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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方头和圆头(2)
又说:也怨不得大家,好多人在场都听见了,人家那个电厂领导明明说了的,说了每亩地给100万块钱,群众还能不信?县上拿上钱不给分,是想独吞?大家还能没意见?都想把钱要回来,乱哄哄地天天都往人堆里扎,也没个别的,就是想要钱。后来事情闹大了,也都有些怕,怕也得要钱,又不是个小钱,说舍就舍了。要钱不要命,老辈人早也说就的!
我注意到,骡子说话时鼻尖出汗了,虽然屋子里很冷,他穿的也不多。
那时也顾不上怕了。骡子递给我一根烟,牌子是芙蓉王。见骡子之前,有许多人说骡子有点神经不正常,是间歇式的那种。骡子一边吸烟一边说。这就跟羊圈里的羊见了狼,人跟羊也差不多,羊见了狼它越怕就越扎堆哩,不扎堆死得更快,扎堆才能保全性命,才能要回钱。这还用人说给哩?用人教给哩?公安捉了村里的几个人,我大哥也被抓进去了。大家想把人从公安局要回来,公安局不给放人。几个人就乘哄起来说不如跟电影里演的那样,捉上几个人质来交换,几个人都是自告奋勇要去的,我大哥他打小就对我好。大哥进去后我妈总是一个人悄悄哭,我也是心疼我妈,也心疼我嫂子和我哥的几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啦什么的,都是瞎说八道,非要说反啥,也就是反贪污我们钱的人,反欺侮我们农民的人,没啥,就是想把我大哥从公安局里要回来,也就跟上去了。
那天骡子穿着一件棕色的布夹克,敞着怀。骡子的脸是国字形,稍长一些,比板砖宽一些。肤色微黑,五官略微紧凑一些。寸头,额头不宽,是一个典型的方头。记得在武汉大学上学时,易中天曾给方头下过一个定义,大意是,圆头进化得比较好,而方头则要差一些。可是事实不是这样,骡子的脑子很清楚,说话的状态也很正常,而且还很会说话。
心里怕得多哩!骡子伸手摸一把方头上的寸发,比国字窄比板砖宽的脸上,充满回忆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5月9日那个上午。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说啥哩,说到底,这也不是啥好事情哩,本来就是打伙伙起哄的事,哪有什么组织策划哩?要是有组织还能让头一辆车跑走?那是一辆警车,吓住好几个人。别看有些人平日里说嘴,什么英雄哩好汉哩,事到临头都是些稀泥软蛋,他们可是比我怕得多的多哩!
这时,通往县城的乡村公路上,郑孝本开着他那辆白色的50小面包车急驰而来,这是个生得很富态的中年人,与长脸方头的骡子相比,则是地道的圆头圆脸。冥冥之中似乎已经注定,这样一个方头和这样一个圆头,在这样一个不宜出行的时辰,在这样一个除“赴任、出行”而外诸事相宜的空间,在这样一个农耕文化与现代文明的结合点,就要不期而遇。
似乎不幸竟被这千年黄历的迷信抑或是经验主义给料中,可这一时辰在中国出行的人又何止千人万人?可出事情却并非千人万人,只是极个别的,毕竟还是一个偶数和虚妄。
也未可知的是,这偶数和虚妄之中,大约也寓有相当的定数吧?
4。“八荣八耻”与“三上桃峰”(1)
不懂得“八荣八耻”,就不算是真正懂得我们党的政治!
《 三上桃峰 》改编自《 三下桃园 》,说的是某生产队将一匹病马卖给另一个生产队,反躬自省后决定花钱买回病马,由此而引发出一个感人的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故事。那时只有几个样板戏,故而这部由李旦初一手执笔的戏剧甫一问世便“鲜”遍天下,先是红遍了吕梁山,后来红遍了山西省,再后来红得惊动了“四人帮”的亲信于会泳,于会泳派人专程到省会审查节目钦点话剧《 三上桃峰 》参加华北地区文艺调演,殊不知赴京之后刚演一场戏,就被打成大毒草,在全国展开大批判,所有受株连的人员,统统被打翻在地,并长久不得翻身。
桃峰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名叫蒋廷标,1972年蒋廷标任职期间,组织人马改编了一个戏剧,名叫《 春风扬柳 》,后名《 三上桃峰 》。这个戏剧之所以著名,是因为乍暖还寒时候,先红后黑,其影响之大,株连之广,涉及之深,罪孽之重,几成“文字狱”之代名词。
从桃峰县委第一任书记蒋廷标伊始,到我们和书记这一届,倏忽间,屈指细数,竟然已经是第九任了。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性。秃发搔更秃,我们和书记那一段也免不了对同僚感叹说:“在战争年代不怕枪林弹雨,在和平时期不怕流言蜚语,否则就不要做事。”
巧就巧在我第二次去采访桃峰县改制之时,这个尘封日久的故事揭开了历史内幕。作者赴京拜访时任中共山西省第一书记、省军区司令员、省革委会主任谢振华,年过九十高龄仍然思维敏捷的谢振华,老眼之中丝丝缕缕,端的是往事如烟,款款道出了个中隐情。
《 三上桃峰 》事发,谢振华便被电令进京接受围攻、批斗达一月之久。规格最高一次,是在3月18日下午8点的人民大会堂东大厅,为呼应江青对谢振华的炮轰,王洪文以党中央副主席的身份,主持了那次猛批谢振华的会议,到会的政治局委员有江青、张春桥、姚文元、邓小平、华国锋、纪登奎、汪东兴、陈永贵、李先念、陈锡联、苏振华、倪志福,加上王洪文和因事请假迟到的周恩来,共14人。还有山西省省委常委12人。
王洪文声色俱厉地斥问:谢振华不批林、不批孔,却批极左思潮,你支持的《 三上桃峰 》是为刘少奇翻案的,是谁指使你干的?谁是你的后台?
谢振华当即就顶了王洪文一句:我没有后台。
王洪文恼羞成怒,说:你谢振华顽固到底,绝没有好下场!
江青接话:我为什么要炮轰你,就因为你们的《 三上桃峰 》是为刘少奇翻案的。
谢振华辩解说:我没有为他翻案,也不可能。
江青火了,历数谢振华的罪状道:你在山西支一派、压一派,搞派性斗争,还为林彪修行宫,跟陈伯达跑内蒙等等的。
谢振华说:为林彪修行宫是中央军委的秘密工程,我们根本不知道。去内蒙是参加华北地区协作会议。搞派性的事,我只是在平营救过被围困的陈永贵,在华东南营救过李顺达。
江青又说:我看你谢振华还没有这个胆量为刘少奇翻案,背后是有人支持你这样干的,你如果把后台交出来,就算你立了功,我保证对你宽大处理。
谢振华据实回答说:《 三上桃峰 》这出戏,是根据中央文化部核心小组的意见才到北京演出的,他们在山西迎泽宾馆的豪华套间里听取了山西省文化局的汇报后,又看到了京剧、歌舞剧、话剧等几场戏之后,最后敲定了《 三上桃峰 》赴京演出。我根本没有什么后台。
张春桥发难说:你是用资产阶级路线,对抗无产阶级政治路线,用资产阶级专政,向无产阶级专政进攻,《 三上桃峰 》流毒全国,贻害百姓。
姚文元、纪登奎也先后发了言,历数了谢振华几条与以上发言相雷同的罪状。
绵里藏针的邓小平始终光抽烟不说话。会场的气氛极不正常,整个形势一边倒。这时迟到的周恩来走进会场,江青一伙人,只当周恩来是个透明物,既不让座也不请他讲话。周恩来也不去坐下,只是怀抱双臂,满脸焦虑之色,不安地悄然在旁边思考和踱步。
4。“八荣八耻”与“三上桃峰”(2)
王洪文以会议主持人和党中央副主席的身份命令谢振华:你回山西后,要认真接受群众的批评,接受造反派的批评。
谢振华赌气说:好,批评什么,我接受什么!
话音刚落,一直不言声的周恩来就马上严肃指出:是你的你接受,不是你的你也接受,那怎么行呢!
江青因此而怫然不乐,对谢振华发脾气说:你再不认账,不好好检查,我一句话就叫你这个省委第一书记、省军区司令员成为光杆司令。
江青当即扭头命令陈永贵说:回山西后,由你主持,继续对谢振华进行批判。
周恩来警惕起来,马上对陈永贵指示说:中央责成你负责谢振华的人身安全!
会议长达3小时45分钟,午夜零时才结束,同时结束的还有谢振华的政治生命。过后许久谢振华还在感慨,如果当时没有周恩来对陈永贵讲那么一句话,恐怕性命难保。
读罢这段已经成为过去的秘史,不免有些心惊和骨栗,有些小学生参与打砸抢的新奇和刺激,这都教会了人们什么?原来是非好坏是可以这样没有标准的?原来人与戏的命运是可以这么轻率就决定其生死荣辱的?原来政治是可以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这难道就是中国人的政治?让人不安的是迄今为止还有许多人在标榜自己懂得政治,并每每嘲笑他人不懂政治。究竟什么才是这些人心目中的政治呢?他们心中的政治其实是阴谋诡计是权术倾国是宫廷政变是鲜廉寡耻是不择手段是八面玲珑是逢迎拍马是保全自己。
还是我们和书记一针见血说得好:“真理往往是简单的,政治也是这样,不懂得胡锦涛总书记提出的‘八荣八耻’就不算是真正懂得我们党的政治!”
5。 城门和池鱼(1)
人生本是一出戏,虽然赤条条的来,还须赤条条的去,但在来之后,去之前,却是要认真穿上戏衣,粉墨登场,演好自己这个角色的。
前后将近有一年多的时间,桃电二期工地被桃峰县的人戏称为“梁山”,秀水镇群众落草在梁山之中,天天吃住拉撒在梁山,禁止外面的人出入梁山,并阻止桃电二期开工。
郑孝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万象更新的日子里被一群脸蒙塑料袋的人莫明其妙地绑架入梁山。他人生中最惊悚最凶险最难熬的几天,竟然会伊始于5月9日这样一个在黄历上诸事相宜的日子,伊始于这样一个在黄历上偏偏不宜出行的时辰。其实礼义廉耻也是相宜和禁忌的产物,祖宗想要以迷信和德性约束子孙言行的本意竟和黄历一同失落在岁月的风雨中。类似郑孝本这样一位已经在人生舞台历练到相当火候的圆头人物,也会因此而受制于一个被众人胡乱点了白鼻的方头之手,并被不由分说就完全剥除了油彩。
人生本是一出戏,虽然赤条条的来,还须赤条条的去,但在来之后,去之前,却是要认真穿上戏衣,粉墨登场,演好自己这个角色的。三教九流各有自己的扮相,大体是,工人要的是立场坚定,农民要的是忠厚勤谨,伶人要的是滑稽生动,商人要的是诚信精明,知识分子要的是儒雅自爱,官场要的是法相庄严。人生戏台,既是百花园,也是百草园,美丑本似花,薰莸也如草,万紫千红,木本草本,各个不同的角色,自然也有各个不同的众生众相。
郑孝本也是如此,作为正科级的档案馆的馆长,大小是个九品官,要搁从前,也得是出门坐小暖轿的主。虽然档案馆长和弼马温也似,在有些人眼里是个未入流的小官,可毕竟也有个纱帽翅儿,连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戴了之后也很是得意过一番,后来才知道受了骗。
因此,与市井平头百姓相比,郑孝本在桃峰县也是个相当了得的人物。
所以郑孝本的穿着打扮也符合他的身份。他穿一件藏蓝色的新式的干部服,依旧是四个口袋,但式样已经不是老式的那种。圆圆的头颅和脸,额头上有几道深刻人生忧患和社会阅历的皱纹。浓密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是那种颇流行过一阵子的大背头。眉毛在笑的时候有点呈八字形,眼睛不大也不小,目光每每的闪动中,透着忠厚也透着聪明,鼻端有一粒淡蓝色的痣引人注目,肥厚的嘴唇再次巧妙地强调了他的厚道,也奠定了整张脸的基调。
厚道而富态的脸相,相当干净整洁的仪表,使他得以率先从农耕时代走了出来。
这和桃峰县一样,桃峰县事实上一直停留在农耕时代,岁月在这里曾经停滞不前。一路狂奔,穿上了新潮流行的时装,但皮肤的皱褶和骨血里还流淌着农耕时代不可弥散的因子,古老的农具和曼哈顿的建筑以及现代化的电脑杂陈一处,内在和外在的,都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这是桃峰县的定位,也是郑孝本的定位,要想彻底从农耕时代走出来,不是一代人就可以完成的。
郑孝本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早起的习惯,起来之后,和孩子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餐,在老婆的叮咛声中,开上白色的50小面包车,先把孩子送到桃峰县四中上学,这年头不上大学是根本没有出路的,使上老劲也要让孩子考个重点大学,人同此心。不过这孩子一路学上来,处处都得毛主席他老人家开路,这年月要是没有毛主席,简直是寸步难行。天天守着一堆散发着纸香味的档案,到哪儿去弄那么多的钱呢?唯一的法子只能是咬牙跺脚,省着花了!
然后,回家打点了一些东西,6时许就开车上路,去看望他的哥哥。这也是早就计划好的。初春天气,草木已经返青,春色已经有形有色了。驰上熟悉的乡村公路时,郑孝本的心情开始变得好起来,心想,大不了省吃俭用,没有咔咔响的毛主席,穷人也得过年!
郑孝本跟平素做人一样,稳健地开着车,心里盘算着见了哥哥怎么说话。车到南沟村时郑孝本看见远远的有一群人从坡坡上往路这边跑,心想这些人跑啥哩?紧接着眼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堆摆放的石头,石头大得碾不过去,心说这肯定是赖人干的?真是赖得多的多哩!
5。 城门和池鱼(2)
只好停下车子,那群头上套着塑料袋的人围上来,郑孝本觉得有点不妙,但心上也不怎么怕,也没招谁惹谁,无非是抢几个钱,何况自己身上也没几个钱,值钱的也不过是坐下的这辆50小面包车,这么大个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抢的,再说也破得不值个啥钱了!
这当儿车门被从外边猛地拉开,吼叫着伸进几双粗黑的手,把郑孝本拉下车子。郑孝本还想保持一点尊严,就强作镇静,厉声喝问,你们是些啥人?想干啥?为首的就吼叫说我们捉的就是你这个大贪官!郑孝本听了失笑说,我只是个县档案馆的馆长,想贪也只能贪些烂纸。你们到底想干啥?中国可是有王法的,你们这么做是犯法的,够得上坐牢了!
郑孝本这么一说,那群蒙面人就有些犹豫不决,可是竟然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人知道档案馆是个干啥的地方。为首一个汉子不耐烦,见郑孝本把众人镇唬住了,就来了气,不由分说上前就推了郑孝本一巴掌。郑孝本色厉内茬,厉声喝问道,你还敢打人哩?
那人本就有点愣得可以,就火冒三丈地发一声吼喊,举手给了郑孝本胸口一拳,又跟着踢上一脚,把郑孝本打倒在地,骂道,打的就是你这个贪官,打你就打你了,你能咋?
那群人见状,知道已经没个轻易收场,就嘀咕着胡乱商量几句,要郑孝本跟他们走。
郑孝本还想自救,却已经不可能,被一群汉子推搡着撕扯着,直往桃电二期的梁山那边走。郑孝本这才真正意识到,来人不是些打劫钱财的强盗,而是些闹事的秀水镇人。祸起萧墙,在一个不适当的时候和一个不适当的地点走亲戚的自己,不幸走入了一场无妄之灾。
6。 效益和风险(1)
正如一句格言所说的:追踪着鹿的猎人是看不见山的。
这一程,各种各样凶得多的多的事情,似乎都让我们和书记遇上了。
金融市场有“风险越高,收益越大”的流行观点,也就是说,获取高利润需要承担大风险。桃峰县这些年经济效益如此之好,综合指数如此之高,不言而喻,所承担的风险自然也必然是对等的。不同的是,他们需要承担的是双重风险,经济方面的风险似乎还在其次,更大的是政治方面的风险,这就是中国社会特色的所谓“政治经济学”。
“刚开始时,风险和压力确实都很大,都是超前的新举措,也没有什么可供借鉴的经验和把握。”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林小明和我坐在一起,玩命似的吞云吐雾,把自己埋在一片香烟的迷雾里。“这年头大家都在求稳过渡,等待提拔,像和书记这种玩命做事的书记还真不多。成事了皆大欢喜,是县委、政府的功劳,要是失败了,那可就是他和治国的错误。他是一把手,压力自然是最大的。换个人早就顶不住了,可是我们和书记硬是干了下来。不过在政治上付出的个人代价也不算小,他不喜欢跑官,就知道受!”
这让我想起美国的洛克菲勒。洛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