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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知此后天锻炼养成的抑制作用固以大脑皮质的发达升进为其根本。
巴甫洛夫学派是承认在人面前的客观世界之外,人是有其主观世界的,即承认这自有其领域⑺。人的主观世界何自而来?正为人有自觉故耳。人非止看到面前的景色,同时还自己觉知看到了什么景色;人非止听到外来的声音,同时还自己觉知听到了什么声音。在看到听到的同时,自己动了什么感情(例如愉快或恐惧),亦复胸中了了不忘。所以主观世界之被承认,正就是承认自觉了。
自觉与心静在生理学家巴甫洛夫从其谨严的科学态度一向不谈,却并不否认之。他所讲的人类所特有而为动物所没有的第二信号系统实伏有心静与自觉在内;离开自觉与心静便没有此第二信号系统的出现与存在。
(十九)人类所特有的第二信号系统,即指人类的语言文字同具体事物一样有效,或且起着更加有效的刺激反射作用者,究从何而来呢?作为生理科学家巴甫洛夫只讲有此信号的信号事实存在,不说明其所从来,在吾书第六章和第九章却曾有所阐说。第九章以〃人资于其社会生活而得发展成人如今日者〃为题正讲到语言与意识的发展──涵括着生理方面大脑机构机能的发展在内──互为推进而分不开。语言交通于彼此间,自觉意识萌茁活动于各自头脑中,经过几十万年近百万年乃有如今天的人类出现。语言之后更有文字以行于久(时)远(空),皆所以代表经验的事物的观念、概念,即知识。知识成就于意识对外活动,而实以内蕴之自觉为其根本。此则于第六章各节,如:
求(好)真而恶伪(误),存于人心活动之随时自觉中,是为吾人知识学问得以确立之本。(见第六章第六节)不有经验,何有知识?不有记忆,何有经验?不有自觉,何有记忆?
凡是吾人之所谓知者,主要在知事物与吾人之关系意义如何,事物与事物彼此间的关系意义如何;而一切关系意义都是有待前后左右贯通(联想)以识取的,是抽象的(共相),而非止集中当下之具体一点上。其主要记忆正伏于此贯通识取之前而为其必要条件者,则非动物之所有也。(中略)动物于语声字形非不能有所辨识,但不能理解其涵义。(中略)理解力为人类所独擅。(见第六章第八节)
切请注意:记忆、经验、知识之内都贯串着理解力;理解力即意识所有的概括能力,而要源本于自觉。
(二十)自发跃进于自觉,理智大启,本能削弱,说是得之于机体构造上身心分工,身渐以服从于心,心乃辉耀突出,自是可以如是说的。然而如前所述〃发头、发脑、发皮质〃(见第五章)者,岂不以生命之争取自由灵活不断地奋进而得有此三发乎?生命奋进则本于宇宙内在矛盾之争持而来,正又不妨说:因生命争取自由灵活之愈进也,心愈以开,身乃愈以降耳。更归实来说,心身升降互为因果,如秤(天平)两头,低昂时等,原不容作先后分别也⑻。
注:
⑴见《反杜林论》,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第八三、八四页。
⑵引文出处同⑴。又顷见科学出版社译出A·N·奥林巴著《地球上生命的起源》一书,有足资参考之处,摘取于此:生活物体(生物的有机体)的不同处就在它的新陈代谢的一定方向性和它内部组织的高度合乎目的性。在原生质中发生的千百万化学反应,组成了完整的新陈代谢。这些化学反应不仅在时间上彼此严格协调,亦不仅和谐地结合成统一的不断的自我更新序列,而且整个这序列都朝向一个目的──就是整个活的体系以整体的与周围环境条件有规律协调的自我保存和自我再生。
生物内部结构的〃合乎目的性〃非只是高等生物所具有,它贯串着整个生物界自上而下,直到生命的最原始形式。
⑶亦见同前⑴《反杜林论》版本和页码。
⑷柏格森于宇宙生命无疑地有所窥见,或谓其得力佛学,却未必然。佛家主于现量,而柏氏所称直觉,在佛家宁为非量,不是现量。柏氏即生命流行以为宇宙本体,此无常有漏的生灭法,不是佛家所说的无为法。柏氏所见盖于印度某些外道为近耳。此处引用的英译文句,张东荪有其中译文,附后:〃有机体之形体非其所用材料之综合,乃其所避之障碍之综合;实为消极而非积极。〃
⑸见《胰岛素人工合成的科学意义》一文,见北京科学出版社出版的《自然辩证法研究通讯》,一九六六年第一期。此引用其原来文句。
⑹有关控制论、信息论的介绍和讨论可参看北京科学出版社的《自然辩证法研究通讯》一九六三年第一、第二期及一九六四年第二期各有关论文。
⑺如美国华逊一派行为主义心理学(特如中国的郭任远)拒绝内省法,只承认客观一方面,拒绝任何从主观的说话,那就抹杀了心理学。巴甫洛夫不如此。巴甫洛夫还极讥笑动物心理学家的治学方法,亦是很对的。动物无自觉,人有什么动物心理学?虽然亦可推想动物在发怒、在惊慌,如是等等。但以此为学殊远于科学是没有前途的。以上可参看北京科学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巴甫洛夫选集》中《研究动物高级神经活动的生理学与心理学》一文及其他有关论文。
⑻有些关乎大脑神经的科学知识,值得留意参究的,特附记于此:动物因饥致死,其体量必减,其细胞亦必有变形。然其脑髓初无损害之迹象可寻。是可知在生命上整个动物机体必以神经系统为主,其他官骸概为从属,虽至最后之时其他官骸犹必供养神经系统焉。
人进饮食所以蓄积能量于机体以供给其活动之所消耗。于是便有新陈代谢的变化。从衡量其吸收氧的数量和产碳酸气的数量,基本上可以测知其代谢变化之剧大或轻微。最奇怪的是头脑理智活动大异乎体力劳动似若无所消耗者。如其有之,它所消耗的能量亦极微,微到非现代技术所能探察得出。然而脑中思考一念之转,却竟可发出宇宙最强大的力量使世界改观。一切人事或自然界惊天动地的大改变,莫非头脑思维之力也。
第十一章 东西学术分途
此章仍衍前文阐明自觉,但以引入东西学术问题,遂尔题目别标。
自觉能动性是人类生命的特征,其所区别于物类者在此。然而人们却非能时时皆在发挥表见此特征者。前曾说,人心要缘人身乃可得见,是必然的;但从人身上得有人心充分表见出来,却只是可能而非必然。事实上,恰是从人身表见出来的,往往难乎其言人心(均见第五章前文)。此即谓人的意识活动时,内蕴之自觉往往贫乏昏昧,审其所以昏昧则为受蔽于身(本能兼习惯)也。前章(九)曾说从此身自发性而来的活动与其他动物殆无大异者亦即指此。盖顺延乎人身惰性的活动,不是虚度光阴,便是造作罪恶,而一切创新之事靡不得力在内心自觉之明。
上文为了使人便于认出生命新新不已之义,暂避开其顺延乎惰性者,而先就其富有自觉性说给人。实则人心自觉之隐昧或显明往往是说不定的,即可能忽明忽昧。而且自觉之强弱深浅既程度不等,又非划然可以区分的,所以就更难言了。至于人的个体不同,难以概一而论,又不待言。
然而在种种难说之下,仍有两点可说者:
(一)就人类个体生命说,从初隆重下来到长大成人,其内心自觉开发程度是随身体发育和社会交往逐渐升进的,不妨说:身先心后,心随身来⑴。
(二)就人类社会生命说,社会发展史上同样地见出在漫长自发性发展之后乃始转入社会有其自觉;基于社会自觉性而有意识规划地创造其共产主义社会的历史前途。质言之,此亦有类乎身先而心后。
犹之乎生物进化史上所见的那样,随生物机体构造之发展有进,而生命活动力逐以升高,末后乃从物类自发性跃进于人类自觉性,自觉在人的个体生命和社会生命亦都(如上所说)是到后来呈现展开的。
这亦即是说:不论在生物进化途程上,此人心自觉性之出现活动皆见其为一种开始成熟之象。
人类一切长处均从人心内蕴之自觉而来,从乎自觉就有一切,没有自觉(自觉贫乏无力)就没有一切(没有一切创造)。人类从自觉以发挥去,其前途光明,无穷伟大。此其发挥盖有两大方向之不同:一则向外,又一则向内。
言向外者,谓从生命单位──人生──以向外也。从内蕴自觉的人心向外发挥运用,便是意识作用于物──生命向外所对者莫非物也──其活动总是有对性的反抗──即利用中有反抗在,即反抗中有利用在──是已。由此而发挥去,累积经验,蔚成知识,掌握了知识遂渐次以宰制乎一切事物,原为自然界之一物的人类到后来竟若为大自然界的主宰,此其前途大势于今不既瞻之在望乎?全世界人类文明的发生、发展言其概略从古以来就是这般一条道路。但路向明确,前进猛利,成绩显赫,为其最嘉代表者端在近代以来的西洋学术界。以其向外用力也,从而其成功亦特著见于自然科学和人对物──自然界──的控制利用上。
言其概略,固如上说,按其实际,则有不尽然。人心不每每有自反之时乎?自反即向内矣。向内以求自觉之明强,此其随时有助人类文明之发展者盖非小小;今且暂置不谈。兹特指出其从此向内一路大力发挥去,蔚然以成的种种学术,古东方人实开其先。略举如次:
(一)当人心转而向内以发挥其自觉性也,或以身内气血运行(这里属植物性神经系统本来自觉隐昧的)为自觉对象,求其深造于运用自如者,此即中国道家功夫,而印度某些宗教所传功夫亦同此一类。虽其始未超有对,却亦有可能逐渐转化深入乎无对。
(二)无对者,谓超离乎利用与反抗而归于浑全之宇宙一体也。前不云乎〃当人类生命从动物式本能解放出来,便豁然开朗通向宇宙大生命的浑全无对去〃(见第六章第七节),正以人类生命自始便打开了通向宇宙生命的大门;不过一般说来,人生总在背向大门时为多耳。其嘿识乎自觉兢兢业业正面向着大门而生活,由有对通向无对,直从当下自觉以开拓去者,则中国儒家孔门之不也。
(三)儒家始终站在人生立场上,而印度佛家则否定人生,超越乎人生立场,皈依乎无对,转从无对来引导(有对中的)一切众生。
凡此请参看拙著《东方学术概观》,此不及详。
这里为阐说自觉而涉及东方学术问题,不宜漫谈学术,却须就学术与人类生命和生活的关系来讲几点,而后此所云东方学术与人的自觉性乃同时得其说明。
(一)学术是社会的产物,因为人类意识原就是人类社会的产物,而一切学术固产生于内蕴自觉之意识作用也。
(二)学术是人类生活中所倚以解决问题的。说问题,亦即困难或障碍之谓。有真问题,有假问题。真问题是人生生活上遇到的困难,障碍;其由意识不明利而误会生出问题,便是假问题。只有能解决真问题的学术,乃为具有学术价值的真学术;破除假问题的学说附在其中。
(三)解决了困难障碍,即取得了自由。不断地争取自由,正是人类所以代表宇宙生命本性者。学术进步,不外是此奋进不已的生命本性通过人类社会交往而发挥表见出的前进。
(四)学术莫不应于问题需切而来,有什么问题,产生什么学术。当社会发展前进到了不同阶段,那时人生问题从而有所不同,便自有其不同学术出现。
(五)如我夙昔所说,人生盖有性质不相同的三大问题:1.人对物的问题;2.人对人的问题;3.人对自身生命的问题。问题浅深次第昭然可睹。随着社会发展史的阶段升进而人生问题顺序引入转深,实有其自然之势的;不过个人的思想活动非必依此顺序⑵。
(六)如上所举道家、儒家、佛家却非止是个人的思想活动,有如古西洋各家哲学的那样。此三家者各为一种生活初中功夫(不徒在口耳之间相传说),即都是真学术在解决各不相同的人生真问题。如我夙昔所说:儒家之学适应于人生第二问题;佛家之学适应于人生第三问题;道家之学则应乎人生第一问题临末转变之时所需切者。
疑问出来了!既然学术是社会的产物,社会尚未发展到较高阶段,引入较深的人生问题,何以竟然有三家之学出现?我无可回答。我只认识得如上陈说的事实存在,而于各旧著中一向称之为文化早熟而已。
早熟便有其特殊征验种种可见:第一,早熟学术便自难以推广普及于其社会一般人,而只流行于一部分人或一阶层间。第二,这一学术亦自更难延续长久和发展前进⑶。整个社会势必大爱其影响,社会生产力淹滞不前,在社会发展史上入于变态。──请看后来中国和印度不是就落到这样结果吗?第三,既然早熟便与其时知识文化那些幼稚、迷信、鄙陋万分相混杂,后世难以囫囵承受。
人类初不以东西而有什么分殊,学术又何分乎东西?东方学术这名词原是不成立的。不过在世界文明史上一古一今一东一西恰有彼此对照的事态出现,乃姑为此称号方便于论说耳。譬如中国传统医药学术与后来从西方输入之医学各自成其,久矣通欲存在着中医西医之称;然今后学术发展终将得其会通,合并归一是可以预料的。此三家之学在较远乃至颇远颇远之未来文化中,固亦将次第通行于世界上,最后失去东方某家某家之称也。世有通人必不诧异于吾言。
如我今资藉于达尔文、马克思以来的学术,对人心与人生得有所窥见,有所说明者,盖亦由东方古学有以启发之。不有古东方人转其向外之心而向内以发挥其自学性也,不有其所创造的三家之学传衍于后也,我又何从而会司到此乎?我从少年便于人生不胜其怀疑烦闷,幸有机会粗闻古今东西之学,既解决了我自己的人生问题,辄笔共所理会者出以问世,窃不自量将为沟通东西一开其端。距今五十多年前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即蓄此志,顾粗疏错谬不足称其志,今行年八十,勤勤为此,其可稍补前愆乎?
我这里所说人心内蕴之自觉,其在中国古人即所谓〃良知〃又或云〃独知〃者是已。良知一词先见于《孟子》书中,孟子尝以〃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指示给人。后来明儒王阳明(守仁)大力阐扬〃致良知〃之说,世所习闻。独知一词则涵于《大学》《中庸》两书所谆谆切切的慎独学说中。其曰独知者,内心默然炯然,不与物对,他人不及知而自家瞒昧不得也。阳明泳良知诗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乾坤万有基者,意谓宇宙本体。宇宙本体浑一无对。人身是有对性的,妙在其剔透玲珑的头脑通向乎无对,而寂默无为的自觉便象是其透出的光线。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宇宙本体即此便是。人心之用寻常可见,而体不可见;其体盖即宇宙本体耳。人身虽有限,人心实无限际。昔人有悟及此者多矣。邵康节诗云〃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先〃。湛甘泉有云〃心也者包乎天地之外,而贯乎天地万物之中者也〃,岂不是一语道出了宇宙大生命!〃身在心中〃明儒多有言之者,不必一一举数⑷。
慎独之〃独〃,正指向宇宙生命之无对;慎独之〃慎〃,正谓宇宙生命不容有懈。儒家之学只是一个慎独。孟子不云乎,〃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宋儒大程子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将己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既是证成孟子之言,且更申明此学无穷尽。心从乎身,便向外去而恒有其对待之物;反复入身来便归到生命上而体现了一体之仁──〃仁者与物无对〃(古语)。应知凡所说向内,意谓其从向外者转回来而已,非更有其所向也。一有所向,便又是外去了。果然约之使反复入身(生命)来,下学自能慢慢上达,而深入乎不测(无穷尽)。
下学而上达者何谓耶?宇宙生命在生物进化之末创造了此身,即寄托此身以发挥其生命本性,尚不能如前所云〃心为主宰之义〃,便恒时主宰乎此身也,是大有待于继续争取。在过去漫长的生物史,生命一向局限于形气(机体、本能)之中,如今虽争取得所透露,一息有懈即又为形气掩覆,鲜能自主。下学云者,其殆谓此身在自然界和社会息息生活中,常不失于自觉,能勉于无支离、无违异耶?果如是也,日将月就,形气之为碍浸浸消融,而于宇宙生命本原之通透则升进不已,其是之谓上达耶?
正以其为学之上达生命本原,若无隔阂于宇宙之广大悠久也,古先儒书乃每每言〃天〃,或〃天地〃;亦时有〃天命〃,〃天道〃等言词。例如:
天何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