一泡狗屎都不如?”阎坤急了,一把揪住了我的衣服领子。
“撒手,”我站住了,“阎八,你他妈给我撒手……”
“不!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阎坤的手上越发用力,“不然你今天哪里也别想去!”
我被他气糊涂了,笑都笑不出来了,“阎坤,你撒手,我真的有急事儿。”
“不撒手!”阎坤腾出一只手来,往后一摸,竟然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刺来,“除非你把我的手剁下来!”
我把手在眼前推了推,无奈地说:“你行你行……要是我不听你的呢?”
阎坤几乎是咆哮着说:“不听我的,你就杀了我!”
我一下子就想起他的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来,伸出一只手,慢声细语地说:“把刀给我。”
阎坤松开手,双手托着军刺,猛地往我眼前一送:“来吧,你杀了我!”
我杀你娘那个……我要去见我心爱的女人,这事儿比杀你可有趣多了。
傻孩子,你自己玩儿吧,我得走了,我趁他不注意,丢下军刺撒腿就跑。
我突然感觉脖子被人搂住了,阎坤,你还真他妈来事儿了?我刚想把他背过去,就感觉肚子一凉。
他捅了我!我能感觉到,这一刀很深,因为肚子很深的地方都在凉着。
我回过头来,阎坤正提着军刺浑身发抖:“远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是不是脸色很难看?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想找一面镜子来看一看的冲动。
我低下头看了看被他捅破的皮衣,那里有很精致的一条小口子,像一叶裂开的花瓣。
阎坤似乎站不住了,脸色惨白,军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声音很尖利,像一声鸟叫。我的耳朵里全是这样的声音,仿佛大群的鸟儿掠过我的头顶。有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流,我下意识地踩了踩脚,鞋子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我知道我的鞋子里装满了鲜血。我握住已经被喷涌的鲜血粘得很粘稠的皮衣口子,冲他一笑:“送我去医院。”
我攥着伤口,很镇静地往四下看了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是啊,他们怎么会注意到什么呢?谁会想到我跟阎坤之间还会出现这么血腥的场面呢?我没有让阎坤上来扶我,就那么迈着沉稳的脚步往外走。阎坤不见了,他跑了……后来他跟我解释,他害怕碰上我的人直接把他打死。那时候我的脑子里没有了阎坤,只想早点儿去医院,我明白自己伤得不轻,因为我连喊出租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微弱得像婴儿。我不能在街上打车了,我必须用最后的力气自己开车去医院……可是我摔倒了,直挺挺地躺在我的车下。
有人在用力扇我的脸:“兄弟,挺住!我来了,活着,没事儿的,别睡觉,别睡觉!”
我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是李俊海……耳边嘈杂的声音让我知道,我是躺在了急救室里。
我冷……给我被子啊,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到处都是飘飞的雪花。
你别睡觉李俊海的声音要胀破了我的耳膜,我听见他在喊,坚持住!千万不能睡觉,睡过去你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是,我不能睡觉,我要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我想让我爹和我弟弟过上好日子,我想知道小杰和常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