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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一愣:“走?”
“是啊,我们这帮人顶多再过半年,就该卷铺盖走人了嘛。”袁朗笑着指了指周围三年级的学员们。
高城哦了一声,好像是刚刚想到还有这么回事,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些闷闷不乐。
袁朗趁机赶紧放下了酒杯。高城像没看见似的,干了自己手里那一茶缸的酒,对袁朗一亮杯底。
“你刚才唱的那歌,神圣的战争对吗?”袁朗问。
“对。”
“唱得很不错。”
“嗯。”高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听见那边有人叫:“三区队的!”他回头望了一眼,又看看袁朗,“我先过去了。”
“好。”袁朗笑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高城没意外地喝多了,但意外地没有发酒疯,只是趴在桌子上嘟囔。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试图把他劝起来无果之后,终于有人听清了他嘟囔的是:袁朗。
袁朗哭笑不得,只好在众多诡异的目光中走过去,坐在高城旁边,拍拍他肩膀:“哎,高城。”
高城听到这个声音,仿佛瞬间清醒,一下坐直了,然后一把把袁朗死死抱住。
“我说……”袁朗无力地开了个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认命地搂着高城,把他拖着好歹站了起来。
高城忽然抽了两下鼻子,在袁朗颈侧嗅了嗅,好像闻到了什么,一皱眉,然后朝着袁朗敞开了风纪扣的领口就拱了过去。
袁朗一僵。
“不准走,嗯,”高城喃喃着,打着酒嗝,“袁朗你不、不准走……”
最终高城总算被三区队的人拖走,袁朗捂着脖子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才足以表达此刻的荒唐。
这小子居然……舔他。
七。
高城模糊觉得自己是漂在海上,海水是温暖的,有种好闻的气息,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地包围着他。那种气息很熟悉,在哪里闻到过,高城拼命地深呼吸,希望能回想起来。这时忽然有人抱住了他,高城于是想起来了,这气息是来自于这个人身上的,他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个人是谁。
“紧急集合——!”尖厉的哨声响起,高城忽地睁开了眼。
没时间再细回味梦里的情景,高城迅速翻身下床,开始穿衣叠被。
开春之后的训练更加密集,强度更大,除了课程要求,还有一个原因,也是高城最期待的——学院的年级联合特训。
说是特训,按照多年来的约定俗成,其实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内部比武,所以从接到特训命令的那一天起,就有一种暗地里较劲的氛围在学院里弥漫开了。
特训前一天所有人领到了单兵任务,高城把自己的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眼睛发直地盯了半天。
指定海域下发射管逃生,100米深潜触底获取目标物后,上浮登陆,按目标物中所藏路线图到达指定地点,完成水文观测,并在地图上标注所在地的位置坐标。
任务不难,真正吸引高城注意的是同组人员名单,那里面袁朗的名字赫然在列。
“高城你真厉害,你不紧张啊,”逃生课结束之后,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我都快紧张死了。”
“我也紧张啊,”高城埋头整理着呼吸器,随口回答,“咱们平时训练归训练,还没实打实到海里潜过呢。”
“我没看出来,”另一个学员一撇嘴,“我只看出来你满脸都写着:特训快点儿来吧!”
高城直起身子来看着他,瞪大了眼似乎是想辩驳两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嘿嘿笑了。
“你看你看!”田也指着他。
“滚滚滚!”高城笑骂,一帮人边说边闹,一块儿往浴室走。
出门的时候正赶上袁朗的区队进门,高城和袁朗迎面碰个正着。
都穿着统一的制式大裤衩,光着上身,这样的碰面倒还是首次。高城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袁朗身上扫了一圈,袁朗的肌肉结实但不夸张,有漂亮的线条,太阳晒出来的麦色皮肤看上去健康而富有生命力。
高城一想到明天的较量就更有点儿兴奋上脸,看着袁朗,兴致高昂地想说点儿什么,可还没等他张嘴,袁朗别别扭扭地冲他一笑,目光一错,低头就走过去了。
高城愣了一下,想说的那点儿什么只来得及变成扭头冲着袁朗背影的一声:“哎……”
袁朗没回头。高城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地挠了挠后脑勺,对旁边等着他的战友们挥挥手:“走吧。”
再见到袁朗就是第二天的特训模拟舱,高城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套潜水服,高城顺手从后面帮他托了一把,背上了装具。
“咱俩正好挨着啊,你A1,我A3。”
袁朗回头看见是他,倒是神色如常。“哦,”他微笑着应了一声,“紧张吗?”
高城边整理装备边抬眼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袁朗眨巴了两下眼,也咧嘴笑开了。两人套上了呼吸器的面罩,调整好阀门,然后互相竖了一下拇指。
四人一组进入发射管,袁朗打头,高城在最后。虽然之前的训练足以让他们习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但想到此刻是在真正的深海,两眼一抹黑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冰冷坚硬的金属管壁硌得手肘和膝盖生疼,渐渐的高压气体注入,比发射管壁更加冰冷的水漫过全身,高城不由自主地做了几下吞咽的动作,但还好,从队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管壁的声音,“咚”,“咚”,那是袁朗表示状态良好的信号,和着他的心跳,让他觉得安定下来。*
漫长的前行之后高城终于碰触到了发射管前盖,顺利出舱,调整了姿势开始缓慢地下潜。
然而一段时间后高城觉得不对劲,头一个出舱的袁朗竟然落在了他后面。高城停了一下,慢慢地扭头往侧上方看了一眼,袁朗依然在下潜,但动作确实有些异常。高城索性上浮了一段,停在袁朗身边,拍了拍袁朗的肩膀表示询问。
袁朗对他摆了摆手,竖了下拇指表示没事,又要继续下潜。
高城皱眉,即使隔着面罩他也能看出来袁朗的脸色不对,忽然扯住袁朗,伸手指自己,又比了两个手指。再指了一下袁朗,指指上面。
袁朗似乎有些意外,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和高城,然后向下指。
深水中他们做所有的动作都像慢镜头,这一番拉拉杂杂已经耗时不少,这段时间里有不少学员超过了他们潜到更深。袁朗看他一眼,又向下指了指,高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不是嘴里咬着呼吸器咬嘴,估计就要破口大骂。
最终高城没辙,两人同时下潜。高城心里想的是我管你去死,但还是调整速度跟在袁朗身边,时刻关注着。
终于触底找到了浮标,拿到了一个有防水膜包裹的小袋子,高城松了口气,尽管他们已经落在了最后。
高城摸出信号绳打上去,又扭头去看袁朗,却发现袁朗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脸色发青。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高城的脑海,让他瞬间一个激灵:深水高压吸入纯氧。
按理说进入深水后,呼吸器会自动放出氦气氮气帮助调压,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但这种时候高城来不及多想,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闭气,同时摘掉了自己和袁朗的呼吸器,然后迅速把自己的呼吸器凑到袁朗嘴边。
袁朗迷茫地咬住咬嘴,吸了一口之后似乎回过神来,皱眉拒绝地摆摆手,还要对高城做什么手势,高城指着他威胁地一瞪眼,然后手缓缓在脖子上划过。
袁朗愣了愣,终于难得地老实了,没再表示反对意见。两人就交换用同一个呼吸器,一路慢慢上浮。高城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急躁过,但深水上浮偏偏又最急不得,于是对高城来说,这100米的上浮成了最大的煎熬。
渐渐地,头顶依稀能看到光亮,高城总算可以加速,拼了一口气从背后托住袁朗,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冒出水面。高城张大嘴吸了口气,随即不敢懈怠地往岸边游去。
“高城……”逐渐恢复意识的袁朗声音有些发虚,挣了挣高城箍住他的胳膊,“我自己游……”
高城懒得搭理他,皱着眉头狠命划水,他觉得憋在胸口的一股无名怒气快要炸开了。
记不得游了多久,他们终于上岸,精疲力尽。水淋淋的两个人瘫在海滩上,海水一遍一遍冲刷着身体,高城就着躺着的姿势扒掉了身上的潜水服,泄愤似的摔在一边,烦躁地喘着粗气打破了平静:“怎么回事?”
袁朗闭着眼睛平躺着,等呼吸稍微平缓,嘿嘿笑了两声:“呼吸器、呼吸器可能阀门松了,氮气放不出来,都是纯氧……”
那两声笑在高城听来纯属无赖,下一秒袁朗就觉得天旋地转,赶紧睁开眼,发现竟然是高城把他扛了起来。
“喂……”微弱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高城往前走了几步,狠狠地把他往干燥的沙滩上一摔。虽然沙子松软,摔上去也不是很疼,但对于一个轻微氧中毒的人来说这一下实在是太不温柔。袁朗闭眼皱眉,哼哼了一声。
“你有病吧,你不要命了!!知道有问题你还下潜!!”高城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袁朗把眼睛微微睁了一条缝,看见高城站在太阳底下指着他大骂的样子,忽然很怕高城会不解气地上来踩他两脚。这个莫名的想法让袁朗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后理所当然地招来又一顿骂,“你笑什么?你笑个屁!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这么个破考核你就能把命送出去!”
袁朗又眯了眯眼,觉得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真好。他对高城一笑:“我只是不想输……”
“输赢它就那么重要?!”高城又炸了。
“你说呢?”袁朗反问。
正骂得起劲的高城噎了一下,半天反应过来,被气笑了:“靠……”
袁朗甚至有些得意,冲高城摊了摊手,还要再说什么:“我也……”
“行了闭嘴吧!”高城挤兑他一句,蹲下帮他脱潜水服,脱到袖口的时候看到袁朗手里捏着那个防水的袋子,看了他一眼,揪出来放进自己衣兜里。袁朗没什么反应,任由高城帮他把四肢伸展开,摆好平躺的姿势。
都忙活完了高城在他旁边坐下。“……好点儿没有?”
袁朗赶紧真诚地回答:“嗯嗯,好多了。”
高城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没一会儿又回来,抱了一堆枝枝叶叶,就近找了块礁石生火烤衣服。袁朗爬起来也过去帮忙,高城头都不抬地拿手里的小木棍一指,说了一句:“你老实呆着!”
袁朗只好到高城的指定区域坐好,背靠在后面的礁石上,呆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去测绘了。”
高城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等你一起。”
“……对不起啊,”袁朗忽然说,“拖你后腿了。”
高城动来动去的背影一顿,然后又继续忙碌起来。“别跟老子说这些屁话,”他说,“都是战友兄弟,谁拖谁的后腿啊?你的意思我应该把你扔这儿不管?”
袁朗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以为……你觉得我和你是对手。”
高城这回扭过头来了,但并没有和他对视,半晌,表情平静语气平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说完他又回过头去继续拨动那堆火,袁朗对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得很开怀。“高城,你知道吗,”他比着手势,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在那边,我这么躺着,看着你站在那儿,太阳这么照过来……我觉得你好像在发光。”
高城又是一僵,依然固执地背对着他,嚷嚷起来:“我靠你你你……少他妈恶心人!”
袁朗盯着高城那两只发红的耳朵,无声地笑了,“高城。”
“又怎么啦!”
“在水下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没发现,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对劲的?”
“……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呢你啊!”
*注:发射管逃生一节参考小说《遨游龙宫》。
…TBC…
八。
一年级的高城和三年级的袁朗,以并列倒数第一的成绩创造了联合特训有史以来最让人跌破眼镜的结果。两位当事人倒都是无所谓的样子,袁朗除了报告装备问题,别的也没有多说。
也有人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个赌约,如果按那个标准,高城可谓输得惨重。可是袁朗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这次不算。”
旁边高城看他一眼,古怪地扬了扬眉毛,也就不说话了。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竟然有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高城军校生活中唯一的一次失败,袁朗也是同样。当然某种角度来说,这并不叫做失败。
袁朗这届学员终于迎来了毕业,临走前一晚,领导们在学院的大礼堂给他们举行大会餐。
那天晚上高城请了假,在袁朗宿舍楼下等到将近十点,还是不见人,干脆就直接去了礼堂门口。
有学员陆续从里面出来,勾肩搭背地摇晃着,高城拦住了一个,朝人家敬个礼:“你好,我找袁朗。”
那学员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拇指往后面一挑:“袁朗?里面厕所厕所!吐呢!”
高城道声谢,赶紧冲了进去。
推开厕所门,就看见袁朗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隔间里,扒着马桶沿儿可劲地吐。高城皱了皱眉头,过去给他拍背:“喝这么多呢怎么!”
袁朗回头,似乎辨认了一下他是谁,然后晕乎乎地一笑,忽然脸色一变,扭头又吐上了。
“没事儿吧?”高城被他这个吐法给吓住了。
袁朗摆摆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冲了水,又晃到洗手台边上,洗手漱口。
“我把你送回去。”高城说。
“不用,”袁朗抬头从镜子里看他,咧嘴对他笑笑,声音发虚,“你、你怎么来了……”说着关了水龙头,从衣帽钩摘了帽子戴上,转身想走。刚走两步忽然身子一晃,就要往前倒。
高城赶紧扶住他,袁朗顺势又往后面倒,后背正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袁朗皱皱眉,不满地哼了一声。
很微弱的,有些埋怨的,类似Shenyin。
高城忽然觉得心脏腾地一跳。
袁朗的身体靠上了墙,就开始不断顺着往下出溜,高城只好用手架着他腋下,整个身子贴上去压住他。
“别压着我,”袁朗还不领情地推着他,“闷死……”
“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高城抱怨。
袁朗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两瓶……啤酒。”
“哟,”高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了,“海量啊!”
“我送你回去。”高城又说了一遍。
袁朗仰起脸来,眯缝着眼看了看他,忽然一阵傻笑,然后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搭,很放心地人事不省了。
“哎哎!”突然全压下来的重量让高城险些支撑不住,往后倒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把袁朗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又赶紧扶住自己和袁朗快被碰掉的军帽,好容易稳住了,长出了一口气。再吸气时,忽然有点儿发懵。
袁朗离他很近,身上的温度很高,有一种温热的气息,掺杂着一些酒气,从他敞开的领口里蒸腾散发出来,蹿进高城的鼻腔。
那是高城梦到过很多次的,他熟悉的海水的味道。
还好礼堂到宿舍的距离不远,高城背着袁朗,踢开了房间的门走进去。熄灯号早吹过了,高城就着月光摸到了床边,转身把袁朗放下。醉酒的人实在太沉,高城重心没控制好,自己也跟着仰了下去,重重压在袁朗身上。
袁朗又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高城赶紧起来,转身去看他。却见袁朗翻了个身,手脚往Chuangshang一扒,继续不省人事,军帽被揉搓掉了,骨碌碌滚到一边。
醉态的袁朗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高城觉得那样子甚至能称得上可爱。
“你好点儿没有,”高城也摘了帽子,弯下腰试探着问,“你这有没有茶叶,我我给你冲点儿喝?要不我去问问他们谁有橘子,给你拿两个。”
袁朗唯一的回答是两声哼哼。
高城没辙地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周围,通常三年级的宿舍都是双人间,但是高城发现另一张床空空如也,这个宿舍明显是袁朗一个人住的。
高城一怔,又看着袁朗,想了想,从床底下摸出脸盆毛巾,想去水房打盆水。袁朗忽然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这样。”袁朗依然闭着眼,鼻音浓重。
“怎么了?用毛巾擦擦好啊。”高城莫名其妙地搭话。
“我今天毕业了。”袁朗没头没脑地又说了一句。
“你说梦话呢吧!”高城明白了,好笑地往上一抬手想挣出来,没想到袁朗一下扣得更紧,然后往自己方向一扯。高城始料未及地被扯了下去,扑在袁朗身上,手里的盆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不是梦话,是真的,”袁朗搂着他,在他耳朵边上念叨着,“以后……日子真的会好的,等结了婚,过几年,我可以把你接到这边来,你想要的都会有的,真的。你、你别说分手……”
高城听到结婚的时候全身的汗毛就都竖起来了,等听到最后心里已经骂了一百遍我靠靠靠……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刺挠得这叫一个难受。
他死命挣了起来,看见袁朗似乎很难过地皱着眉头。高城上来一股无名火:“你看你那点儿出息!”
袁朗狠抖了一下,居然就放开了手。
高城从地上捡起了盆,火冒三丈地去水房,拧开水龙头就下死劲搓毛巾。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高城咬牙切齿。感情是来借酒消愁来了,老子怎么这么爱伺候你!
“叱啦”一声,毛巾被搓出了一条口子。高城一愣,呼了口气,火气总算跟着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