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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宿舍,高城就张罗着给史今倒茶,史今拦住,“连长,你还跟我客气啊?”
甘小宁倒是快手快脚的去倒了杯水端过来,往史今手里一塞,“班长喝水!”
“谁跟你客气!我明天就让你跑一万米我!”高城乐呵呵的指着史今的鼻子骂,“你个属兔子的!走了三四年了才想起来看看我们?!”说到这里高城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伍六一也是个混蛋玩意儿!你来了他咋不来?”
“他倒是想来呢!嘿!连长你没看见我跟他说我要来看你们他那嫉妒劲儿!”史今笑眯眯的回答。
“臭小子!等下次我见着他我非得好好修理修理他!”
“连长……”马小帅磨磨蹭蹭的走进来,一脸失望的样子。
“咋了?”
“卫兵接的电话……他说……我班长他……在外集训……”
“啥??那袁朗呢?”
“我问了,袁队长也不在。”
高城眉头一皱,不会是出任务吧?为什么是卫兵接的电话?袁朗呢?他也出去了?高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袁朗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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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只用一手按着许三多的肩膀,因为他的另一手已经吊在了胸前,后者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不顾腿上的疼痛,跳下病床就要找队长,“队长还在动手术。”
不止是手术,是在抢救。但齐桓不愿意说那是抢救,大家都不愿意。
许三多的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血迹渗出来,成才走过来扶着他,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成才,你没事儿吧?”许三多看见成才胸口有大片的血迹,他心里一慌,在直升飞机上他晕过去了,被吴哲打晕的。那时候,队长的胸口汩汩的冒着鲜血,成才和齐桓紧紧抱着他。
“三儿,我没事,”成才低声回答,“这不是我的血。”是队长的,下半句成才没说,但是一向迟钝的许三多明白了。
躺在急救室里,是袁朗。
铁路急匆匆的冲进来,和刚才许三多冲进来的势头差不多,成才从未见过这样的铁大队长。齐桓默默的敬礼,把刚才跟许三多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铁路一挥手,上下扫一眼许三多,“坐吧。”
蓝色的塑料椅子,坐上去冰冷,许三多往背后一靠,他想不出来那个活蹦乱跳精力无限的队长,现在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会是什么样子。
“齐桓!”铁路低声叫,齐桓走过来,“通知他父母了吗?”
“没,”齐桓的声音更低,“他说……等他死了再通知。”
这是铁路意料中的答案,他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没人再说话。
吴哲静静的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墙面,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许三多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成才呆呆的站在他身边。还有几个战士,或坐或站,个个身上都沾着多多少少的血迹,他们沉默着,不说话,也不动弹。
铁路手里拿着一盒烟,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又拿出来,又放回去。这小狼崽子,多长时间没让自己这么揪心了?白少华……我操!这些将门虎子,怎么就不能个个都像高城那么有出息?!袁朗就是爱护着那些南瓜,可他自己要是出了什么事儿……
“叮!”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铁路略有些不着边际的思维,手术室的灯熄了。许三多的背脊上一寒,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其他人都和他一样,死死盯住手术室的大门。
医生走出来。
摘下口罩,她微微一笑。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话太慢,笑比较快。
“他的求生意志相当强,他会好起来的。”
在看到她笑容的时候,所有人那些紧绷得都快要断掉得脊椎,瞬间松弛下来,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疼痛。等医生话音一落,老A们便完全变了个样子,一边相互开玩笑,一边散开了。
铁路抬腕看看表,脸色好看了点儿,“齐桓吴哲,看着他们,我回去接着开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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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本来要带几个孬兵上外面去好好搓一顿,史今非说怪想念驻地旁边那家小馆子的味道,要去重温一下。
“那行,就那儿也行!旁边就是军区招待所,咱先去安排了住宿再吃饭!”高城也不跟他见外,拎着史今的行李就往外走,“我知道你惦记着你那孬兵,一会儿我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这人到底是啥时候回来!”
史今咧着嘴笑,抢过行李,“连长,我自己来吧!”
一行人刚走进招待所的大门,高城一眼瞥见了一个人,一个绝对能告诉他,许三多他们何时能回来的人,铁路。
铁路刚刚开完会,中午从医院回来,他把车直接停在了招待所的停车场。会开完了他也没心思和大家聚餐,直接过来开车,准备再到医院去看看。
“铁大队长!”高城敬礼。
铁路有点儿心不在焉,匆匆还礼,正要走开,看见高城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有事儿?”
“那啥,”高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直接问吧,又觉得不妥,他一把抓过史今往前一推,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话,“这是史今,许三多他班长!”
铁路笑了,“打过电话了?没找到人?正好碰见我了想问问?”
“嘿嘿,铁叔……”高城耍赖似地笑笑,“我那俩孬兵,啥时候回来啊?我这三班长来一趟也不容易,那啥……”
“唔,是不容易,”铁路沉吟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一下史今,“许三多的班长,久仰大名啊!”
史今大大方方的笑笑,“铁大队长,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不能见见许三多,还有成才?”
“铁叔,要是方便的话,见见就见见呗!”史今差点失笑,也只有连长才这样,明明是求人违规的话,偏偏说的理直气壮。
“行!”铁路干脆的同意了,“走吧!”
“啊?去哪儿?”
“去见见你那俩孬兵啊!不过人不能多了,就你俩吧,他们不能去。”铁路指指甘小宁和马小帅。
“他们回来了?”高城一脸惊喜,这么说,袁朗也回来了?
“嗯。”铁路不再多言,高城赶紧把一脸沮丧的小宁小帅打发回去,拽着史今跟在铁路后面上了车。
史今和高城都没有想到,铁路的车,一直开到了医院。
停下车,铁路开口,“高城,你先跟我上去吧,袁朗也在上面,史班长,”铁路温和的冲史今笑笑,“麻烦你等一下,一会儿高城来带你上去。”
“哎!行!麻烦您了!”史今忙不迭的致谢,虽然他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看连长的脸色突然就变了,他也没敢多问。
高城没心思注意别的,谁受伤了?许三多?成才?还是……袁朗?
“谁受伤了?”在电梯上,高城实在憋不住了,张嘴就问。
“袁朗。”铁路淡淡的回答,“你们交情不错,你也可以顺便去瞅瞅他,中午我来过,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张了张嘴,高城想再多问两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像是意料之中,又好像是意料之外,好在,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可是高城就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上下不沾边儿,好像心脏四周的那些个血管啊肌肉啊,都突然消失了,就没个靠谱的地方,可以让心安安稳稳的定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只有一只烟了,高城把它咬在嘴里,没点,然后把烟盒捏成一团,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电梯里的墙面像个巨大的镜子,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高城看见自己紧紧绷着的脸有些扭曲。
电梯上升的时间很短,短到高城不知道现在该想什么。
自从上次军区会议碰见以后,他已经有半年没有看见袁朗了,两个人都在嚷嚷着忙,许三多和成才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替袁朗给他带了写东西,什么作训笔记啊,绿茶啊,或者是些他推荐给高城的书啊什么的。高城也常常给他捎带点东西,什么歌碟啊,自己看的书啊,一些随手写计划啊想法啊,大大方方的当着众人的面扔进许三多他们怀里,有时候他们也通通电话,相互调侃取笑几句,更多的,还是在聊军队上的事情。
“叮!”电梯打开了,高城下意识的跟着铁路走出去,迎面走了一个护士,她不客气的指指高城嘴角的烟,“同志,医院禁止吸烟。”
高城慌手慌脚的把烟拿下来,发现手里还攥着烟盒,他把烟盒和烟都捏在手里。
上次见面他还约自己喝酒来着。高城突然想起,但是自己没去,说是忙。忙个屁!高城愤愤的想,还不是因为当时白参谋在场!
有点儿走神的高城跟着铁路走进一间病房,“连长!?你你咋儿来了?”坐在一边和吴哲说话的成才呼一下跳起来,“连长?!”
吴哲也露出一丝诧异,“高营长?”
许三多惊喜的咧着嘴,接着才发现铁路还站在一边,“大队长!”
“唔,成才许三多,你连长有个惊喜要给你,”铁路侧头对高城笑笑,“你和他们聊,我先去看看袁朗。”
我和你一起去!这话就在高城嘴边,然后被生生憋住。他举手敬了个礼,铁路摆摆手,转身离开了,背影很放松。
“那个……”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很哑,他用力哼一声,“许三多……”叫许三多干啥?高城一时恍惚,“哦,你班长来了,在楼下。”
“啊?班长?班长!”许三多一下子蹦起来,受伤的腿吃痛,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成才一把扶住他,“三儿,你别急,我去接史班长上来。”
许三多不肯,兀自在那儿蹦跶,“我我我我去!”
成才摁住许三多,也不废话,直接把许三多拖到床上坐好,“你老老实实呆着!锄头,你替我送他去重新包扎。”说着成才就要转身。
“成才,你那满身的血啊……”吴哲拽着他,“我去吧。”他拍拍自己身上,自嘲似的笑笑,“被你们护得跟大熊猫似得,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还可以给咱老A充充门面。”
“可可吴哲你没有见过我班长啊!”许三多还是恨不得自己下去。
吴哲在许三多脸上轻拍了一下,“你说过几百遍了,我想我还是能把他的形象立体起来的。”他笑笑,“三儿,我办事,你放心啊!”
“吴哲,算了,”高城顿一下,“我走了,你们没事儿就好,我和史今明天再来。”
“连长!”许三多惴惴不安的叫。
“你看你们这一身,”高城回过头来,拍拍许三多,“知道你想见他,”他上下打量许三多和成才,“你们还得在这儿养几天,有时间的,我肯定带他来看你们。”
成才拽住许三多,“三儿,这样子是不太好……”成才没有把话说完,老A执行任务都是机密,高城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违规了。
许三多明白,虽然他恨不得立刻跳下楼去,但是他还是没有,“那,连长,你可一定要带他来看我们!”
“得了得了,你们赶紧的,该干啥干啥!”高城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吴哲说了个号码,“那啥,要是有啥事,给我打电话。”说完这句话,高城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谁有啥事儿啊?能有啥事儿啊!!我靠!
史今靠在车边四处张望,他看见高城出现在视线里,他脸上虽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焦灼,但是两颊发红,眼神发飘,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连长?”史今小心翼翼的问,“出啥事了?三多他……”
“他没事儿,受了点伤,”高城左手使劲抹一把脸,强打精神,一手往楼上比比,“你的那个宝贝疙瘩,还有成才,都在上面呢,我觉得今天不太方便,咱们明天再过来吧。”
“啥?”史今拧起眉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没啥大事,现在他们不太方便,明天我再带你过来。”高城连忙解释。
“是老A出任务了?”高城点头,史今明白了,他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儿的往楼上看。
高城笑了,“瞅你那老母鸡的样儿,放心 吧,你那小鸡崽子,现在可了不得啦!”
虽然他在笑,但是细心的史今还是发现了他的疲惫,“没事儿吧连长?”
“没事儿!”高城哈哈一笑,自己都觉得笑得难听,抬手发现自己右手里还捏着那烟盒和那支烟,于是把烟送到嘴里叼着,点上。
吸一大口烟,然后重重的吐出来。
“咱走吧,回去好好聊聊!今晚上喝酒去!”
史今低头,憨憨的笑。“连长,我酒量可不好啊!”
正好当天是周六,当晚,几个钢七连的兄弟们,一夜喜泪交加的重聚,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
只是高城和史今,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史今惦记着许三多,高城惦记着袁朗,本来该大醉的夜晚,他们却硬是留住了几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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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常常不如意,这不如意,又常常在你最不想它出现的时候出现,比如这次。
史今终究没能见到许三多,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单位一个电话叫回去了,高城也没能去送他,更没能去看看袁朗,在史今接到电话的同时,政委匆匆跑来,告诉他营里的新兵出了点问题,一个新兵蛋子和老兵打起来了。
不是大事儿,却不得不立即处理,日子就是这样,天天都有问题,解决了一个,又会有另外一个,可是我们的生活不就是这样?生活生活,生下来,活下去。
批评,开会,处分,开解。
一个问题解决了,可是紧接着,师侦营接到命令,立刻选拔尖兵,参加军里的大比武,又是一串脚不沾地的忙碌,等高城能够脱身出来喘口气,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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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啊许三多,你千万得注意喽,千万记着队长的话,”袁朗的声音不大,但是听上去很严肃,让正要推门的高城停住了脚步,他微微眯一下眼睛,屋子里传来板凳被挪动的声音,我有多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见这声音了?
“队长你要说啥?”许三多老老实实的接腔。
“那边冷的要死,鼻子耳朵都有可能被冻掉,那些都不算啥,到时候会有人教你怎么做,再说你也学了不少了不是?可是有一点,你千万记住,这个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
这下不止屋里的许三多和成才好奇,连门外的高城也好奇起来。
好家伙,又要忽悠我的兵了!高城愉快的翘起嘴角。
“你记着啊,”袁朗压低了嗓门,可偏偏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话,“出去嘘嘘的时候,记得带根小棍。”
“啊?为啥啊?”许三多瞠目结舌。成才喷笑。
“笨蛋啊你,你要一边嘘嘘一边敲打,不然,嘿嘿,你就等着你那童子鸡变成冰柱子吧!”
高城悄悄一咧嘴,靠,多老的笑话了!还拿来忽悠人!
“真的??”许三多相当疑惑。听起来好像有可能哦,俄罗斯那边那么冷!不都说滴水成冰么?他抓抓头发,努力的想搞清楚队长是不是又在拿自己开涮了。
“许三多!你别听他瞎说!!”高城忍无可忍,一脚踹开门走进来,一手指着袁朗,“你个……”死老A三个字被截断在嘴边,高城怔怔的看着袁朗。
袁朗两天前才从加护病房转出来,他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双颊消瘦得都凹了下去,头发有点长了,很久没洗过的样子,乱七八糟的在脑袋上竖着,显得脸小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倒像是刚刚刮过,除了那双依然清亮如昔的眼睛,他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
有多久没见过他了?高城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问题,我为什么会这么久没见过他?
“你来啦。”袁朗冲高城笑笑。但是他的眼神可不像口气那么淡定,乌黑的眼珠流露出来的惊喜和意外,一点没有掩饰。刚从生死边缘上挣扎回来,能够看见这张脸,他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总算没有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挂了。
“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怎么半个月了还是这幅摸样?高城心里一紧,那么上次在医院,他……是不是差点就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死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变成喉咙口的疼痛,噎得他难受。
“连长!”“连长!”许三多和成才跳起来敬礼,许三多腿上的伤好了大半,看见连长,笑得不见眼睛。
高城使劲从袁朗脸上收回目光,不自在的清清嗓子,上下打量一下许三多,“挺好的呗?”
“嗯!我快出院了,连长。”
成才搬了根椅子过来,“连长,您坐。”
“高营长,你这个孬兵可不比从前了,人家可是说了,”袁朗咳嗽一声,像模像样的模仿许三多,“我班长说了,天南地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