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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烟云-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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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先生已经立了遗嘱。阿非是财产的继承人,和体仁跟银屏生的儿子博雅共同享有姚家的财产。博雅在未成年时,珊瑚代表他,但是阿非是一家之长。阿非不在时,木兰和莫愁共同代表他,和冯舅爷共同管理姚家的财产。姚先生一离家,三个女儿每个人都得到现款一万元,她们可以支出来用,也可以存放在店铺里,完全听其自便。 
  木兰想起在杭州开个商店的主意,这件事姚先生也做了安排。木兰须要拿出一部分自己的首饰,在自己的古玩铺里变卖,卖后的现款大概接近两万块,就用这些钱买父亲杭州的一家茶叶店。木兰在杭州有了一家茶叶店,莫愁在苏州也有一家商店,那是原来给她的一份嫁妆。 
  阿非启程的前一天,和宝芬带了一篮子酒,水果,鲜花儿,到红玉的坟上去祭奠,坟在玉泉山附近他们那别墅的后面。 
  他们带着甜妹去的。在环儿解释之后,又告诉甜妹,阿非和宝芬的婚姻,是依照小姐的遗言办的,甜妹才对这新情势容忍下去。有一天,她告诉阿非,倘若最后那天晚上红玉不告诉她阿非对红玉是真爱,她会永远不饶恕阿非的。那是晚秋的一天,三个人出了西直门,向玉泉山而去。阿非和宝芬都穿着朴素,一看见红玉的坟,阿非控制不住了,甜妹和宝芬,看到阿非的悲痛,也和他一起哭起来。阿非跪在坟前,宝芬跪在阿非旁边,甜妹在石碑前摆放水果鲜花和酒壶,然后在他俩后面跪下。 
  阿非把酒洒在地上,然后读祭文,祭文是宝芬帮着他写的。每句都是四个字: 
  呜呼!红玉四妹。表兄阿非,来哭汝曰: 
  童稚之年,汝来我家,羞涩淑静,沉默无哗。 
  喜怒无常,青梅竹马,同窗共砚,惠我无涯。 
  少时欢乐,往事难追,同为孩稚,刘海齐眉。 
  什刹观水,见溺神摧,遽传凶耗,汝溺秋水。 
  汝我渐长,移住名园,春秋佳日,徘徊追欢。 
  寻捉蟋蟀,同放纸鸢,情怡心旷,福乐无边。 
  冬夜灯下,笑语声喧,汝谈诗赋,故事连篇。 
  馨香默祷,厮守终身,得蒙喻允,我幸何深。 
  卿竟卧病,探视不勤,误解滋甚,秋暮杀身。 
  卿今已矣,爱我何多,恕我愚蒙,祝我福乐,我何能忘遗言碧血。 
  四妹红玉,汝其静听,阿非前来,唤汝芳名,来享酒果呜呼芳灵! 
  阿非精疲力竭,昏晕过去,站立不住,竟长伏于地上。宝芬和甜妹劝他节哀保重,扶他站立起来。他浑身瘫软,宝芬叫他日落之前赶紧回家,以免在秋风萧瑟里着凉感冒。 
  第二天,他夫妇启程往英格兰。宝芬的父母去送行。阿非向父亲告别之时,喉中梗塞,几乎不能成声。 
  阿非走了之后,姚思安剃去了头发,换了一件粗布长袍,向哭泣的家人告别。不许家人相送,说十年后再回来探望他们。于是拿了一根拐杖,走出家去,消失了踪影。 


第三十五章 堕落无耻素云遭休弃 钻营有术怀瑜又高升



  红玉死前不久,姚家接到一封信,上面的蝇头小楷是“敬陈静宜园主人”,信寄自安庆。信内自称是陈妈的儿子陈三,他在当地报上看过那篇小说。北京当时是全国文化中心,北京的周刊,或是大报的文艺副刊,往往全国地方报皆予转载。 
  陈三的信很简单。但是信内封有交他母亲的信则有一千多字长,略述他被抓服役的情形,描述他的逃亡,他服侍过的几个主人,他的自修读书,投考警察学校,说他现在在安庆当警察,每月薪饷银元八元。信内说如果他母亲来到姚家,请姚家念给他母亲听。信内还说他正打算辞去职务,一俟筹足旅费,就北上寻找他母亲,北上的旅费大概要三十元。 
  莫愁和立夫看完那封信,自然心情很激动,立夫觉得写了那篇小说,能有这样的结果,非常高兴,立刻给陈三电汇四十元,急切等待他到达,好知道陈妈这个儿长成了什么样子。 
  环儿说:“看他写得这笔字,那么工整。他自己怎么下工夫自修的呢!现在很不易看见人写这种蝇头小楷的了。” 
  自从清朝废止科举,写这种小楷的人几乎已经绝迹。写小楷要有无限的耐性,可磨练出人的耐性,每一笔都要合规中矩,写时要心气平和。说也奇怪,写小楷却在警界颇为提倡,凡是警察每日每月公事报告写的文字工整者,则提升很快。 
  立夫说:“他一月才挣八块钱,而且一定还拖欠。政府的职员挣四五十块钱的,还写不了这么一笔好字。他的文字里除去文言成语用得稍有小错儿之外,可以说是简单明白。” 
  姚太太去世之后没几天,陈三来到了姚家,大家正忙着办丧事。带他进去见到姚先生时,他向姚先生下跪磕头,拜谢姚家照顾他母亲。姚先生赶紧把他扶起,让他坐下,但是他却一直站在一旁。 
  他肉皮儿黑,个子高,前额大,嘴和下巴显得很端正。他穿的一身大衣裳是制服改的,扣子换下去,警徽撕了下去。因为不能买一顶帽子,又不能戴原来警察的帽子,所以来时是光着头,头剃得光光的。他立得笔直,两个肩膀宽大而强壮。他的眼睛和五官,很像他母亲。说话是清清楚楚的汉口口音。姚先生说:“你母亲不愧是个伟大的母亲。你为什么始终没给她写封信?” 
  陈三勉强抑制住感情说:“我写过。不知为什么没能寄到。革命成功之后,我正在湖北。我又寄了一封信。信退回了,上面写‘查无此人’。我本想回家,但是没有旅费。我想我每一封信都退回,我母亲也许已经去世。” 
  姚先生说:“我们想办法帮着你找她。你就住在这儿好了。” 
  陈三为人沉默寡言。他即使思念母亲,也不形之于外。人把他带到立夫的院子里,立夫,莫愁,环儿正等着看他。 
  莫愁问他:“你把你的遭遇告诉我们,好不好?”他说:“少奶奶,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在军队里,我扛几十斤重的东西。那时候儿我很年轻,一天要走一百里地……我生过病,又好了……腿都肿了,有一个礼拜,没有饭吃,没有事情做,躺在山坡儿上等死,后来一个村里的女人给我饭吃,给我地方儿住,她救了我……我病好了之后,到汉口去拉洋车。后来走了一步好运,有人雇我去给私人拉车。几个月之后,那位好心肠的老爷搬到别的地方儿去,我又换了几家主人。后来我决定独立生活,考了警察。” 
  “你成家没有?” 
  他回答说:“没有。穷人哪有工夫儿成家?”然后他问:


第三十六章 挥笔为文孔立夫结怨 爱国游行青少年遭殃



  启事登报之后,第二天,曾文璞接到牛思道的一封信,信内措词的语气,比所预期者缓和得多。当然,老牛若像当年在职时,曾先生不会采取这样强硬行动;不过,即便如今,他也预料素云家不会没有麻烦,至少也不愉快。出乎他预料而且使他放了心的是,牛思道信里说小女不肖,贻羞两家,他本打算私下商谈离异,而不必见诸报端,因为如此使他有伤颜面等语。曾先生对来信的温和极其满意,又口授了一封语气极其谦恭的信,大意为:若不是素云的谰言蜚语已然在报上登载,曾家为维护家庭清誉外,决不会在报上登此启事,实为不得已,万分抱歉,务请原谅等语。 
  过了几天,怀瑜寄来一封信,内容较为严厉,信内附寄天津报上的一份剪报,上面是素云的启事,大意说,自从嫁到曾家,因为从未生育,颇为翁姑所不喜,一直遭受婆家虐待,几乎全花自己积蓄维持生活,如今离异,再好无比。这样一来,显得她并不愿意与丈夫共同生活,于是双方都不丢面了,无人吃亏受害。实际上,素云对曾家的离婚启事是异常愤怒,她认为那是公开的污辱。但是莺莺劝她要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件事。莺莺告诉她,现代妇女离婚吃不了什么亏,并且为了社会地位的缘故,她再和丈夫在一起,实在并无道理可言,并且,由于正式离婚,以后她就更为自由,毫无拘束了。她听后,算勉强同意,才在报上登出一条相对的启事。 
  怀瑜的信以为妹妹辩护开始,说下流不负责任的报上的无聊小说不足为信。他妹妹的行为并无不当,蓄意中伤的谣言,外人不知,误信犹可,曾家则最不当轻信。此等无谓的谣传,曾家不予以有力的澄清,反于此时刊登启事,声明离异,不啻予谣传以正面之支持。他说在此道德沦丧的社会,黑白颠倒,实无正义真理之可言。涉及他个人处,则无须辩解。人性险恶,但不料竟落井下石,至于此极。他愿恬然忍辱,不事争辩,因为问心无愧,可对天地。但终有一日,屋瓦也会翻身,曾牛两家,必为死敌。容后再会! 
  这封信颇惹曾先生气恼,但决定不予答复。 
  从现在开始,素云完全和她哥哥那一帮人沆瀣一气,莺莺虽然并没有嫁与做股票生意的老金,却和他亲密了好几年。怀瑜成了吴将军的机要秘书,得力的助手。他不久携带他的情妇,妹妹素云,随同吴将军一同到东北,直到民国十三年奉军入关,他才又回到天津。 
  怀瑜事实上把他太太和五个孩子遗弃了。黛云很同情她嫂子,劝母亲把他们接过来同住。牛思道很喜爱孙子们,直到这时候儿,怀瑜的孩子们才过到正常的儿童生活。两年之后,牛老太太,当年的马祖婆,喝消毒水自杀身死,死前她这个被遗弃的老婆子独自住在天津巷子里一所小房子里。那时怀瑜和素云正在东北,只有老牛、怀瑜的太太和五个孙子去参加丧礼。当年北京城人人畏惧的母夜叉,就这样离开了人间。 
  素云丑事的宣扬和随后的离异,曾先生受到不少的打击。怀瑜那封傲慢无礼的信,曾先生虽然并没答复,他把素云和她哥哥骂了好几天,所以他太太说他最好写一封驳斥的信,好出一出胸中的怒气,不要在家里发脾气,伤不到怀瑜,怀瑜是听不到的。但是曾先生忽然病重,一天早晨患了中风。大家都立刻把那封信的事忘记了。等他中风的病况减轻之后,经亚和暗香的婚礼就在他床前举行,只有少数亲友,新郎新娘向公婆行礼,向暗香的父亲行礼,然后相互行礼,奏乐表演等娱乐节目在外院举行。婚礼仪式简单,因为经亚是续弦。宴席上,经亚的母亲最为欢喜,好像儿子的第二次结婚,是她时常记挂在心中的过去错误的补救。所以她在这次婚礼之中最为活跃。不过她也渐渐上了年纪。她穿着整洁,和五十岁年纪的妇女一样高雅,头发有四分之三成了灰白。那天看来她还是个小巧玲珑颇为秀气的女人。 
  使她觉得最快乐的是,她现在三个儿媳妇她都喜爱,而且她们妯娌将来都会和睦相处,这在家庭中太重要了。喜宴结束后,桂姐在女人桌上说: 
  “我从来还没看见一家像这个样子的。三个儿媳妇都像家马引野马进入马栏一样,老大引来老三,老三又引来老二。”客人大笑,暗香的娘家嫂子看着有点儿胆怯,局促不安,只是吃吃的笑。 
  曼娘说:“一点儿不错。当初若不是我,木兰还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呢。我腿快,把她逮住了。” 
  婆婆说:“不对,你不要一个人独居大功。木兰是你爸爸找到的。” 
  木兰听了,心满意足,于是说:“没人能说暗香不是我找到的吧?” 
  婆婆兴高采烈的说:“既然这样儿,你们就应当彼此像姐妹一样。我倒有一个想法。老大和老三从孩子时候儿起,彼此就以姐妹相称。你们大可以结为干姐妹。曼娘最大,算是大姐,木兰是老二,暗香最小,虽然她是二儿媳妇,算老三,不要再叫‘嫂子’了。” 
  出自婆婆的这样的提议,自然大家不反对。桂姐于是离开座位,给大家斟酒,庆祝三个妯娌结为三个干姐妹,毕生和睦相处。 
  那天曾太太喝得微微有点儿醉。 
  木兰对女性友谊的需要,就这样满足了。只有锦儿由于暗香突然高升,难免有点儿酸酸的,不过她说人生而有命,心里也就平和了。 
  经亚婚后,曾老先生只活了两个月。他的糖尿病又厉害了,身体越来越软弱,只是躺在床上喘气。 
  在去世前不久,他把儿女儿媳妇都叫到床前,对他们说:“看样子,我也不久于人世了。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继续和睦相处,听你们母亲的话,就跟现在一样。把仆人减少,年岁大的丫鬟要把她们嫁出去,不要再像以前过日子那么奢侈。我的丧事要依照礼俗办,但是不要铺张。只要你母亲在世,这栋房子不许动,以后可以卖出去。时代是变了。现在,你们要用仆人,在我们这个家里用这么多仆人,就工钱一项,一月也要一百多块钱。不要忘记‘男子治外,女子治内’这条老规矩。若不分工合作,永远不能兴家。曼娘,你是老大,事事应当以身作则。木兰,你最能干,应当帮着为大家分担责任。爱莲,你的婚姻很美满,我用不着担心。丽莲,你相信自由结婚,要自己选择配偶。我可提醒你,不要做错了事。你看现在多少新派的姑娘,和虚有其表肚子内大草包的男人恋爱,或者弄得一辈子不嫁人。你可要小心。听母亲的话,让大人替你挑选,将来就不会后悔。这个时代不容易过,国家纷乱。你们不论男女,一切要小心谨慎,求福避祸。民国这十年以来,比过去有皇帝时一百年内的战争都多。以后恐怕还要大乱……” 
  他还想再多说,由于疲乏无力就停下来,但只加了一句: 
  “一切要小心。” 
  然后,他又吩咐把孙子叫来,向孙子阿瑄阿通祝福,又向孙女阿满祝福。他躺回去,伸出两个手指头,仿佛说这些年只有两个孙子。老年人长辞人世前只有两个孙子,未免心里不够安慰。 
  这时桂姐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暗香已经有了喜。老人微笑一下儿就断了气。 
  曾文璞先生未享上寿有两个理由。桂姐的说法是,素云的丑闻揭露,加速了曾先生的死亡,因为他的中风是接到怀瑜的信后第三天早晨,中风之前他仔细再三的看报上登的那篇小说。另一个说法是,经亚续弦,顺利实现,他颇为满意,因而心情松下来,死而无憾了。 
  丧礼是一件大事。准备十分妥善,讣告上写的极为详尽,孩子们为求心之所安,虽然父亲曾嘱咐不要铺张,还是愿多花钱,把丧礼办得体面隆重才好。曾文璞先生,盖棺论定,可以说是一个正人君子,自律严,有修养。一生做大官如侍郎,电报局副总监,及其他官职,宦囊积蓄才有十万元,足以证明为官清正,区区此数,民初的小官六个月即可搜刮到手。全家觉得他晚年的日子过得很凄凉,为了家里,他个人确是牺牲不少。旧日同僚的祭文挽联自远方城镇纷纷寄来,山东的旅京同乡会又都来帮忙。满清有显爵者出丧时的仪仗执事又都摆列出来,他入殓时是项戴朝珠,穿的是官服靴、帽、袍、套。 
  木兰一边儿是母亲去世,一边儿是公公去世,并且在一年之内,所以她现在是双重居丧穿孝。但是自然之道是无往不复,生死相续的。可能和儒家之礼相违背的是,木兰竟在曾先生去世之后的那个月受了孕,所以在次年,她的孩子的出生是晚于暗香的孩子五个月。几百年之前,有一位道学家在日记上记下一条忏悔自责的话,就是“昨夜与内子乱伦一次”,原因是正在居丧之中合房。虽然现在中国社会不再讲究这个细节,可是曾太太,还是有人把她看做中国旧礼教中人,因而暗中怪她的两个儿媳妇不该接连那么早生孩子。并且暗香的孩子是婚后七个月生下的,孩子倒是不大,当然也没有人明说什么。这样多生,家里自然人口增加,暗香生的是个男孩儿,木兰生的是个女孩儿,这是家庭繁衍人丁旺盛。曾太太虽然觉得违背了周公之礼,其实还是很欢喜。 
  由于红玉的死和姚思安先生离家隐遁于不知何山何寺,静宜园而今已不再有青年的欢乐玩赏。不知为什么,那个无名的雅集连会员也都忘记,乐天无虑的偶然一聚,都不再举行,那个会社自然也就解散了。年老者去世,年轻者不是东零西散,就是结婚成家,远去海外。姚家姐妹感到奇特的悲哀凄凉,心头压着一副重担。红玉早亡,阿非、宝芬婚后出国,巴固和素丹也已经结婚,自从姚家姐妹居丧服孝,也就很少来探望,而自己另有聚会了。老作家林琴南已回到南方。美国小姐董娜秀偶尔还来看他们。有时老画家齐白石从古玩铺带来华太太的话,因为齐先生是闲人,又喜欢坐在王府花园内观赏。曼娘那时胸膛上生了一点儿毛病,不肯叫医生看,不管是中医或是西医,幸而木兰乡下的姑母告诉她贴一张膏药才治好了。 
  当代政论文章,立夫越写越多,除去写了一篇思想丰富的很长的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家思想》,这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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