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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封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最简单的,往往就是最强大的,锁如此,机器如此,人也如此。
……
……
让老东西继续去那个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线索,许乐则必须把注意力转回基地之中,因为今天晨间的军事会议之前的临时对话,马上便要决定白玉兰的生死。
依照他的军衔职务,进攻X3军事计划机密会议室里,肯定没有他的座位,但他可以旁听。
司令部的咖啡杯前些天基本上全部摔坏了,所以今天桌上摆放着茶杯,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白雾,许乐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余光却轻轻地落在前方杜少卿的身影之上。
如果说以往他对杜少卿还保有着对真正军人的尊重,那么此刻这些尊重早已经被那些乌云遮住,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极为模糊不清。
许乐在诸位将军的注视下缓缓站起,平静到令人有些怪异地开口说道:“我今天的心情不好,所以我会尽量说的快一些。”
“我的部下白玉兰上尉,因为受到袭击长官的指控,而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对此,我表示不可接受和强烈不解!”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僵,包括易司令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许乐一开口居然便是如此强硬!
“我所不解的是……当我的小队被铁七师一团用无耻阴险的手段放进危险的境地,战友悲惨地死去,为什么白玉兰上尉只撕了该团团长一只耳朵。”
满座大哗。
许乐盯着前方杜少卿的侧脸,说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去撕他的耳朵,而是会直接……毙了他。”
“许乐上校,我希望你最好能提出相关证据。”杜少卿并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摩娑着墨镜边缘,淡淡说道。
这位军方重将并没有威胁什么,但会议室里的将军们都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的愤怒,如果许乐只是因为白玉兰之事而发泄愤怒,铁七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许乐取出一份芯片递给身旁的参谋军官,望着杜少卿说道:“杜师长,我记得在5460冰川军事行动中,东方沛团长因为刻意迟缓救援特一军某部受到军法惩罚,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人,真值得你如此信任?”
不等任何人发话,许乐盯着杜少卿继续说道:“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又当了团长,这难道没有违反军事任用条例?你口口声声最重军纪法规,那我不明白,什么时候起……你杜少卿的话能代替军法了!”
杜少卿剑眉微挑,眼眸深寒如冰,缓缓转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许乐的脸,就像看着一个找死的家伙。
在这双目光下,许乐就像块石头般没有任何感觉,眯着眼睛说道:“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
……
“这是什么?”易长天司令员皱着花白眉毛,看着光幕上不停滚动的列表,问道:“看着像是指令序表,但旁边的批注是什么意思?”
“这是底层数据。”旁边的参谋军官压抑着内心的震惊,向会议室内的将军们解说道:“旁边是联邦中央电脑的数据分析结果,认为……这份序表经过了人为改动,最原始的数据经过修改,而且已经被销毁。”
“这是铁七师一团在那段时间内的防力调配指令序表,我没有办法完全修复,但根据残存信息,已经可以看清楚很多问题。”
许乐看着杜少卿,冷声说道:“我没有办法判断东方沛他是喝多了月经而脑子变得奇蠢无比,还是说他胆子大到敢陷害友军,但因为这些不合常理的指令,那支帝国残余大队,就是从你一团的防区溜了进来,而我的人就死了这么多!”
到了此刻,杜少卿的表情依旧漠然冷静,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丝。
铁七师副师长刘思福站了起来,皱眉说道:“这记录是真实的吗?”
“这是来自宪章局的最高权限判定,你们七师想怀疑真实性?”许乐沉声说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解释,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份序表会被人抹掉了原始记录!”
刘思福的眉头皱的极紧,缓声回答道:“自上次在5460星球与宪章局的冲突之后,所有人都猜得到你和宪章局高层关系密切,谁知道是不是你抹掉了原始记录,然后……”
许乐眼瞳剧缩,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无耻,大声骂道:“小爷那时候正在和帝国人打生打死,改你妈一脸啊!”
刘思福被骂的身体一僵,涨红着脸正准备反击的时候,一声蕴着无尽愤怒的暴喝在会议室内响起。
“够了!”
杜少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瓷片飞溅,那只背在身后正在流血的右手愤怒地不停颤抖。
他身体绷紧缓缓站起,声音如同被5460的冰川和那些战士遗体淌出来的血浸泡了无数年,从唇间生冷溢出。
“把东方沛给我带过来。”
第七十七章 老白的烟与云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
铁七师一团团长东方沛站在杜少卿面前,如过往很多年那样,昂首、挺胸、收腹、硬颈、并腿、平视,军姿绝对标准,气度绝对凛然,把师长当做绝对楷模的他,绝对不会在这些方面出现丝毫的差错,只是此刻他的鬓角有些微湿,汗水从发根渐渐渗出,让整齐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纠结。
杜少卿双手背在身后,攥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似在用力,刚刚凝结的血口又再次渗出血来。望着面前这个跟随自己很多年的忠心下属,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暴怒的表情,只有带着奇怪味道的平静,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落在东方沛的身上,就像在仔细观察一位陌生人。
东方沛鬓角渗出来的汗更多了些。
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军官,杜少卿想到自己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教育,又想到对西门瑾的信任……他微微仰起一件有风霜之色的面庞,看着会议室正前方墙上那面军旗,眉梢轻轻颤了两丝,依旧没有说话,然而那具像白杨树一样挺拔的身躯,落在人们的眼中,却似乎忽然变得有些苍凉疲惫。
汗水瞬间打湿东方沛的军装后背,像黏糊糊的米浆一样令他难受,更令他难受的是师长此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失望和他内心突然涌出的强烈负疚感。
他的右手像着了魔似的下意识伸到腰畔,取出了冰冷的手枪。
“你要做什么!”
“东方团长,把枪放下!”
会议室内的将军们愤怒焦虑地站起身来,看着他手里那把泛着金属死亡光泽的手枪,大声喝斥。长桌之畔,只有四个人看到东方沛拔枪的动作而没有任何反应,易长天司令员、于澄海师长、许乐依旧沉默坐着,杜少卿负手站着,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
“死不能解决问题,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了结。”
许乐望着东方沛不停颤抖握着手枪的右手,说道:“原始记录我没有恢复,军事法庭也不会定你死罪,但删改重要数据这件事情你需要解释。如果你真的在乎军人的荣耀,那么至少在怯懦自杀之前,要交代清楚宪章局里究竟是谁删改了数据。”
会议室内的将领们虽然都是联邦军方的重要人物,可这件事情牵涉到宪章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查下去,即便国防部亲自出面,也会极为麻烦。
直到听到许乐这句平静却带着强烈狠执劲儿的话,他们才想起3320上宪章网络的奇异启动,还有那次在战舰上与宪章局小组的冲突,明白许乐有决心似乎也有能力把这件事情查到底。
“我听不懂你在扯什么蛋。”
东方沛团长看了许乐一眼,目光中混满了骄傲冷漠与怨恨,他根本不在乎除了师长之外的任何人,手腕一转,简单利落地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指头按上了扳机。
这种时刻,能够阻止东方沛的,整个宇宙里只有一个人。
“我不准你死。”杜少卿收回目光,望着他说道:“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不准死。”
听到师长的命令,东方沛颈上青筋毕露,汗水如暴雨一般,顺着线条鲜明的下颌淌下,不知道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他终是沉重呼吸着把枪慢慢从嘴里取了出来。
宪兵上前缴械,将他带出会议室另行关押。
杜少卿转向许乐,沉默很长时间之后,语气艰涩说道:“抱歉,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
……
“篡改重要数据的罪名不足以枪毙他,除非查到宪章局里面,把这件事情弄明白。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如果真是有大人物要清洗干净我留在联邦里的影响力,为什么会是铁七师来做这件事情。”
许乐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基地下方那片未开发的原始草甸,和上面那些零星如白云的羊群,说道:“也许东方沛真的不知道有人抹了原始数据,我觉得他想自杀前说的那句话挺真。问题在于,我现在很怀疑杜少卿会不会参与了此事。”
“七组以前替政府做暗活儿的时候,见过很多丑恶阴秽的黑暗面,不过你要说杜少卿参与此事,我并不相信。”
一名短头发的联邦军人坐在他的身旁,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三七牌香烟,军装上面没有肩章,穿着军靴的脚并的极紧,像少女般安静柔顺。
“少卿师长当然很有手段,但手段不代表心机。最关键一点,他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允许有丝毫污迹落在他的军装上。”
“反正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杜少卿把东方沛踹进了我们师的NTR小队,直到查出来之前,他都要在那里呆下去。”许乐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主要是看你对这个交待满不满意。”
“东方沛在NTR呆着,肯定是生不如死,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关键还是宪章局那边,总要有人为解文几个的冤死负责。”
许乐叼着烟卷看了他两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问,犹豫着伸出手去,在他剪短后的头发上重重揉了揉,好奇问道:“老白,你为什么剃了这么难看的一个头?”
白玉兰轻轻把他的手拿了下去,轻声细语解释道:“不难看,那是你没看习惯的原因。”
“我倒是想多看看,看你脸上能不能真长出一朵花来。”许乐耸耸肩,军靴踢了踢脚下的湿土,叹息着说道:“可惜你马上就得走了,这件事情我真是没办法,不过再等一段时间,我从部里找关系再特召你回来。”
东方沛被扔进了NTR,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做补偿,调查还在继续,如果他曾经犯罪,必然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然而白玉兰当众撕了东方沛的耳朵,虽说现如今不用被枪毙,甚至禁闭也只是象征意义地关了两天,但为了维护部队最重要的军纪和秩序,他没有办法继续在军营里呆下去。
“我不回来了。”
白玉兰说了一句令许乐感到震惊的话。
“我进部队的时候,下面的毛还没长齐。你不要笑,这是真话。”
他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烟,带着丝自嘲说道:“那时候老十七师还没完全解散,你说有多早?从十七师到港都8384部队,再到果壳白水去当雇佣军,有了七组,最后又进了新十七师……我这辈子绕了一个大圈,却总是在部队里。”
“训练,打仗,杀人;杀人,打仗,训练……”白玉兰抬起头来,看着他眨着眼睛说道:“军营就是我的家,以后走了我会想念它,但呆的时间太长,真的很腻味。”
中指在食指上一搓一弹,白玉兰一侧的唇角翘了翘,满意地看着烟头落入十几米外的草丛之中,继续说道:“一年前以为你死了,我就已经打了退伍报告,只不过没有批,而且我不放心七组这些家伙,尤其是那些新崽子,所以跟着来帝国这边盯几眼。”
许乐沉默,苦苦思索怎样让他回心转意。
“你这一年在帝国里怎么过的?”白玉兰问道。
关于充满逃亡死亡的帝国一年,有很多细节哪怕面对内务处和宪章局的例行调查时,许乐都没有说,但此时提问的是白玉兰。
逃离东林之后,许乐一直对很多人或事保持着警惕,几年的时间过去,在联邦里他能给予最大程度信任的,依旧还是施清海、邹郁、白玉兰这廖廖数人而已。
“帝国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一次瘫痪,一块手表……和一对母子。”
“这三个词汇组合在一起,而且是收获,听上去感觉很邪恶。”
“那是因为你的思想太邪恶。”
……
……
“我去过帝国,而且不止一次。”白玉兰的视线从眼前的草丛延展至青黄交杂的天地分际线,蹙眉说道:“以前在白水当雇佣军的时候,什么事儿没做过?所以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新鲜感。”
“这和新鲜感有个屁的关系。”许乐想到他马上就要退伍离开,而且拒绝接受自己的帮助,恼火说道:“你不放心那些崽子,难道现在就能放心地退伍?”
“这是大部队的战争,我们这些个体能起什么作用?”白玉兰从他嘴里拿过烟头,又点燃一根香烟,低头吞吐着烟雾微笑说道:“而且……我结婚了。”
许乐被这个消息震惊的哑口无言,沉默很长时间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儿的姑娘?漂不漂亮?”
“肯定没简水儿漂亮。”白玉兰笑着回答道:“你应该也见过,陆军总医院那个特别凶的护士……上次你在病房里抽烟,还被她训了一顿。”
“好事儿,回吧,这些崽子我留下来看着。”许乐认真说道。
白玉兰摇了摇头:“你也没办法看,联邦现在肯定在准备你回去之后的新闻发布会。”
许乐沉默,不想谈这个令他头痛的延展话题,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眉头微皱,调侃道:“大熊说你因为悲痛于我的死亡,这一年都没有抽烟,这会不会太不爷们儿?”
“屁。”白玉兰向后躺倒在草甸上,叼着烟卷,望着异国蓝天,说道:“戒烟是因为要生孩子。”
“惧内?看来你真不是个爷们儿。”
湛蓝天空,青黄长草,如云朵般的羊群,丝丝缕缕的三七牌香烟烟雾里,不时响起两个人嘲讽或平静的说话声。
第七十八章 守路石或破山斧
“我未曾见过许乐上校,但我知道他。几年前简水儿小姐在环山四州的和平演唱会演变成一场残忍的恐怖袭击之后,因为某些暂时还没有被解密的原因,我和他曾经在道路两旁看着相似的风景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我所能够利用的,是手中的笔,而许乐上校用的,则是枪。席勒曾经说过,枪总是比笔更有力量,在那件事情之后,我欢欣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因为当枪被握在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手中时,确实能发挥出比无数支笔更重要更直接的力量。”
“在这个被宪章光辉永恒笼罩,被不断胜利的战地新闻包围的宇宙一角,已经平静了太长时间,平静到善忘的民众果然不出所料地遗忘了很多刚刚过去不久的事情。在这种时候,许乐上校的归来,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有更多的意义。”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眼睛男人,但他又太不普通。我不知道他拥有怎样的童年经历,竟是从来不曾被大局的名义压迫着向黑暗低头,从来不曾被胜利的理由欺骗的内心摇晃,我更疑惑的是,为什么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平衡、利益交换这些词汇?”
“妥协,平衡,在这个社会里似乎成为了某种美德,但是谁能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向谁进行妥协?我们为什么要妥协?这个在光幕上不怎么爱说话的普通男人,用他的行动提醒我们,面对着帝国的侵略者,面对着联邦内的食腐者,联邦民众已经妥协了太多,妥协了太多年。”
“欣赏一个人其实就是欣赏某种态度,我欣赏许乐上校,就是欣赏这种不妥协的态度,他就如同历史长河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些人物一样,来自普通的民众,像块普通的毫不起眼的石头,却因为心中坚定的理念而紧紧附着大地,平日就在道路旁边安静地注视来来往往的人样,而若有人想从道路旁边穿过去,试图将他踢走,便会被他这块石头狠狠地砸伤脚趾。”
“正因为如此,联邦的MX机甲上刻下了沈裕林教授的名字;正因为如此,那位满头白发的议员才不能继续充当他的道德贩子;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内心沾满灰尘的中年男人才会被一部纪录片感动的热泪盈眶;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幸目睹了一场从早到晚的小人物的复仇,看着那名臭名昭著的帝国屠夫化为宇宙间的一蓬烟火;正因为如此,纪念碑下的钟司令和那些战士才可以含笑闭上了眼睛。”
“今天,我在这里代表首都特区日报全体同仁欢迎许乐上校的归来,并不是要用喧嚣的喝彩声去欢迎一段传奇,一位英雄,只是想真诚地欢迎一位值得联邦信赖的人回到我们的中间。”
“联邦,欢迎守路石的归来。”
“宪历七十一年冬,鲍勃写于某场沉默的新闻发布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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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林联合银行总部顶楼,戴着黑色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