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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合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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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笔谈》里称赞一个叫杜五郎的农民,“唯有屋两间,其一间自居,一 
    间其子居之”,“不出篱门凡三十年矣”。那杜五郎的事迹惊动了当地 
    县官亲自去拜访,那人很谦虚地对县官说:“村民无所能,何为见访?” 
    县官问他为啥不出门?他却说出了门的,指着门外一棵桑树说:“十五 
    年前亦曾到此树下纳凉,何谓不出门也?”县官问他靠什么维生?他说 
    靠卖药,但时有不济,“乡人见怜,与田三十亩,令子耕之。”问平时 
    呆在屋里干些啥?答:“端坐耳,无可为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印度传 
    教士达摩先生面壁十年的记录。问看书吗?答二十年前攻读过一本书, 
    当时也颇喜欢书中议论,现在也忘了。县官观察到杜五郎“气韵闲旷, 
    言词精简”,于是结论到:“有道之士也!”       
    这样的闲人已经不是简单的“闲”了,换句话说,他的闲不是一般的闲 
    人闲得出来的,业已闲出了“道”。难怪沈大学问家听说这件事以后, 
    “不觉肃然”。确实该肃然,就凭杜氏三十年足不出户,又不是植物人, 
    或者瘫痪重病在床的,好端端一个正常人,古今中外,有几人能及?我 
    不禁想起前段时间抗非典,搞自我隔离,呆在图书满室的屋里,外加电 
    话、电视、还可整日上网聊天,才两个星期就坐不住了。       
    然而,无论闲云野鹤般的隐士高人也好,富贵闲人也好,都不是传统社 
    会主流意义下的闲人。主流意义下的闲人是被迫当的闲人,是为生计所 
    迫只好权作的闲人。历代文献小说里这样的人很多,成为一类非常典型 
    的传统社会里的人物。       
    我们可以举出一些,例如,早期的有齐威王的优人淳于髡、汉武帝的优 
    人东方朔。东方朔给汉武帝帮闲,以滑稽诙谐讨武帝喜欢,虽然地位不 
    低,但也不算很富足,武帝赐他吃肉还得捎带些回家,弄得衣服上浸满 
    了油迹,可见依然是靠当闲人在讨生活。类似的还有《水浒传》里的高 
    俅,靠踢得一手好腱讨还是太子时徽宗皇帝的欣赏,后来徽宗即位,他 
    也平步飞升,由闲人而当上了太尉。《红楼梦》里的贾政,身边就跟着 
    一大堆宾客,陪着贾政聊天,尽拣最好听的奉承话,说得贾政满心舒服, 
    被称为清客相公,眼睛盯着贾家有钱有势,除了蹭上几顿油大,更宏伟 
    的目标是,倘若贾政有一天能官拜总督、巡抚一级的大官,他便可以成 
    为贾政的幕府宾客,随之而入仕。可惜贾政运气不佳,官终于没能做大。 
    《儒林外史》里的权勿用,景兰江也属于这类,吟诗作赋的水平比贾雨 
    村差点,所以只能陪娄三公子一类混球装假斯文,官是别指望当了,因 
    为娄三公子自己都没官可做,但饭还是可蹭来吃的,被称为“打秋风”, 
    虽然一次酒后失态,被巡夜差役铐了去,到底人不算坏。坏的是《金瓶 
    梅》里的应伯爵,依附于西门庆,给西门庆打烂条,想方设法霸占良家 
    妇女。逮至近代,李吉人小说《大波》里的吴凤梧,从川边(今四川省 
    甘孜依藏族自治州)巡防军一个管带(相当于现在一个营长)下来,时 
    时往满清四川总督衙门里的处级干部黄澜生公馆里钻,也是最会凑趣, 
    陪着黄澜生摆龙门阵,无非想在省县衙门里谋个吏员干干。       
    不管怎么说,这些闲人的经济条件还不算太差,牙祭可以靠帮闲去蹭, 
    家里总还有粗茶淡饭吃的,只是寡油少盐罢了。吴凤梧虽然埋怨天天吃 
    “豆腐干炒韭菜”(一道有名的四川家常小菜),但豆腐干炒韭菜毕竟 
    还下饭。等而下之者,是鲁迅笔下的阿Q、小D、王胡,穷得来不但常常 
    揭不开锅,而且连个象样的窝都没有,却仍然属于闲人群落。他们闲的 
    功夫在晒太阳,在太阳下面比赛捉虱子,这自然是为了节约能量,俗话 
    说得好:“不能开源,就只能节流。”这类穷苦的闲人在闲人队伍里占 
    了最大多数,农村里尤其多。如果改革开放前你下过乡,准会有这样的 
    印象,村头总有几条汉子在那里懒懒地晒太阳,一见着异乡人进村,他 
    们会呆呆地望着你半天,这些人正是新社会农村里的闲人。       
    记得二十年前,我们几个朋友在一个新开辟的“湖”,其实是一个大型 
    堰塘里划船玩。那天下午两点钟时,发现湖边土坡上有个戴草帽的农民,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上船,整个划船过程里,他都望着我们的小船。到 
    了六点过钟,当我们下船时,他还坐在那个土坡上望着我们,等到坐上 
    长途汽车后回首土坡,暮色中土坡上一动不动的黑色背影,还是那黑色 
    的椭圆形草帽阴影,衬托着天边的红霞,成了一幅绝妙好图。这位新时 
    代农村里闲人的闲功当然赶不上杜五郎,但也不错了。       
    《梦梁录。卷十九。闲人》条里,把南宋首都临安的闲人队伍分成六类。 
    一。食客,其中最本分,也最不象闲人的是所谓“馆客”,专门给富贵 
    人家的子弟当启蒙教师。其他的则能陪主人谈古论今、吟诗作曲、围棋 
    抚琴、投壶打马、撇竹写兰,在今天看来,他们不是中小学教员,便是 
    艺术、体育界的专业人士,那时却只能依附在富贵人家作食客。二。无 
    成子弟,能文、知书、写字、善音乐,门门懂,样样不精,所以一事无 
    成,只好陪富豪子弟“游宴执役,甘为下流”。三、四、五等谓之“闲 
    汉”,干的多是为人写请柬一类营生,或者为生意撮合交易,比较差的, 
    则为妓女拉皮条。至于第六类,就是街头的泼皮和地痞。       
    《梦梁录》没有列出女闲人于其中,是不是女的就没有闲人了?有!不 
    但有,还大大地多。《水浒传》里为西门大官人和潘金莲拉皮条的王婆 
    就是。王婆比较典型,她代表了一大类诸如三姑六婆这样的女闲人,这 
    些女闲人中水平比较高的是跳神巫婆一类,专为人怯病除灾,收取钱财, 
    许多尼姑本质上也属于这类人,高级者奔走在达官贵人的深闺绣户之间, 
    为吃斋信佛的太太小姐培训理论知识,或者担任心理医生。职业女闲人 
    则是媒婆,就是现在的婚介所的工作人员,那个嘴巴可以把死人说活, 
    活人说死。一般的女闲人则在左邻右舍、三亲四戚间串门,东家长西家 
    短地嚼舌头,明清话本小说里描写的这类女闲人很多。       
    由此观之,闲人是吾国传统社会里一大特色,是中国文化里一个特殊的 
    文化现象。用正统的西方阶级斗争学说去分析我国古代社会,往往忽视 
    了闲人的存在,最多把《梦梁录》里的第六类列入流氓无产阶级的范畴, 
    把一、二类归入地主阶级的附庸知识分子阶层里,道理不是没有,但却 
    忽略了一、二、三、四、五、六类闲人,还有女闲人的一个共同特点, 
    那便是一个“闲”字。如果仅仅从表面上做文章,好象同样也可以按照 
    《梦梁录》那样去定义西方的闲人,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强调闲人的中国 
    特色?       
    问题出在产生闲人的渊源不同。如《梦梁录》所论,闲人的概念肇始于 
    战国时期,“孟尝君门下三千人,皆客矣。”孟尝君是战国时期最有影 
    响的养食客者,有个叫冯欢的,家贫,听说孟尝君好客,便去依附他, 
    他从要房住,要鱼吃,到要车坐,孟尝君都一一满足了他,可当他进一 
    步提出要孟尝君给他一个家时,孟尝君不高兴了。孟尝君靠自己的食邑 
    养三千食客有困难,就叫他去催收以前在薛地放的债,可他一到薛,便 
    把债契一把火烧了,孟尝君大怒,把他召回责问,他指出这样做是为了 
    帮助孟尝君建立爱民的形象,孟尝君听了后懂得了冯欢为他营造形象的 
    苦心,便请他原谅。后来他说动了齐王恢复对孟尝君的信任,而就在孟 
    尝君在齐王面前失宠之时,那三千宾客都不辞而别,只有冯欢一个人在 
    危难时候帮助了孟尝君,孟尝君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冯欢烧债契的先见 
    之明,可见食客里还是有真才实学的。战国时候,养食客的不止有孟尝 
    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他们都养有上千人的食客。 
    这些食客都是他们在政治斗争时的爪牙、谋士,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以后,养食客的风气扩大到大商人,如吕不韦,到一般的大官僚,这一 
    传统一直保持到清末,只不过人数大大减少。减少的原因在,不象战国 
    时期,王侯都有大的食邑,其经济条件足以支持庞大的食客群,后来的 
    大官僚养食客的经济来源,少数来自自己的俸禄,多数来自朝廷的拨款, 
    最多也不过象曾国藩那样养几十人而已,这样的食客组被称为“宾幕”。 
    宾幕的形式推而广之,便是有钱人家里的三、五个清客相公,功能上则 
    退化为富贵人家子弟找乐子、凑趣、出主意,当然,待遇也相应减少到 
    蹭饭吃了。       
    由于原始食客大部分闲着无用,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象孟 
    尝君的食客冯欢那样,平时养尊处优,关键时刻看贡献,这样的习性被 
    后来的闲人继承了过来,这才有了一个“闲”字。“闲”字到了两汉以 
    后,靠老庄学说,又有了理论深度,于是闲人便闲得心安理得,闲得越 
    发有水平了。       
    穷苦的闲人往往是历朝造反时的积极分子,即使到了土地革命时期,也 
    依然如此,陈忠实的《白鹿原》里的农会就靠这些人建立起来的。后来 
    解放初期土改时组织农会斗争地主,这些人也踊跃参加,他们闲得家徒 
    四壁,甚至上无片瓦,却有的是空闲,如何不踊跃参加农会?所以后来 
    进入农会领导班子的也就比较多。19641965年的四清运动里清理多吃 
    多占,所谓被阶级敌人拉下水的基层干部中,就有许多是解放前的闲人, 
    其实把他们的搞腐化说成是阶级敌人拉下水实在是冤枉,那时地主富农 
    在农村形同罪犯,有何资本来拉拢他们?他们之所以丧失革命意志,主 
    要还是一个“闲”字在作怪。       
    解放后食客风气表面上消灭了,因为没有哪个人敢养食客,而且也养不 
    起食客,但闲人的作风并没有绝迹,如果环顾周围的朋友中,或许你能 
    够找到几个古代闲人的影子。电视连续剧《闲人马大姐》里的马大姐便 
    是其中之一,马大姐退休在家以后在街道闲着无事,无事便找闲事,闹 
    了许多笑话。比马大姐还要闲的是胖子潘大庆,一个在社会上鬼混的京 
    师青年,似乎是闲人马大姐养的一个子闲人,有事没事往马大姐家里跑, 
    嘴里爱唠叨什么:“咱有钱人!”但“有钱人”常来马大姐家,目的还 
    是一个蹭饭吃。       
    我有一些高中同学也特爱串门谈天,虽说不是专门蹭饭,但闲谈的时间 
    却特别充裕,有时可以谈上三天三夜。长夜清谈,却略无倦色。那时侯 
    大家钱都不多,谈饿了就去小面店各付各的帐吃碗小面,然后继续开谈。 
    从天上到地下,从政治到艺术,从科学到玄学,从历史到女人,总之, 
    无所不谈。我曾经加入过这样的清谈小组,不能不承认在这些闲人活动 
    里得到过极大的乐趣,特别是内中几个同学,天生的会凑趣,你任何专 
    业,任何业余爱好的话题,他都能接上,还能够不失时机地启发你的表 
    现欲,使你从谈话里感到自己的价值而快乐,他们真正有古闲人遗风也! 
    后来太忙,加之在外地工作,也就自动脱离了准闲人的组织,但我仍然 
    怀念那时虽然穷,却也快乐的闲人时光。最近十多年来,闲人同学们又 
    创造了新的活动方式,那便是“同学会”。前年的同学会是庆祝高中毕 
    业几十周年纪念,曾经向在美国的我发过邀请函,我自然无法赴会。后 
    来听说大家租了一所渡假村在里面聚谈了两天两夜,而渡假村的钱是一 
    两个大款同学付的,再也不是过去那样各付各的帐的窘境了,似乎其他 
    人都成了大款同学的食客一般,复古也真复到了家。       
    古典的闲人生活于我虽然绝了缘,然而,。。。和这个论坛上大多数人 
    一样,有了网,却又以虚拟的面目变成了信息化时代的闲人,谁说不是 
    呢? 41、春日怀想录(作者:梁惠王) 一提起古文,很多人就要说唐宋八大家,我也曾拿了他们的文章苦读,却死活读不出感觉。简直是青菜豆腐,寡淡无味。明朝的后七子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我真想跟他们握手,泪眼婆娑地从咸咸的嘴里迸出三个字:“知音啊!”     
  古文里除了一些先秦经典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汉代的诏令了。读《汉书》的时候,每每遇到诏令,就有抄写和背诵的冲动,借用五四散文家们的口吻来感叹,就是“那是怎样朴茂渊雅的文章啊”,除此之外,我会觉得没有什么词可以表达我的心情。“朴茂”这个词也是跟吕思勉这个老头子学来的,他虽然“博学”,却不够“鸿词”,胸中的单词量真的不大,读他的《经子解题》,谈到他自己喜欢的文章,他除了“朴茂”,还是“朴茂”。唉,也许真的只有这个词是最恰当的罢。虽然我想说,学者们读书固然很多,但是一碰到表达的时候,反比不上不学无术的“文学家”们,后者把无说成有的本领那真是天生的。      
  今天温经累了,又翻翻笔记,有一本笔记上抄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七歪八倒的,我自己都有些脸红。你们知道,我的钢笔字是很牛比的,迄今为止我还没碰见一个熟人比得过我。有的人敝帚自珍,说我的不如他(她)的,其实他们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是我的字要是不认真写,也是很烂的。比如这些字就比较烂,但那文章却极好,都是汉代的诏书,是我以前为了背诵的方便而特意抄录的。我抄书,一度因为有人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实践了这么久,我才要学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一句“我看不见得”。当然,好文章抄撮在一起,的确读起来比较方便,所以我怀疑那句俗语的真正意义在此。     
  这些诏书我曾经读得很熟,差不多都能背诵,现在竟也生疏了。在这里顺便说一句,我年轻的时候,宋词能背数千首,同一个词牌多的就能背几十首,甚至别人念一首词的前几句,我就知道它的词牌名。真是看不见的“财富”啊,那时我认为这些“财富”可以保存到死,“金城汤池,子孙帝王万世之固也”。可是没想到现在也忘了十之七八,记性真不可恃!“年一过往,何可攀援”,不服老不行。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我怀疑这句话他老人家也是在老之将至的时候说的。     
  慨叹了一声,开始温习。读下去,停住了,文帝元年春天的一篇诏书很有意思:     
  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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