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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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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意思?老张头嘟囔着,说年轻时如何如何。我没全听懂,见他有点难为情,
就不再多问。

    老张头名叫约翰。科尔。约翰这个中文译名,据说从希腊文、拉丁文、德文
到英文,拐了好几个弯,才含含糊糊定下来,因此跟美国实际发音毫不沾边。美
国实际发音接近“张”,所以我给老张头起了个谐音的中国名:张科。老张头很
喜欢,一笔一划描在课本上。

    老张头是我的学生,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到我家学中文。

    第一天上课,带点入学教育性质,我问老张头,为什么而学?他说他爷爷当
过八国联军,到过天津等地。回来总跟儿孙感叹:中国太大了,太美了。所以从
小他就准备学中文,好到中国看看。我的心一沉,邪了,一家子帝国主义!

    我绷脸问,你爷一定有不少中国古玩吧?老张头很努力地想了想,说,没见
过。

    教材没买现成的,太贵,而且编得特迂腐,居然还有穿长袍作揖的人物插图。
如果再画上金莲小脚绿呢大轿什么的,老张头爷爷那一辈准受用。但老张头不适
合。老张头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九十年代的求学者。我呢,堂堂九十年代中国人,
说堂堂九十年代中国话(还带着可爱的东北口音),于是决定露一手,编一套仅
供一人专用的教材。人家当一回校官,没点待遇还行?

    根据学生程度,老师随编随教。老张头的中文,相当于中国的婴儿水准。于
是,课本里频频出现爸爸妈妈、狗熊大象等初级词汇。白发苍苍的老张头,便也
神情严肃地学说小白兔吃萝卜之类的儿童用语。听他怪模怪样的发音,我总忍不
住笑。老张头也笑,羞羞的,孩子似的。我说你学这个顶合适了,有助于净化心
灵,返老还童。老张头很喜欢这个说法,愈发用功起来。学生有点基础了,我就
编点复杂的。他养狗,也养枪,于是有了如下课文:

    我给我的狗吃鸡肉,

    我的狗不吃鸡肉,

    它要吃人肉。

    我用枪打它。

    它说我不对了,

    我不吃人肉了,

    我吃鸭肉。

    “可是,我的狗,怎么会,吃,人——肉呢?”老张头提出疑问。他总读不
好“人”和“肉”,回回过不了关,一脸懊恼,像球员面对空门偏偏放了高射炮。
我说这是课文,练习的。你该不是怕这两个字吧?老张头行伍出身,吃蒜不吃姜
(将),马上表示不在乎。但又说:“我不可能用枪打我的狗。绝不可能。”老
师作了妥协,把“打”换成“吓”。

    背课文卡壳了,老张头便仰起头,眯着眼,竭力往下想,嘴里还发出啊、啊
的声音,似乎啊一啊,就能把生词啊出来。我不忍看他那近乎挣扎的样子,每每
略做提示,他便一脸不愿意,说他其实马上就要想起来了。有时,甚至反驳我纠
正他的某一读音,说你就是这么教的。我暗自好笑,立刻翻出词典作证。他居然
还不服输,从每次都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拿出一摞听课笔记,一本本查找。直
到发现自己认可的根据,才尴尬地认错。我笑着说,这要是私塾,刘先生不用戒
尺打烂你的手心,刘先生改行卖后悔药去。

    老张头中文发音一般,拼音却极好,因此很自豪,也就留心我的教法。可怜
我少小愚顽,拼音课画小人时,万万没料到,几十年后,有个外国佬,在这儿等
着捡漏儿。每当发现我的拼音错误,老张头就中彩般高兴。这时若向他请教点什
么,他会兴致勃勃地说下去。我的许多美国知识,都是这样得到的。老师很狡猾,
常常引诱学生用英文谈点题外话,趁机贴补一下老师。你的祖先欠了我的祖先,
我得从你身上捞回一点。学生不是一条道跑到黑的性格,谈着谈着就笑了:“刘,
是我教你,还是你教我?”于是书归正传,重新波、坡、摸、佛一番。但不久他
又可能反宾为主,教我点东西。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学费一个子儿不少,还是预
付。

    课间休息十分钟,往往欣赏中国音乐。有一次,我放“雄赳赳气昂昂,跨过
鸭绿江”,前上校问什么曲子这么有劲?我说当年在朝鲜你没听过?我们一边唱
这个,一边向你们这些……我做了个冲锋枪扫射的动作。老张头若是活泼的人,
就会相应摆出中弹身亡的姿势。他没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第
二次世界大战,他是美军,他哥是德军,开战斗机的。战争快结束时,在德国上
空,让美军给打下来了,降落伞都来不及用。

    郁金香盛开的时侯,老张头邀我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到他家吃饭。几杯葡萄
酒落肚,客人来了兴致,指着桌椅刀叉等等,让主人用中文说出来。这对老张头
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但他显得很谨慎,回答得也不响亮。大家却挺欣赏,赞叹
不已。有人提议,请主人来段长一点的中国话。全场欢声震耳。老张头有点慌,
迟迟疑疑的,半晌不开腔。我就暗暗着急。打个不礼貌的、多少有点占便宜的比
方,当时我的心情,跟那些绝望的家长差不多——他们的孩子太认生,千呼万唤
也不肯当众表演小节目。我拿目光去对老张头的眼睛,希望送些鼓励过去。老张
头的神色开始凝重,好像在做一个重大决策。然后,缓缓站起来,腰板直直的,
一字一字地说:

    冬天冷,

    夏天热,

    春天不冷也不热;

    昨天阴,

    今天晴,

    明天不阴也不晴;

    苏联哭,

    美国笑,

    中国不哭也不笑。

    人们拼命鼓掌。掌声过后,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知道,
老张头背诵的是,苏联解体那一阵,我随意编的课文。当时,只是想给枯燥的句
型训练加点趣味。想不到,在今天这种场合,通过老张头的口,这课文竟平添了
一层庄重色彩。

    老张头住的地方离我家六十多公里,开车要一个来小时。每次上课都提前赶
到,熄灭引擎,点燃烟斗,坐在车里预习。九点一到就敲门,梆梆梆,不多不少,
一准儿三下。转眼一年多了,他风雨不误,“储蓄”了七、八百个汉字。不但可
以在中国餐馆和侍者简单对话,夸奖木须肉或者雪豆虾有味道;而且能够一天不
漏地记日记,尽管语法和书写时有令人忍俊不禁之处。课堂上,有时仍想与我用
英文谈点什么,我却逼着他尽可能多地说中文,也逼着自己尽可能像一个称职的
老师。下课时间到了,如果没讲完,我照讲不误。老张头便有些不忍。我笑说别
害怕,不多收钱。

    大选揭晓那天,秋雨下得缠绵。老张头来了之后,郁郁不乐地说,今天早点
下课,我请你吃饭,可以吗?老张头支持布什。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想可能
是对老总统下台太伤感,就破例答应了。

    饭店很豪华,只是人不多,显得冷清。我们谈了一会儿投票的事,慨叹世事
的变幻莫测。上冰茶时,老张头转了话题。他勉强笑着说,今天,恐怕是他最后
一次来上课了。

    我十分意外,以为听错了。

    老张头解释说,他妻子新找了份工作,全家要搬到山区去了。我知道那里很
远,很偏僻,几乎找不到一个中国人。老张头日见起色的中文会受到相当的影响。
可我除了惋惜,又能做什么呢?我注意到,老张头穿了件正式场合才穿的深色西
装,还打了领结。他身后的硬木方台上,黄白两色菊花伸出无数小钩子似的花瓣。
一种惜别的感觉袭上心头,杂夹着几分怅惘,几分凄凉。我低声用老师的口吻嘱
咐,多听录音,多做练习,别荒疏了学业。老张头不是爱开玩笑的人,这时,却
用中文笨呼呼地打趣说,将来他想我了,“就走电话路来”。我猜他企图说的是,
顺着电话线钻过来。

    分手后,他来过几封信,清一色童拙体汉字,工工整整。后来听说住了院。
我不认为他会在那种地方呆很久。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他曾说过,妻子一退休,
他们就去中国旅游。我也许过愿,届时我一定在家乡迎接。我甚至详细介绍过家
乡的街道、电车和劝酒方式。我总爱设想,那个听八国联军祖父讲故事的小男孩,
将以何种方式实现他的中国梦。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二日北卡达勒姆

    /* 23 */第二队第23节 派萝山

    五十二号公路前方,远远矗立着一座孤山。

    孤山呈馒头状,缓缓隆起,隆起,线条极柔美,顺畅。本来,这巨大的圆馒
头已经很完善了,偏又被老天在顶端揪出另一个小馒头,随心所欲。小馒头扣着
大馒头,扣出一幅意味深长的图画。

    路牌显示:“派萝山,州立公园”。

    公路渐向左偏,使车流正对着派萝山涌去。

    阴郁而渊博的人,可能把它想象成坟冢——中国式的坟冢。更多的人则会说
它像乳房。还是乳房好,人活在世上,没谁总愿意阴郁。古老的印第安人无拘无
束,率先叫它派萝山(英文写作PILOTMOUNTAIN ),不知典出何处。

    汽车沿着浓阴蔽日的山道盘旋,一直盘到派萝山大馒头顶上的停车场。

    现代人不得了,多高的山都能上,而且,不用腿脚。

    有一块鹰嘴青石,光滑突兀,可提供极佳的视野。紧攥遒劲的松枝,安全感
仍不够,怯生生站过去,手搭凉篷,眺望东南。平铺直叙的大地上,刚刚走过的
五十二号公路抻得细长细长,白皮筋儿似的,一直抻到温斯顿—塞勒姆。这个盛
产骆驼牌香烟的城市已缩为一撮斑驳的碎影,小得能用指尖捏住。不过,在灸热
的日光氤氲下,恍恍惚惚的,却又似乎潜藏了某种力量,以至于让人觉得,公路
就是被这家伙抻起来的。假如他忘乎所以松了手,白皮筋儿就会蹭地一下弹过来,
把山弄得很疼。

    向西眺望是丘陵,凹凹凸凸,包包坨坨,越往西,地势越高,直至紧西边,
顺着天际揉出一道道湖蓝或黛青的曲线,绵延起伏,婀娜多姿。那是阿巴拉契亚
山脉,美国东部顶级的高峰。

    如果人类的目力没有限制,我们还可继续向西千百里,看一眼著名的落基山,
西海岸那边最雄壮的山脉,怪石嶙峋,大起大落,伟岸嵯峨。

    两山并峙于人间,东柔西刚,彼威此靓,落基山猛喝一声:我当男子汉!阿
巴拉契亚默默无言,就做了恬静的女性。

    视线兜一圈回来,我发现,派萝山其实并不孤,而是与远山近丘连为一体,
是从大西洋,从平原到山地的第一峰,或可说是阿巴拉契亚的守门女侍。没法儿
说她是男侍,尽管通常应由男人护卫大门。

    下了鹰嘴石,向左,是平缓的山脊,有一条羊肠小路直通小山。小山顶端长
满黑森森的树木,其余皆为赤裸的白岩,纹理纵横,清晰婉约。

    小山即大馒头上的那个小馒头,亦即乳房上翘起的乳头。

    拨开枝杈横陈的苍松老槐,走到山根儿底下,才知乳头高耸峭立,十分不凡。
仰起脑壳往上看,陡壁如将塌的危楼,压迫下来,咄咄逼人,后脑勺便不自觉地
下坠,下坠,险些坠到脊梁,喉管便绷紧了,下颌也绷紧了,皮肤不够用了,嘴
不得不张开。嘴张开了却顾不得喘息,顾不得慨叹,急匆匆凑上前,去接那半空
中湍流直下的飞泉。飞泉细如线,白如奶,甜如饴,却十分刁蛮有力,像千百只
婴儿小拳不停歇地撞击喉咙,催人窒息。嘴的本领有限,只好重新合上,让面颊
和躯干迎接飞泉。两臂也自己伸开了,紧紧搂住光洁的山岩不肯放松,飞泉趁势
钻入衣领,前胸后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甲搔挠,不由在盛夏里打了个寒噤,烈
日看了也无奈。

    “让我试一下。”一个小男孩稚声嚷道。

    他的嘴张张合合,总不满足,终于被飞泉呛了一下,连连咳嗽。咳嗽间隙,
不忘抓紧发出笑声,甚至想说点儿什么,小脸蛋儿憋得绯红,嘴唇反倒发白。

    几个成人看着有趣,也纷纷过来与飞泉嬉戏。

    我湿淋淋地绕着山根儿转圈,试图发现一条登上乳头的道路。

    没有道路。

    只有几个坡坎,依稀有前人攀附开凿的残痕。坡坎之上俱是险峻的天障,残
痕讪讪的,只好半途而废。嘁!什么都想逾越,都以为是给人预备的。

    山顶葳蕤的林木从来不识刀斧滋味,蜂飞蝶舞。

    乳汁喷溅的泉眼亦未经人类染指,百鸟啁啾。

    泉就是泉,林就是林,原生原创,自得其乐,不让你做东西方文化之比较,
或古今美学之阐扬,太浅。

    更不喜欢你动粗,撒野,闹得童山濯濯,枯水浊浊,蠢不蠢呀你?

    不逾越了,下山。

    车轮子压着山阴道,惴惴的,竟有几分不安,不安了还压,虚伪。

    向阿巴拉契亚行驶,片刻,一瞥后视镜,奇哉!派萝山侧身一变,成了一位
妙女子,朝天仰卧,姿态从容。原先那馒头那乳头,此时已化为女子俊秀的脸庞,
一袭长发由天上徐徐披散,融入广袤而青葱的原野。

    守门女侍大白天就睡了,不在乎人类的作息时间。

    若她能言,大约会天真地问:什么叫女侍?门好好的,守它干啥?

    一九九四年二月纽约

    /* 24 */第二队第24节 恐怖片

    工程师比尔一家三口外出,请我看房子。他家其实有电子警报装置,避邪比
我灵。但电子警报不能给猫开门,给鸟喂食,给花浇水,我遂成为必要。

    我傍晚进驻。比尔的小楼建在几棵老橡树中间,共两层八九个房间。要说我
没有趁主人不在时适当翻翻的欲望,那就显得不够诚实。但我好歹是知识分子,
比较高雅,因此不喜欢拉开壁橱,数数有几件名牌衬衫;或者拧开瓶盖,闻闻香
水的档次。我主要检查书架。比尔的量子理论藏书令我相当失望,唯一称得上有
故事情节的是圣经。我家也有。

    漫漫长夜,何以解闷?唯有电视了。动画片不看,太闹。西部片总是风沙烈
日,令人干渴,也不看。爱情片倒是滋润,可惜看过一遍,再看也得干渴。幸好
有一个恐怖片,我一激凌,顿时来了情绪。找摇控器时,见柜里有一大摞录相带,
居然也都是恐怖片,我大喜过望,对比尔充满了感激和理解的心情。你想啊,高
科技了一天,商业了一天,平庸了一天,回家谁不想来点刺激?烟酒伤身,可乐
里的咖啡因不够劲,嫖娼和吸毒太那个,悲喜剧什么的又不一定对胃口,隔着荧
屏抽冷子恐怖一下便成为乐趣,而且安全。有心脏病的除外。

    我把身子埋进沙发,一部接一部地过起恐怖片的瘾来,眼前便蓝光闪闪,鬼
影憧憧。我发现自己最爱看女鬼。女鬼总是妖媚风骚,主动示爱,正中我们这些
想入非非却又顾虑重重的庸常男人的下怀。直到最后一刻,她们才露出血滋呼啦
的狰狞原形,令人大惊失色,出一身冷汗,觉得还是俗人家的女子可靠。

    老实说,这些片子的效果非常逼真,配乐尤其恕D晖吩绲愕钠樱淅�
搞得复杂点;新出炉的比较简化,几乎没有旋律,仅仅像某种金属在持续不断地
轻敲,冷不丁再狠敲两下,故听起来是这动静:当当当当当当荡荡!!我的心也
一下子荡到嗓子眼,赶紧闭嘴!不然那可怜的心非逃出去不可。

    夜渐渐深了。我对女鬼最后的一点迷恋丧失殆尽,只觉得她们越来越狞厉,
况且还有更加狞厉的男鬼。我不得不关了电视,四下里便死亡般寂静。鬼气仍不
散,弥漫于整个客厅、整个小楼。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人少屋多、园幽树茂并
不总是好事。我强烈怀念祖国的人山人海以及火柴盒一样的住宅,怀念嘈杂的市
声起哄声、邻居吃面条的踢哩吐噜声打鼾声,甚至怀念套话连篇、议而不决的各
类会议——最好是大会。你美国的男鬼女鬼好好听着,你若是真有大气魄,你就
上中国溜一溜,挤也把你挤死!开会也把你开死!

    我长叹一口气,认定美国不但是航天飞机的故乡,而且是恐怖片的最佳温床。


    突然,有一种极怪异的嘎吱嘎吱声从附近传来,真真楚楚,绝不是幻觉。

    我立刻魂飞魄散,腿像粉皮般糟软。又想起职责,便硬着头皮,胡乱操起把
雨伞或者拐杖,哆哆嗦嗦蹭过去,耳边似又有金属声响——当当当当荡荡!!霎
那间我见到一对鬼火般的眼睛,正贴着玻璃窗向里边窥视。我听见自己惊骇地尖
叫起来,窗外也相应叫了一声。原来,是比尔那只混帐的母猫叫春迟归。

    几天后比尔回来时,我变得一惊一乍,两眼直勾勾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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