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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证 作者:刘恒-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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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在学校吃午饭?”
    “太贵,又不好吃……”
    “郭普云在学校吃。”
    “他懒得自己做。”
    “不吧?上学期他经常到太吉饭馆吃牛肉面,这学期他一
    次也没去过。下午没课谁不想早点儿回家?这儿的饭就那么好吃?“
    “那您说是怎么了?”
    “下课你晚点儿走就明白了。教室后边有戏,不信你就自己看看,我猜得没错!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老大姐可不是吃干饭的!”
    我闹不清她的得意从何而来,也闹不清我的注意力为什么这么容易屈服,似是而非的一席话居然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兴趣。那天下课后我没有离校,到阅览室翻了会儿报纸,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往教室走。楼梯和走道里不时有端着饭菜的本科生来来往往,我觉得自己像个心情阴险的密探,离目标越近越残忍。跨进教室的时候,我根本没考虑对方的处境,更没考虑这种有意的观察是否会对当事人形成骚扰。我愚蠢透顶的目光直逼向课桌后面的角落,连个样子都不给人家装一下。他看见我了,她没有看见,正把肥白的猪肉片拨到他的小瓷盆里。她坐在我平时坐的椅子上,身体微斜,与他靠得很近。她喃喃地说着什么,他一言不发,想掩饰慌乱却把脸扭成了严肃的怪样子。隔得挺远,可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和那双瞬间变色的紫晶晶的小耳朵。她的脸也扭过来了,清秀,机敏,若无其事,比他冷静十倍。一个出色的爱情捕俘手,一个惯于闪电战的情场突击兵。独身者的大话成了肥皂泡,郭普云明摆着叫她摔了个嘴啃泥,正在缴械投降。他的尴尬令人惨不忍睹,偷春的和尚败事大概就是这个熊样儿。俗情终究不可违抗,他好歹也算个凡人了。他应该好好抡自己几个嘴巴。
    我来不及撤退,索性朝他们走过去,借口是现成的,绝对没有破绽。请了半天儿假,明天可以不来听课了;借了几页古代汉语笔记,他记得不全,就从她的活页夹里挑了几张;临走跟他要了一枝烟。他也想抽一枝,刚要点燃就让她娇嗔地拦住了。
    “吃完饭再吸吧!”
    “你别走了,一块儿吃。”
    他急切地拉住我,把烟悄悄扔在课桌上。他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我后退几步,见他严肃得不行,便也严肃地朝他摆手告别。走到教室中间,又听到那个悦耳的声音:“你得多吃,多吃肉就胖了。”好像是故意要让外人听到,亲切的口吻里藏了许多复杂的内容。女人可真厉害。郭普云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但是,她是不是太迫切了点儿?如果她对自己的爱意有信心,何必这么仔细地影响舆论呢?她在逼他就范。
    教室里空空荡荡,墙报前聚着三五个边吃边看的外班学生。这些年轻男女不会注意教室后面的人,注意了也无从领略其中的名堂,他和她像两个正在商量工作的班干部,并在一起的饭盆体现了关系的融洽与和谐,实在说明不了别的什么。这是成熟的恋爱,偷偷摸摸的初恋者不会选择这种环境,不管郭普云对一顿接一顿的午餐怎么想,他的对手追求的是公开性和表面化。教室不是恋爱的堡垒,虽然班里的同学一下课便做鸟兽散,可随时都有可能闯入一双有意无意的热眼,对不同寻常的一幕进行各种猜疑和传播。秘书大姐已经这么干了。我也这么干了。我跟她惟一的不同,是舌头短些,好奇心的满足则彼此彼此。他终于拆除防线,作为朋友理应为他庆贺。但有一个问题我许久不敢正视。离开教室里的一对异性,隐隐约约浮上心头的是什么东西呢?是嘲讽。的的确确,那正是嘲讽。我现在可以承认了。
    她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说不准中等相貌应该包括哪些内容。但感觉告诉我她正是那种相貌中等,大街上比比皆是的女人。身材是好的,高而苗条,超过一米六五,看上去几乎与郭普云持平。脸上肉不多,五官不大不小,可谓清秀,但清秀与清秀有别,有的妩媚,有的恬淡,她多的却是苦相,青春已经从那上面衰退了。年龄将近三十,比郭普云小半轮,差距不大。她在班里待人和蔼;听课很仔细,不怎么出头露面,因而也不大引人注目。她中专毕业之后,在西郊一所中学当了八年教师,教过数学、地理,后来一直教初中语文。她的文章却不强,写作课布置的八篇小文,没有一篇得分显赫,职业显然没有给她多少帮助。她表情庄重,但苍白的额头与微黄的头发总给人一种尖刻的印象,觉得她很可能是让学生畏惧又让他们背地里不停诅咒的中学教员。尖刻的女人做妻子未必合适,做郭普云的妻子就更不合适了。他驾驭不了她。
    她叫赵昆。一个没有女性色彩的名字。我没有理由怀疑她感情的真挚,但就在郭普云死后不久,她便随一伙青年男女到南方名胜游乐去了。死可以勾销一切,包括火爆爆的爱情。如果确有所谓真挚,这真挚大约是可以战胜遗忘的吧?现实却明明白白地展现了感情的可变性,不独感情,可变性控制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它公正而强悍,不是人所能抗拒的。面对朋友的亡灵我必须承认,我苦思冥想并为之痛苦的不是他的死,而是造成死亡的种种根源,我痛苦是因为总也找不到它。比起他凄凉的死亡,我更关心的似乎是整个推导的逻辑过程以及它被人接受的程度。为了思维和想象机器的运转,我像检查道具一样地摆布他,无耻地在他不能对抗的身上投下了解剖刀。但是,我只能这么做,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因为现实的目的在召唤。那次奇怪的点名事件在赵昆心里造成了什么结果呢?大概是淡淡的仇恨吧?善良的郭普云以自杀藐视了她的爱情,贬低了她的诱惑力,用尸体把她绊了一个终身难忘的大跟头,她的仇恨便是可以理解的了。她到名胜游乐,在风景地拍下甜蜜的照片,轻轻松松地过日子,芳心荡漾地为爱意寻找新的潜在的目标,也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伟大的死亡也好,渺小的死亡也好,能够带走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不论人们赋予生命的毁灭以何种意义,那句自作聪明的诙谐却一句中的,道出了普遍适用的原则:“自然除名!”消失的都是该消失的,没有消失的正在等待消失,物质好歹不灭,大家终归离不开庞大浑沌的整体。这真是悲哀的讽刺。郭普云扎入碧水,我在深夜伏案苦想,别的人在别的地方干了点二别的什么,这一切似乎都成了讽刺的对象。但是,我和我的同类们必须忍受这种耻辱。活着是正当的,合理的,而且十分美好。为了使它更美好,我们应当扎扎实实地从事手边的工作。追踪隐私,在死人枯萎的生命上跑马,作为一个苟存的人,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年三月,以赵昆为对象,郭普云尝试了此生的最后一次性交。没有迹象表明这是惟一的一次肉体接触,但他确实没有给这次机会增添积极的意义,他在精神上肉体上同时遭到惨败。不可能有别的地点,不能想象他会在公园或旷野里参与一种野合。稳妥的场所只有他那间零乱的小屋。它也不安全,同学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跟他对酌、谈诗、论天下。能够利用的是夜晚。漆黑一团、气味丰富、动作陌生的陋室之夜。他没有开灯的胆量。他也没有生理上的主动性。他的四肢可能会碰到什么东西,啤酒瓶、烟灰缸、书籍、衣物,但他肯定丧失了正常的感觉。他对自身官能反应的倾心关注,恐怕压倒了异性肉体的魅力,起始动作的无效使一系列努力迅速奔向破灭。他饱含羞愧地在夜色中颤抖,疲劳的中枢发给他一个错误荒谬的信号,让他嗅到了并不存在的尸体的气息。他的绝望更具体了吧?天平另一头的砝码加重了,他的人生轻飘飘地翘了起来。
    下滑的坡度短时间骤然增大,惯性和前冲力已经渐渐失去控制。他知道自己不行了。此刻离驹子峰的五。一之夜还有六七十天。然而结局正在明朗,地狱之光终于降临了。
    赵昆当时的反应始终是个谜。她可能采取的态度有好几种。如果生理期待过于强烈,郭普云无能的窘状无疑会伤害她,使她羞愧和失望。如果她掌握了一定经验,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她会抢先摆脱沮丧,用成熟或不太成熟的技巧安慰他、帮助他。她怎么也不会去埋怨一个气喘吁吁却一事无成的男人吧?绝对不会的,她的尖刻远没有达到这种地步。能在此时全盘利己的,只有良心泯灭的雌性动物。而她显然是爱他的,即便躯体不能彼此渗透,情感上的痛苦却是融而为一的了。宁静的小屋,伸手难见五指,混乱油腻的物件被漆一样的黑色掩盖。空气也是黑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体液淡淡的腥味儿,这一切都凝结成一个扎扎实实的失败,让郭普云无力承受,把他压扁在麻酥酥的粗糙的床单上。为了仅存的尊严,我相信他很快就穿上了衣服,把酒瓶里的剩酒喝干,扔掉一个又一个烟蒂,疼痛的大眼一直瞪到曙色微明。他还能干点儿什么呢?他什么也干不成。他什么也不打算干了。去他妈的吧!
    他诅咒了诗、艺术、女人、思想、道德、人类、历史,他咒骂一切,决定杀了自己。
    他的决定和三月下旬发生的另一件事无关。不过那件事倒可以揭示他的生存环境,证明他忍耐力的脆弱不完全来自个性因素。
    离郭普云出丑不到一个星期,赵昆耐不住寂寞了。她的家在郊区,平时常在城里亲戚或同学家里借宿。可悲的是,这次邀请她的是秘书大姐,而她竟应允了。大姐的丈夫到东北出差,抛下了一张空荡荡的双人床,姐妹俩边聊边诉直至深夜。
    女人谈男人跟男人谈女人沿用着同样的模式,然而当我事后得知有关这次谈话的传闻,仍旧为赵昆的坦率和不负责任而大吃一惊。她是幼稚呢,还是淫心太盛呢?难道这种羞于启齿的性感受真的不吐不快吗?对涉及恋爱对象名誉的事如此漫不经心,还能说她对郭普云的追求不是虚伪的吗?她把郭普云的生理难题像说下流故事一样捅了出去。她是无法让人原谅的!听者是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烂苹果似的中年妇人,她可逮着做一道大菜的机会了。传言大都走样变形,但我相信那句话肯定出自她的口吻。应该说,它太他妈没人味儿了,又太他妈生活化了,它体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精彩,让人目瞪口呆。
    “你知道吗,郭普云的家伙不好使!”
    家伙?不好——使?
    这是人话吗?不得不承认,它是人话,是我的同胞们惯常使用的人话。语言是人类交际的工具,如今它变得越来越锋利了。如果一味遵从传统,所谓“家伙”应当叫做“笋”“玉杵”
    等等,这太儒雅,显不出多少幽默。我尊敬的传话给我的同学也不肯使用“阳痿‘’两个字,似乎老祖宗赋予了它们太多太不相干的艺术性。我尊敬的热心议论这件事的全体同学更不肯说出”生殖器不能勃起“这句话,大概因为它太像西方化的医学术语。大家继承的是东方的智慧和平民的幽默感,朴素,深刻,保持了客观性,又渲染了主观色彩,还能找出比这更恰如其份的话来吗?
    “郭普云的家伙不好使!”
    大家没有恶意。大家都佩服郭普云的人品。大家只是不像关心自己那样关心一个外人罢了。何况事关“家伙”,自有一种天然趣味,大家在脐下三寸之地保留一点儿玩笑意识不能说是罪过。
    郭普云,我要打破你在九泉之下的安宁,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善良、健全、聪明、高尚的同学们用这样的方式传播了一个曾经存在的事实,他们悲痛万分地说道:“郭普云的家伙不好使!”我请你相信,他们是悲痛万分的,你不必再羞愧了!
    我永远忘不了这句话。五个字的力量就足以打败郭普云苦撰的所有诗句。他的诗总也写不好,都是因为他缺乏这种生机勃勃的毒笔。他的思想没有这么生动。我想,如果讽刺可以得到广泛正确的理解,那么应当把这句话作为被评价者的墓志铭。让它来证明没有被他的死亡带走的一切。
    郭普云并不孤单,赵昆总算自食其果了,深重的磨盘也绑到了她的背上。她故作轻松地走路,不是因为她比郭普云耐力大,而是因为她有健全的反击能力和适应性。
    “你知道吗,赵昆是二手货……”
    “郭普云真傻,挑了半天挑了个叫人玩儿剩下的!”
    “破锅找了个破锅盖,什么人都有人爱……他俩谁也别说谁,挺合适。”
    发这种议论的同学都不是居心险恶的人,都有各自的优点,进电影院看到伤感处知道下泪,节骨眼儿上会很讲义气,帮朋友盖小厨房不惜大汗横流。可是转眼之间,他们就会鬼使神差地换上一副跟刽子手差不多的嘴脸,叽叽咕咕地说出毒汁四溅的鬼话。
    赵昆无须自杀,这一点使她可爱。与人有染又被人抛弃的隐秘让那个老娘们儿晾出来曝光,与郭普云的性关系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这些她都不怕。她的反击简练凶猛,一下子就解决问题。
    她故意迟到五分种,进教室后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绕过讲台,径直走到秘书大姐的跟前。老师和同学都看着她,秘书大姐木呆呆地仰起脸来,空气紧张。她表情平静,连惯常的一丝尖刻都不见了。
    “混——蛋!”
    直到毕业,可亲可爱的老大姐再没有恢复元气。赵昆见了这个仇人横着走,把她挤向走廊的墙根、楼梯的角落、校门旁的垃圾桶。老大姐见了她像见了瘟神。
    赵昆活得很好,活得很自然,可惜她只统治她自己的个性,无法让郭普云效法她的榜样。强弱与性别没有关系,这个让男子汉羞愧的事实再次得到明证。
    恶语传得最盛那几天,郭普云没来听课,实际上,性失败的第二天他就主动断学了。借口当然是治疗眼疾。害怕同学拜访,也可能是害怕那问阴森森的屋子,他迁到百万庄父母身边去了。几个班干部和由他培养的入党对象看过他一次,回来说他正在联系好一点儿的医院,准备动手术。他们在他那儿意外地碰上了赵昆,据说郭普云心情很愉快,当着大家的面把头枕在赵昆腿上,有说有笑,像个春风得意的情郎。大家对他的现状很放心,也不担忧他的功课,他聪明,且有赵昆为他提供笔记。只有那个培养对象对他不太满意,说好去原单位党组织外调,竞撒手治自己的病去了!毕业时此人终于未能“混入党内”,他的前程让郭普云耽误了。换了我也会替自己惋惜。但是让郭普云把此人拉入党内再自杀,否则便不是尽善,似乎又太苛刻了,人终究善不到绝顶。在死的问题上自私一点儿可以饶恕。
    我到医疗器械厂宿舍去过两次,没有遇到他。门锁得很严,门板是薄薄的胶合木,敲起来怪声怪气的。明明知道里面没人,但我老觉得他在,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胳膊肘支着桌子想东西,故意不让我进去。我当然不会想象他是不是喝了不该喝的玩艺儿或用裤腰带把自己吊在大衣柜里了,尽管他曾经提到过那个字眼儿——死。
    他和赵昆的关系公开之后,我一直犹豫,不敢询问。更不敢开玩笑。一次学校借部队的礼堂传达文件,散会出来恰好走同一方向,他便用车带我,边骑边聊些班里的事。路过青年湖,他提议到公园水边的长椅上坐坐,我说坐坐就坐坐。
    坐下来抽了一会儿烟,他指指湖中心的小岛,欲言又止。
    一座水泥拱桥把小岛与陆地连接起来,湖冰已经融化,水色清蓝,但树木仍旧一片冬色。
    小岛上动着几个蹒跚的老人。他又往那边指了指。我看着他,他紧吸了几口,把烟头扔出去。
    “那儿……赵昆第一次约我就在桥头那儿……”
    “口头约的?”
    “不是。那天下课她塞给我一个信封,我还以为是习作呢……她让我第二天在那儿等她,信写得很厚……”
    一个俗气平庸的故事开场了。但我既不能表示淡漠,也不能显得太兴奋。我只想鼓励他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就老老实实答应她了?”
    “不是。我本来想跟她说明白,把真实想法告诉她……可是,她误会了,我又不想伤她……我真傻,怕人家等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在公园门口一看见我就开始跑,她一上桥我就知道自己的话没法说了……我老是不顺,这么点儿事都不会处理……”
    “你原先想跟她说什么?”
    “我想拒绝。告诉她独身的事儿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是不好开口。”
    “那天谈得很晚。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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