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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斋里看到那个温润的人,他就认出了他是十年前那个漂亮的娃儿。只是……
眼眸看着罗不古,段今生提起那被绑成一团的人,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杜重九,轻声道:「爹,重九说要我为杜家讨个说法,我去知府衙门将这件事做个了断,重九就麻烦您了。」
「我会把他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段天漠看着那张与儿子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眼睛里显出了几分疲惫。
沉默了片刻,段今生摇了摇头:「爹,不必将重九下葬,您只需将重九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再将他放在这道观里。」
眼睛对上段天漠讶异的眼神,段今生轻笑了一声:「那道人临死也要与重九在一起,那道童一定会回来带重九的。重九即然甘愿放下一切赴死,一定是十分喜欢那道人。我们不如成全他们吧。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他们的心愿。」
看着那淡笑提人远去的身影,段天漠俊朗的脸上缓缓地流露出一抹深思。
生同衾,死同穴吗?
三十年前,如果他能够果断些,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恩怨了吧?
「爹,一切都了断了吗?」寒惊秋拾级而下,青翠的山林里,鸟儿清脆的啼叫声,清幽而婉转,煞是好听。
寒文止愣了愣,不解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水落石出了,可是为什么秋儿总觉得眼前还是一团迷雾?」寒惊秋抬起眼眸,看着那临风而立的父亲,山风吹过,那一袭白衣衬得他如仙人下凡,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寒文止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您会突然出现在道观里?段寒两家又是为了什么绝裂?」寒惊秋认真地看着那张脸庞,看着随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出口而慢慢冷凝的脸色,心里明白,果然有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为了什么?
寒文止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容颜,微微地笑了一笑,眼神却有些飘缈。为了什么?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呢……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好像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段寒两家自从来到这江淮城,就是世代交好。百余年的时间里,两家曾经两次结为姻亲,感情一直极好。四十五年前,段寒两家的夫人同时有了身孕,两位夫人私交甚笃,相约若是一儿一女,就结为亲家。」寒文止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冰艳的脸庞上显出一抹怅然的神情,「只可惜,两家生的都是儿子。」
寒惊秋看着父亲那冰艳的脸庞上怅然的神情,心里泛起一抹微妙的感觉。
「虽然结不成亲家,两家的感情却依旧很好。两个儿子更是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出同入。」寒文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两家的长辈乐见晚辈交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两个小辈的感情早就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兄弟之情。」
寒惊秋微愣地张大了清润的眼眸,心里忽然明白过来。爹与那俊朗的段家家主竟然是……
「我与段天漠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眼睛里就只有彼此。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分开一会也像是生离死别。」在山涧的一边,寻了一块石壁坐下,寒文止的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表情,「十五岁那一年,我爹在外面救了一个书生回来。那个上京赴考的书生因为遇到了山贼,所有行李都被抢盗一空,险些饿死。后来书生为了报答我爹就留了下来,做了一个账房。那书生为人机灵,在外又有些阅历,所以,做事很得家里人的喜欢。连我也经常去找他,听他说些外边的奇闻佚事,因此还惹得天漠时常生气。」
看着那敛去了冰艳的气息,满身甜蜜的人,寒惊秋的心里忽然想起了段今生,那张俊俏的脸庞,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心里禁不住也是有些痴了。只是,心底却是隐隐地有些痛,仔细想起来,爹与段家家主还曾有过那般甜蜜的往事,而他与段今生之间又有些什么呢?他与段今生看起来,与陌路人有什么两样呢?所有的牵连,不过是那一个青玉卧牛扯出来的祸事……
「后来又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不忍打断回忆往事的父亲,可是寒惊秋却十分想知道后来的事情,禁不住开口询问。
甜蜜的神情化为一抹浓浓的悲伤,寒文止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爹纵横商场数十年,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书生竟然是个暗藏祸心的人。他无意间得知寒家藏有一份藏宝图,因此起了贪念。他的阅历比我们丰富,早就看出我与段天漠之间的情意,就找了个机会,将我们的事情捅了出来。段寒两家为了保守藏宝图的秘密,百余年来都是血脉单传。我与段天漠两个相好,段寒两家就要绝后。这是长辈们的大忌讳,所以,这事一揭开,两家就乱了套。那书生就趁此机会将藏宝图偷了去。」
「爷爷就不曾派人去追吗?」寒惊秋听得出神,禁不住讷讷地问道。
「因为,那个时候,我与段天漠相约私奔,他们根本就无暇顾及那半张藏宝图。」寒文止姣美的脸颊微红,显出几分娇美的神情,只是稍纵即逝,脸上又回复了冷漠,「我们出江淮不过三百里,就被两家追了回来。后来,段夫人病重,段天漠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娶了妻子。我心灰意冷之下,也就在我爹的安排之下与你娘成了亲。」
寒文止几句话娓娓道来,寒惊秋却能够明白,那话语里隐藏了多少的过往,轻叹了一声恍然道:「那书生就是罗不古?」
「我会来到这道观,是因为段天漠来玉石斋找我。这三十年来,我们遵守对两家长辈的约定,一直避不见面。想不到是因为你们两个破了相互的约定。」寒文止凝视着缓缓流动的山涧,平静了心绪,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寒惊秋,沉声道,「惊秋,你告诉爹。你是不是喜欢段今生?」
寒惊秋想起那张俊美的脸庞,又想起了那道观里灵动的身形,心里一片苦涩。即使段今生一直在隐瞒他真相,可是现在想起他来,却依旧是担心多于怨恨。这样想来,他是喜欢段今生的。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是十年前的两小无猜?是玉石斋里的惊鸿一瞥?是段府大厅里的四目相交?是天绣坊总号被烧的废墟上的寥寥数语?是拢翠园里因为无心而伤了段今生的手,盈满的无限愧疚?是醉月楼里相对独处,浅笑相谈?是道观里的肌肤相亲?
他以为,他与段今生并无多少可以回想的,可是这一刻,却有许多场景历历在目。
原来,短短的时日里,他与段今生竟然不知不觉地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你是喜欢段今生的。」寒文止看着那惊疑不定的神情,轻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那只大的青玉卧牛,眼神里带着肯定。
默默地在石壁的另一边坐下,寒惊秋苦笑道:「我喜欢他又如何?他并不喜欢我……」
「段今生不喜欢你?」寒惊秋讶异地抬起了眼睛,看着那清润脸庞上痛苦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很多事情并不如表面所看到的。当年,段天漠成亲,并不是他负我在先。当年两家人把我们关了起来,互相不能见面。为了缓和情势,他假意答应成婚,然后再寻个机会逃出来找我。可是,我却不知道他的想法,一听到他成亲的消息,就气得立刻答应了爹安排的婚事。如果我肯再等他一阵子,一切就完全两样了。秋儿,爹不会因为香火的传承而去阻碍你。很多事情是表面上看不到的。段今生未必不喜欢你。如果,你确定段今生不喜欢你,那么,你再去放弃也不迟。」
寒惊伙愣愣地看着寒文止,眼眸里是满满的困惑。白皙的手,将泛着盈盈流光的青玉卧牛缓缓地递了过来。
「段家的青玉卧牛还在玉石斋。他心中有没有你,就看他对那只青玉卧牛是怎么处置了。」寒文止看着儿子接过那只青玉卧牛,起身拂了拂衣襟,然后身形一动,雪白的身影,消失在了清幽的山林里。
青玉卧牛……
涂了药汁的纤细手指,缓缓地抚摸着那滑润的线条,心里忐忑不安,嘴角却盈起了浅浅的弧度。
段今生,你会怎么处置那只青玉卧牛呢?
第十章
夏日,秋日,冬日,春日。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夏日在秋日的凉爽里,渐渐远去了。街上的行人,在日正当中的时候,也不会躲在阴凉的地方不肯出门了。
柳树下的茶寮,还是每日熬着一大锅的凉茶,只是,喝得人少了。不过,平日喝茶的人倒是多了起来。茶寮的老板还请了一个说书先生,在里面说书,引得不少客人来喝茶。
豆子在坐了不少人的茶寮里忙碌着,终于得了一个空,他在门口的地方,找了一个板凳,坐着歇会气,看到了一辆马车,从茶寮门前驶了过去。他认得那辆马车。那是段家少爷的马车。
这段日子以来,段家少爷的马车,每一天都会在这条街上走过。然后过了大约三个时辰后,马车会再次经过茶寮,消失在之前来的那一个方向。
每一天都是如此。
每一天,豆子看着那辆马车经过,都禁不住会好奇,那段家少爷如此风雨无阻地在这条街上行走,去的是哪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做的又是什么?见的又是什么人……
每一天,如此重复。
段今生每一天去的是哪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做的又是什么?见的又是什么人……
「少爷,您瞧,这楼盖得怎么样?」段北指着那平地而起的一幢楼,精灵的小脸上有着满满的得意。一年前,段家的天绣坊总号被烧毁,后来所有的事情,段今生都交给贴身的小厮段北来处置,也就是说,这幢小楼几乎都是段北一手经办,所以,他小小的得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轻轻应了一声,段今生的眼眸看着那幢小楼,那是一幢三层的小楼,廊檐翘楚,精致典雅而又不失庄重。这是天绣坊新建的总号。
天绣坊是织造坊,无数精巧,巧夺天工的布匹在这里被那些巧手的师父们织出来,而这些巧手的师父们通常有一些不传之秘,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技艺展现出来。所以,织造坊不需要店面。
天绣坊的总号却有些例外。
天绣坊的总号是段家的起家根本,所以是前店后铺,前面卖的是布,后面是师父们织布的地方。原有的天绣坊总号烧毁了,一定要重建,而格局也就一直沿用了原来的。
段今生站在小楼前,看着那小楼后翠绿的树荫,隐约可见里面成片的屋宇,那一片屋宇是他新建的段家宅院。
那里……
淡淡地笑了笑,他对着张着期待的眼眸看着他的段北,柔声道:「很好,段北,你做得很好。」
「谢少爷夸奖。」听到段今生的夸奖,段北终究是小孩儿心性,圆润的脸庞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只是他又开心不了多少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精灵的脸庞立刻暗了下来,「少爷……」
「嗯?」段今生听着那有些犹豫的声音,禁不住低下了头,看着那可爱的脸庞上的愁苦,「怎么了?」
「少爷,建总号超了两万两,这个……」段北的脸上有着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和段今生解释。段今生对于府中银两的进出,一向严格,所以,总号超支,段北心里有些忐忑:「原本这银子是不会超的。可是,少爷后面要建宅子,光是买这地面,就花了不少的银子……」
「没关系,你能将那么多铺子多出来的开支压在两万两,已经是不小的本事了。」段今生低声笑了笑,看着段北终于松了一口气,桃花眼一转,转向了街的对面。
对面的街上,同样也有一幢小楼,与天绣坊的大气相比,那幢小楼则是古朴而精致,自有一派风韵。
微微地眯起桃花眼,看着那幢没有招牌的小楼,段今生想着那小楼里现在有多少客人?里面有多少好东西?有多少客人买了东西?有多少客人买了中意的东西?有多少客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段北看着段今生站在那里出了神,禁不住轻轻地吐了吐舌头。少爷又在发愣了。自少爷把在天绣坊的总号新址定在这条街上,然后选定时日开工之后,少爷每一天都会来这工地上,每一天也不看着工人们干活,只是站在一个可以看见对面小楼的位置,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每一天,都是这样。
对面的那幢小楼是哪里,整个江淮的人都知道,段北自然也不会例外。
那是玉石斋的总号。
玉石斋是寒家的产业,但是,那里面不一定会有寒少爷在啊?
每当段北看到少爷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对面的那幢小楼,心里就会禁不住这样嘀咕。可是,他又不敢在少爷面前说什么,只能闷在心里,只是这样看着少爷每天在这里耗上几个时辰,不管刮风下雨,都不曾间断过,让段北的心里总觉得酸酸的。
为什么少爷不去找寒家少爷呢?
是少爷心里觉得愧疚吗?
少爷与寒家少爷的事情,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他段北却是略知一二。去年的时候,少爷在玉石斋买了一件玉饰,然而那件玉饰却关系着几条人命,寒家少爷怕段家被连累,所以易容到了段家保护少爷。可是没有想到少爷对于一切早就胸有成竹,寒家少爷也因为少爷的隐瞒而恼怒,从此不再出现。
虽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有些事情他也弄不明白,就像少爷为什么会早就知道一切他就搞不清楚,但是,寒家少爷因此而生气,是不争的事实。少爷是因为这个心里觉得愧疚吧?
可是,寒家少爷不也骗了少爷吗?一想起那个做事情总是出错,长得又不怎么样的韩七竟然是那个寒家少爷,段北就觉得两腿发软。
真是看不出来啊!
那个寒家少爷可长得真是俊哪!
想起有一次在工地上,偶然见到寒家少爷出来,那一身青衣的温润青年,段北就禁不住有些痴了。
「流口水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让段北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赶紧地伸手抹了抹嘴,段北一抬头,看着少爷又出了神,心思又不住闹腾开了。想起来,韩七是寒少爷也是有迹可循的吧?他是寒家的大少爷呢,他又怎么可能会做什么种花,煎药等等的杂活呢?
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真想不到人的脸也会变成另外的样子呢?想起韩七那张脸神情逼真,会笑会恼会羞会愁,段北就禁不住出神,究竟是什么样神奇的方法,可以让人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且活灵活现的,没有人看出来呢?他也好想学呢……
眼眸一转,看着少爷望着对面小楼的神情,段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少爷每天站在这里,是不是就是想知道寒少爷好不好呢?
天绣坊和玉石斋就隔着这么一条街,为什么少爷不过去问一声呢?只要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段北,选个吉日,把天绣坊的招牌给挂上了。知道总号的招牌是什么样的吗?」转回头,段今生看着段北,看着段北点头,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小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慢慢地远去。
站在门边,看着那辆马车带着辚辚的车轮声远去,孟星海抬眼看了看一边柜台上摆放着的沙漏,不多不少,整好三个时辰。
放下手上的笔,拿起了柜台上的账本,他慢慢地穿过小楼,往后院走去。
走到那一幢幽静的小楼前,他轻轻地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