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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非常奏效,不仅日本人主动又提出进行新一轮的谈判,而且他们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像第一轮谈判那么傲气十足了,而是一直和我们点头哈腰,特别是对我的赞扬和奉承声不绝于耳。每次当我坐车到达谈判的饭店门口时,田野公司的代表竟然早就候在那里专门为我拉开车门,甚至搀扶着我下车,就像接待英国女王似的。哈,那种奇观真让那家企业的总经理和他手下的人都对我格外产生了敬意。哎,应该说,这样的成就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啊!而我在过去的岁月中却经常能够领略到这种成就感所带给我的幸福。
我注意到张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表情似乎沉浸在一种对往事回忆的幸福之中。她的脸上居然也有了一丝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活泛了起来,就像春天的大地抖掉了冬天的寒意一样,这具“僵尸”终于活了起来。
就在这次谈判中,田野公司向我们郑重宣布,他们决定降价100万美元。但是我却并不满足,我告诉他们,你们的确有一定的诚意,但是还不够,因为意大利人似乎比你们更有诚意,因为他们的报价比你们降低后的价格还要低140万美元。如果你们真的想拿到这份订单的话,你们至少还要再降100万美元……
当时在场的那三位日本代表都呆住了,他们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我也微笑着望着他们,我知道我已经完全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只要我坚持按照这条谈判的思路走下去,我将为国家和企业赢得荣誉和可观的利益。但就在这时候,我却发现了他们三人当中有一双特别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张琳突然抬头上下打量着我说:
你作为一个女人,而且像你这样一位既有貌相又有学历和社会地位的女人,你肯定在不少场合中见过来自男人对你敬重甚至是敬仰的目光。巴?当然,我说的这些男人并不是那些低层的平民百姓,而是那些有一定地位和身份的男人。要知道这种男人一般是不会用这样的目光去看一个女人的,这完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慕和尊敬相混合的目光。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在我们这样一个仍然由男人统治的这个世界和男权主义横行无阻的时代,不是一般的女人都能获得来自优秀男人的这种目光的。而这样的目光对你意味着什么?女人在看到这样的目光以后会在心里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我想你肯定在这方面会有着和我差不多的感受。
我微笑着,用了理解的微笑看着她,但我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虽然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异性目光,但我的感受肯定要比她淡得多。而张琳却肯定与我不同,因为我们之间毕竟相差了近20岁,相比她当时正在消失的青春,她肯定比我更在意这种目光和由此引发的内心体验。
显然,张琳把我的微笑可能视为表示会意或有同感的意思,所以她又垂下眼皮继续说下去:
这双目光是来自大岛的。这个男人大约有40岁左右,他应该属于那种英俊型的男人,他的身村适中而挺拔,他的眼睛比较柔和,衣着整洁利索,任何女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忠厚善良的男人。你知道,如果这种目光是来自中国的男人,对我也是无所谓的,但你知道,在日本这样一个女人普遍被男人所歧视的大男子主义风尚十分严重的国家里,我能赢得这样一种目光,不动心那才是虚伪呢。所以我当时和过后都为自己能获得这样一种目光而感到颤栗,甚至感到一种痴迷——哎,这就是我们女人啊!不管有多高的学历,有多少理性,有多少自我调控的能力,但在遇到来自男人的某种亲近的示意时,心里总是会有波澜在翻滚。说到底,这还是由于女人的虚荣心作怪的原因。女人总是喜欢让男人捧着她,围着她打转,用甜言蜜语哄着她。在我看来,许多女人就是被男人的这种秘密的攻势所征服。但是女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她们总是不接受教训,总是前赴后继地上男人的当。
但是日本人并没有马上对我的要求做出让步,我们双方处在了一种相互僵持的阶段。而意大利人由于没事可做,全都外出去旅游了,因为他们来的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来过中国。其他的人早就想来而苦于没有机会,所以他们全都去游览名胜古迹去了。但这些日本人却不同,他们可能经常往返于中国,所以对名胜古迹显然没有什么兴趣了。我能看出他们开始对我们这些代表们产生了兴趣,他们开始从另一条战线上向我们发起迂回攻势。
就在那个周末的晚上,我们这几个代表接受了田野公司代表的吃饭宴请,我们每人的标准是200美元,这接近2000元人民币呢,你能想象出这桌饭菜的豪华度了吧。大虾海参、燕窝鱼翅、鲍鱼生鱼,这些全都是由香港空运过来的,而且是由香港的名厨掌勺。田野公司驻华事务所所长大岛代表公司向我们敬酒的时候,几乎用了一半的话语来赞美我的与众不同,他说我是一个精明强干、出类拔萃、不同凡响的女中豪杰,说他对我特别敬佩和仰慕。
我在此向你特别说明一下,这个大岛的父亲是一个铁路工程师,当年曾随侵华日军在东北修建过铁路,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个随军歌妓,所以他父母都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大岛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他的中国话说得也相当好,而且对中国的国情十分了解。
当时在大岛讲完以后,在场的人都向我投来了尊敬的目光,我知道我的脸有点发烧。我也站起来代表中方企业发了言,我不知道我都讲了些什么,反正那天晚上我们过得都很愉快。你知道,酒精这种东西的确是一种奇怪而恶毒的东西,它能够调节人们之间的关系,使对手成为一种表面上的朋友,使男女能够彼此打消距离感。我记得当时的场面非常活跃,似乎人人都忘记了我们是两支为各自的利益而苦苦斗争的对手,人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大家彼此都很亲热,一切都变得那么和谐。当我们离开饭店准备回家的时候,大岛和他的两个同事都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每人送我们一只精致的日产手提箱。
应该坦白地说,在那种时候,我们接受吃饭邀请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而拿人家的东西就更是一个低级的错误,这会使我们在以后的谈判中不再那么能拉下脸来骨气十足。但是在场的中国人都没有一个拒绝这份礼物,人人还都非常高兴。我当时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大岛在递给我皮箱的同时说,张处长,让我给你送到车上吧。在临上车时,他还扶了我一把,同时用了一种非常热情的目光看着我,这使我当时不知为什么竟然心跳加快了,我记得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来自男人的这种目光了,它使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但你也知道像我这种年龄的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经历过像你们这种年龄的女人所经历的浪漫情感,我们那时候找对象都是介绍的,只要觉得各方面条件差不多,也就结婚了,然后就是生孩子,整个人就被永无穷尽的家务和工作牵着鼻子走,哪还有现在的青年男女那样整天寻找着可庆祝的节日,什么情人节了,鲜花了,情侣专座了,如饥似渴的情欲了。我们那时候可真够惨的,像大岛这样的热烈的目光都很少遇见。像我那个丈夫,人是一个好人,但却非常传统。结婚20年,连做那种事都是千篇一律,机械的很,也刻板的很,但作为女人你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手把手地去教他怎么和自己的妻子做爱吧。像我们这种年龄的女人毕竞有着强烈的羞耻感,心理障碍几乎是一种遗传现象,不像现代的青年男女,在那方面几乎已经达到了像列宁所说的“一杯水”的程度。所以大岛那种目光对我的心灵的冲击力还是相当强烈的。
张琳叹了口气,她的表情非常复杂,那里面既有回忆那一时刻的喜悦,又有对自己过于敏感的心灵感受的悔恨。面对着这样一种女人的复杂表情,我想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我回到家里以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旅行箱,发现里面还有一只精美的盒子,原来是一套齐全的法国名牌化妆品:口红、眉笔、香水、油膏……我急忙脱了衣服,站到大衣柜的镜子前,先把油膏往脸上试着涂了一点,然后又往嘴唇上涂了点口红——那口红是变色的,我知道仅仅是这一支口红在商店里也价值几百块,于是我干脆就试着把自己的脸全部化妆了一遍,结果我发现眼角的皱纹基本上都被盖住了,我的脸也变得红润细腻起来,我在镜子里简直就像一个美丽的少妇。哎,这真是不可思议。直到今天我还在想,为什么像我这样一个年届40多岁的女人,居然还这样像一个女孩子那样会为一件化妆品而激动欣喜,我为什么不对这些女人的东西表现得淡泊一些,这说明我在心里还仍然有一种浪漫的情怀,有一种垂死挣扎和不服岁月的疯狂。这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敢说每个时到中年的女人、特别是那些不曾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的女人,她们总是还对自己的命运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和期盼,以为会有什么奇迹要发生。我想,许多中年女人的外遇就是在这样一种心理的驱使下发生的。
最要命的是,我当时一边化妆还一边想起了大岛这个人,想他的那一双热烈的眼睛。老天!在我整个做女人的经历中,我真的不曾遇见过这样的目光,而女人在心里又总是在期盼着这种目光。
过了两天一个的下午,大岛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想到家里来拜访我。按理说,在我们双方的谈判尚未结束之前,我不应该和对方的代表有密切的交往,这会影响到我的谈判意志的。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却禁不住某种渴望而答应了他——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渴望呢?我当时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希望继续得到他的夸奖和奉承,也许是想再次看到他的目光,让自己的心灵产生某种激情。
为了接待大岛,我把两个孩子都打发到他们的奶奶家去了。我把家收拾了一下,自己也刻意打扮了一下,然后就在家里接待了大岛。我们闲聊了约有一个多小时,当时什么也没发生,临走时他把带来的一个纸盒给我留下说,这套时装我想对你比较合适,这是我从香港特意为你买的,希望你能喜欢它。我当时想拒绝他,但大岛却说,这只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小心意,也是出于本人对你的敬佩之情,你千万别拒绝我。然后他就在门口和我握手告别。他握我手的力量很大,当时都把我握疼了,我差点喊出来。但我却在这时候又看到了他的目光,还是那种热烈的目光,所以我就克制了自己,但我的心却突然颤抖起来,因为我从那目光中读到了让我害怕和惊喜的内容,老天,我怎么也不相信这可能是真的。
张琳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伸缩了一下。我想起她在刚和我握手时那种不自然的神态,我明白了握手对她的内涵:她的堕落正是从这次不同寻常的握手开始的。
如果我能就此及时刹车而不私下和大岛再来往的话,那么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而我却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再和日本人有过度的交往了,一边却又想应该回访大岛,而且要根据中国人礼尚往来的传统思想回送他一份礼物。但我想了好久也想不起应该送什么,而我却一遍又一遍地穿着他送给我的那套米色的华丽套裙在镜子前反复自我欣赏着自己。于是我想,干脆就穿着这套衣服空着手去回访他就可以了,至少这能表现出我对他的尊重。于是我就去了饭店。当时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从冰箱里拿出冷饮和洋酒来招待我,我们俩就那么闲聊了两三个小时,等我想起要告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6点了。大岛便执意留我吃饭,我说孩子们都在家,我要回去给他们做饭。大岛就突然抓过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里,叫了一声张处长,然后不再说话了,就那么紧握着我的手不放开,并且又用以往的热烈目光盯着我。
我的心当时又一阵狂跳,我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大岛盯着我结结巴巴地说,夫人,自从我认识你以后,你就让我感到心碎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仰慕你。我当时的脸肯定是发烧了,而这种感觉,只有在和我丈夫新婚的头几次性生活的时候才有过,因为它来得好像太突然了,所以我也有点结巴地说,可……可我早就是有丈夫和孩子的人了,我已经结……结婚20年了……
这我知道,夫人;
我还比你大了将近10岁呢。
这我也知道!
那你还想做什么——事后我想了一下,我当时的语调就像一个第一次受到男人性骚扰的无助的女孩子一样,我几乎是喊着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乱来啊……
大岛却说,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而且爱是不分年龄的,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并来响我的脸和嘴。哎,你不知道我当时真是吓坏了,也害怕极了,我真想大声喊服务员,也想用力抽出身子打他一个耳光,但我却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做。到最后,我在他那热烈的狂吻之下感觉有点晕眩了,因为我很多年就没再品味到这样一种异性的激情了,这种吻决不是一个丈夫能给一个妻子的,而只有情人之间恐怕才会有这样的热烈感觉。所以,换上任何女人在这个男人疾风暴雨般的亲吻攻势下也会出现晕眩的。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倒在了他的怀里,我当时在心里还叹息了一声,我要是能再年轻20岁该有多好啊。可惜!
但这种晕眩只是一小会儿,当大岛试图抱起我向里间走去的时候,我挣脱了出来,有点愤怒地嚷着说,大岛先生,你对我太非礼了,你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大岛却一脸严肃地说,夫人,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冲动。我不想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声,你今后不能再这样乱来了,于是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大岛说了几声对不起,然后就跟在后边送我出来,他为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并预付了车费,我就平安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还难以入睡。我当时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而且我也不太相信大岛对我的真情。因为他是日本人,而且他比我年轻了那么多,如果我当时能够告诫自己就此不要再和他有私人往来的话,后边的错误大概就不会发生——实际上我有很多机会克制自己的愚蠢行为,但我每次却都放弃了,这大概就是人性中的弱面吧。困为我想到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知道这是一个极不现实的问题——要是被上级知道他们所信任的女处长竟然和一个外国人发生那方面的关系,光是舆论也把我给毁了。我告诉自己,千万要把握住自己不要再胡来了。
到了七月初,我们和日本人新一轮谈判又开始了。这时候意大利人也玩够了,他们掉回头来通过自我压价想把这单生意做成。应该说,在做生意方面,欧洲人要比日本人好对付得多,他们都比较真诚,即使想赚钱,但也不像日本人这么牛横式是霸道,也不像他们那么狡猾和虚伪,说实话,我喜欢和欧洲人打交道。而且意大利人也想通过这次生意和中国建立起一条长久的合作渠道。所以这次他们竟一下子降价达250万美元,这比中方当时所掌握的外汇指标还低下了80万美元,我们似乎没有理由不接受这样的条件。这使我当时面临着两难的地步。因为刚才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当时只是想借意大利人来威胁日本人,迫使他们作出让步,但我没想到意大利人却真的想做成这单生意,面对着他们那一张张富有诚意的脸,我倒感到了为难——其实我真想说服厂方与他们签订合同,但我不知为什么却突然想到了大岛那双热烈的眼睛和他的亲吻……
老天,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为什么会在这紧要的关头想起这种事来呢?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像我记得有个外国电影上所演的那样,那个女主人公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结果,这样的女人往往都是悲剧性的结局。因为她们不知足,她们总是不满足于现状,总是有着一颗骚动不安的心。而且这种女人在生存方面十有八都与我的条件相似,就是她们并不为生存而发愁,甚至说这种女人在物质生活上要比一般人好得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正是她过去所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当这些东西满足了她的要求以后,她却仍然感到空虚,希望能在平静的生活中发生点什么,比如外遇什么的。也像那个包法利夫人中的角色,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想要干什么。而我当时好像就处在那样一个危险的关头,那双眼睛和亲吻的回忆使我在那一刻丧失了理智。我告诉意大利人,你们的诚意我已经接受了,但引进浮法玻璃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