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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家子从来是亲亲热热等着一起吃的,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父母邀请丁是娥加盟成立上艺沪剧团, 三角鼎立同为老板,但丁免出股金;开办费由我父母筹措,利润却按三人等分。排名依姓氏笔画小妹妹排在了大哥大姐前面——丁、解、顾。可怜的父亲为圆老板梦条件一让再让。
优渥的条件,当老板的尊荣,撞开了丁是娥野心勃勃的心扉:多好啊,有老板的实利,无老板的风险。天赐良机,时不我待。很快,冰雪聪明的丁阿姨兴冲冲辞离“文滨”,轻松松就坐上了“上艺”老板座。
事情是谈成了,我母亲顾月珍得到了什么?三足鼎立,一个传统女人怎敌得过新潮丽人?家庭风波就此而起,丁是娥这样的女人,只要社会给一线生存的缝隙,她就会不管不顾地拱出一爿属于自己的苍穹。性格也,命运也。
从此以后,丁阿姨日日登门,空气里飘散出她的香水芬芳,东厢房里溢满了她那恣肆的笑声。好闻的香水味母亲身上没有,极富感染力的笑声母亲也没有,这两种杂糅的味儿怪怪的,极具诱惑力,但却让人隐隐不安。也许从经商的资历说,似乎丁是娥更有经验,但她想明白了当初在芜湖做老板娘,充其量也只是由梁森操纵的一台木偶剧而已。并且梁走的邪路子,一朝见了天日便成了人人不耻的狗屎堆。而解洪元为人正派,又有气度,胸有宏图大略,行则脚踏实地,几度聚首,数回商议,丁是娥被解洪元的抱负所吸引,她也想认认真真唱一回戏了。她对人说:“看不出平常吃吃白相相的解洪元,肚皮里蛮有名堂。”要想从丁是娥的嘴巴里说出这样的话谈何容易。
自上艺沪剧团挂牌,我父解洪元肩担后台重任:班底位置,剧场选择,剧目安排,剧务部(相当于当今编导室)人选……事无巨细一肩挑之。终于自己办剧团了,当老板了,眼看一辈子的梦想就要兑现了,大家都忙忙的,父亲忙,母亲忙,丁是娥也忙……
1947年8月9日,上艺沪剧团借座九星大戏院揭幕,上演新戏《白荷花》。
九星大戏院位于中亚中路成都南路口,属繁华地段。抗战时期主要演越剧,尹桂芳、竺水招曾在此献艺,票房颇佳。“上艺”去接洽,“九星”前台经理态度不阴不阳,说白了他怀疑“上艺”的实力。但解老板的一腔激情又打动了他。公演前三日,“上艺”在铁风电台播送全天特别节目,并且尝试新招通过电话也可预订新戏戏票,头七天就订出两千余张。此外解洪元还别出心裁,盛邀军界、商界、演艺界、帮会闻人和沪上名人拨冗观看“开锣戏”。诸多招数一起上,竭尽全力造声造势。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立秋第二天就是公演之日。秋老虎扬威,骄阳下行道树叶失水萎蔫,柏油路面也被晒软了。但却并不妨碍市人蜂拥而至。戏院门前的海报下人头攒动。只见巨大的大海报上画有荷塘一角,宽宽叶上滚动着莹莹露珠,绿荷之中托出亭亭玉立的一枝白荷花,超然拔俗,凄美绝伦。正午时分一辆辆贺喜的汽车逼近,一只只花篮送进了戏院大厅。而在戏院门口,人群如雪球滚动,越滚越大,渐渐的马路被堵,小车喇叭狂鸣,大汗淋漓的人群拥向票房,售票窗口的墙上高悬“客满”牌……
尽管首场演出卖出的票不如送出的多,然而我父苦心孤诣地营造的气氛已成气候,观众肯定了《白荷花》。渐渐的声势牵引了观众的视线,实力系住观众的脚步,将原定公演两周延至三周,观众的热情依然不减,一群接连几日未能买到戏票的观众,像一群愤怒的狮子怒砸“客满”牌,致使剧团破例地发放了后期票板,即更早地提前预售戏票。
上艺沪剧团初次亮相闹了开门红。开门红带来日日红月月红。“上艺”的名声不胫而走,报纸、电台频频报道,舞台上下同喜。丁是娥阿姨更成了我家的常客,与我父母亲密无间,他们常常同进同出,她与我母亲手挽手肩并肩,父亲则殿后,悠然自得。
欢乐的日子像抹上了润滑油,转得飞快。旗开得胜的我父亲志得意满,在国民政府统治日渐走向糜烂时,我父亲的事业一反时局,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先是我家购进了一辆蓝莹莹的三轮车,后是三十根金条(十两一根)顶下了一幢两层楼的花园洋房。我们家在极短的时间里腾达了。然而应了古话所言:福兮祸所伏。1948年1月25日晚,我母亲在主演《甜姐儿》时昏厥在舞台上。送入医院,经过诊疗总算是逢凶化吉,母亲得的是轻度肋膜炎,并诊定她喜胎半年有余。全家立即转悲为喜,劝母亲静养待产。
我的母亲太好强,太争胜,担心怀孕影响唱戏,消息瞒得铁桶一般。父亲心疼妻子,恰逢岁尾,决定上艺沪剧团自26日起封箱五天。
五天的营业额是钱,更是父亲对母亲的一片深情。
这期间,我们已搬入麦达哈司脱路星村十号的花园小洋房。解家人丁兴旺,小阿婆接来她的亲姐姐同住,大、小阿婆,加上车夫、奶妈、粗使丫头等共有十人之多。5月6日是个喜庆的日子,小阿婆日盼夜望的小孙孙降生人间,弄璋之喜把星村十号的欢乐推向高潮。添丁进口,使刚入住的小楼挤挤挨挨,父亲觉得我的弟弟带来了好运道,为这个家他决定加盖楼房第三层。小阿婆郑重提出,孙子满月要办三日流水宴。也即在这三日之内,酒不断,菜不断,饭不断……
父亲迟疑不决。因为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发生了许多大事。1948年国民党政府开始准备“后事”,3月1日将中国文物宝藏六百余件由上海运往台湾;4月间,我们家的邻居携大小妻妾迁居香港,行色匆匆之际他们家的洋楼只卖了十二根金条,两座楼房买进卖出仅数月之差,价格却有天壤之别。虽说上艺剧团依然卖座旺势不减,但时局动荡,人心不稳,很难预测这样的形势能维持多久。此时钱已不值钱,市面上流通硬通货,而日常进出的钞票却要用麻袋来盛。如果置办三日流水宴,父母的俸银几麻袋老法币怕不够开销,不得已还得动用金条银元。这样的前景父亲是看到了,但小阿婆固执己见,扬言即使把四只粗大的佛珠金戒指送入当铺也要把三日流水宴办了。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庆添愁怨(2)
佛珠金戒指是父亲发达后送给小阿婆的孝顺物,也是小阿婆的压箱底之物,当然不能轻易出手。最终父亲拗不过小阿婆,满月酒照办,前弄堂底倚墙搭戏台又搭凉棚,笙歌遏云,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喜气从屋内漫向天井漫向弄堂,三日里铁门敞开,汽车、三轮车、黄包车络绎不绝,人声笑声杯盏相叩声回荡弄堂。欢乐的漩涡中,最活跃的是小阿婆,这大约是她一生中最盛大的节日。她带领奶妈小凤香,小凤香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在宾客中穿梭往来,脸颊上印了许多鲜红的香吻,女客们把胖小子递来递去,突然间小鸡鸡撒欢,不客气地喷出一股热泉,淋湿了好几位簇簇新的旗袍。这样的场合主也尴尬客也尴尬,全场突然噤声,小阿婆赶紧抽腋下的绢帕一边替客人擦抹,一边赔不是。冷不丁从角落里冲出一声尖脆断喝:
“童子尿,乳花香,驱邪辟灾,大吉大利!”
吉利话像戏台上的救场,立时爆出一片欢笑,一阵喝彩,一排掌声,温温地化解了主客间的尴尬,宴席重起高潮。
楼上我母亲的卧室里,女眷川流,莺声燕语温婉甜馨。
楼上久坐着的是石筱英。自“中艺”分手,解宅内就少了石大姐的身影。也许时间是一剂止痛良药,更何况“吃戏醋”是演艺圈内家常事,双方又未曾撕破过脸面恶语相伤,兼之一年之间“中艺”“上艺” 各有千秋,各领风骚,石大姐有意弥补缝隙,备了厚礼进解门,俗话说佛都不打笑面人,何况我母亲这样的温厚之辈!其实那天石筱英最大的贺礼应是一个包裹严密的大纸包,打开是两张着色的大照片,我见了踮脚伸背要去抓,石筱英把我拢在怀里,欲把照片交给我,母亲见了赶紧欠身,隔着小圆桌捉住我的小手,拉近了我,从腋下抽出小手绢擦我的手,惟恐我吃过糖果糕点的手弄脏了照片。
照片应摄于洪元剧团与中艺剧团交替之际。两年前解洪元、顾月珍,卫鸣岐、石筱英联袂组班,四人同台演出合影留念,意为携手共进。当初大照片放大着色,悬挂于戏院大厅还记忆犹新。未料合作未久,友情夭折。不得已找来了风情万斛的丁是娥……这张照片有点触及了旧日伤疤,但毕竟是一段生活的见证。善良母亲总把人往好里想,只是说着说着石筱英便有意无意地转述丁是娥台上的风光,台下的风情。可正在这时,房门砰的推开,我父亲陪同一位陌生的男客迈进房内。
那位英俊男客足登黑白相间的皮鞋,身着纯白斜纹西装,内系嫣红真丝领带,头上戴一顶细麻编织的白色礼帽,狷傲潇洒。
石筱英乍见白衣美男子疑惑不定,想不通男客何以直闯内房。小小的我睁大眼,盯着来客的脸发呆,觉得似曾相识又难以辨认。只有我母亲静静地看,浅浅地笑,说:
“阿是娥,在房间里戴帽子,热不热?”
白衣人诡谲一笑,脱礼帽,摘发夹,一甩头,瀑布似的长发铺泻双肩。顷刻间还她一个美貌的新潮女子。石筱英夸我母亲好眼力,而母亲则摇摇手,说是见过阿是娥这样的打扮。这时父亲也补充道:“《皆曰可杀》里阿是娥反串过青工黄大康。”
“反串”二字像一根鱼线,勾出了丁是娥阿姨活蹦乱跳的骄傲,但又不无酸醋地说:“‘上艺’复演《皆曰可杀》,为示隆重,三老板全体登场,我吧就只好扮个青工黄大康……”言外之意是把男女主角礼让给解家夫妇了。
“反串生角,平生第一遭。总算是‘脱尽姐儿姿态’,演出了‘天真无邪热烈刚毅的少年作风’,论家如此认为,我也算没白反串!”
自丁是娥进门,内房就只听见她一人的声音。闻此言石筱英嘴角一缕讪笑,半真半假地嘲谑:“阿月珍休息,侬部部戏唱主角,过足了戏瘾,怎么想得出在台下也来反串?”
“石大姐,侬吃口茶……”母亲不希望她俩口角争风,便轻轻插嘴。
丁是娥阿姨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从容应答,说:“阿月珍病倒,我唱得吃力煞啦。上街出门,常常被戏迷纠缠,女扮男装少去了许多麻烦。”
话里话外一副傲态。
我母亲听丁是娥改了称呼,再不是像从前那样阿姐长阿姐短,而是昵称阿月珍,情不自禁扫了她一眼。丁是娥是何等精灵,觉出了我母亲的情绪起落,立即满面堆笑,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礼盒递了过来。说:“这个美国花旗参,是顶好的滋补品。”
石筱英瞥了一眼,悠悠地说:“泡泡茶吃吃还可以。”
“啥?……”丁是娥满面恼怒,脸说翻就翻。
在这样的场合中,和稀泥的时常是我母亲。母亲款款起立,移步向前,柔柔地说:“谢谢侬一片心意。”但却为时已晚,那两个人已不欢而散。我母亲总是将心比心,希望人人能和平共处,只是名利场中哪里去寻觅女性间的醇醇的友谊?友情就像秋日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乍见,芬芳洁净,转瞬,飘渺无痕。母亲娇嫩的心早早地磨出茧痕,过早地体味生存的艰难,友情的淡薄。面对两位红艺伶的言语高低,她的笑容有点冷清,有些疲倦。
丁阿姨完成了探望的礼节,轻松地耸耸肩,随手别上发夹,斜斜地戴上礼帽,内房的不愉快瞬息消散。走出房门脚下生风,飘然下楼去。从大厅的宴席到弄堂里棚宴,宾客见到的是一个分外清俊的美男子。只见她穿厅堂,越天井,探前弄,一路风风火火地走,一路张张扬扬地笑,把青春的得意点燃得一片靓丽。喜宴里丁是娥的出现恰如一把盐撒进了油锅,先是有几位同行认出了飘逸俊秀的白衣人是丁是娥,随后所到之处爆出招呼丁是娥阿姨的欢叫。面对男宾女客,丁阿姨方寸不乱,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脚步时缓时疾,绕过一个个桌面,含一个甜甜的笑靥,眼波里流淌起浓浓的情分,时不时跷起兰花指,点戳过分戏谑者的额头,偶尔也向远处宾客甩出飞吻。多少人私议她的风流倜傥,多少人惊叹她的艳压群芳。那一天丁阿姨几乎是把男女宾客一网打尽,真是哪里有她哪里就有鼎沸的气氛。
灶间里,有人凑着小阿婆耳语:“阿月珍晓得吗?阿月珍会不会跳起来?……”
说谁呢?什么事可以让我母亲跳起来?母亲可是从不与人脸红脖子粗的。
小楼的客厅里,摆着一只与新家同时购入的热带鱼缸,缸底有炭火装置,天冷时可以加温。我们刚搬来时,父亲就迷上了热带鱼。1948年的热带鱼是上海滩上的稀罕物,价钱自不必说了。单是那缤纷的色彩就艳丽别致,令七彩霓虹失色。那年头上海滩家养金鱼的可能不少,但养一缸热带鱼的一定不多。有客来时,只要稍稍赞叹,父亲便会口若悬河,因一缸鱼而神采飞扬。父亲是个大忙人,‘上艺’剧务,全家生计,妻子待产,娇子满月,都未能冲淡他的养鱼热情,有时候哪怕是演了日场还要演夜场,他照样也能抽出空来去逛城隍庙,今天带回鱼食、水草和安放在水中的小假山、小亭子和小人儿,明天又买回几尾鲜艳欲滴的热带鱼新品种,一有空就呆在鱼缸前,拿来吸管吸尘换水,摆弄温度计测试水温,或是给那些小精灵喂食。他完完全全被这鲜活的舶来品迷住了。这样子看得小阿婆酸溜溜地说:
“小毛养鱼是给阿月珍解闷的。”
小阿婆真正是一语中的,知子莫如母也。父亲从小好动,但一直追求游戏的激烈和刺激,比如踢足球、搓麻将、赌扑克,何曾耐起心伺弄如此娇贵的热带鱼?想当初为还赌债,妻子生产刚满月就硬撑着登台;第二次为瞒孕期竟然晕倒在戏台上,在过去的岁月里,母亲伴随他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搬家标志事业的辉煌,作为事业有成的丈夫在妻子为他产下宁馨儿而又身体有病的时候,他真心诚意要母亲静养。买下这个西洋的舶来品,醉翁之意不在酒,完全是为了给不出门的妻子解闷。聪慧内秀的母亲怎会不体恤父亲的一片苦心呢?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庆添愁怨(3)
她也喜欢缸内活泼泼的小生灵,看见鱼缸就是看见父亲。
我们家有许多报纸,除了《申报》和《沪剧周报》自己订的,其余都是报馆赠送的。平常父亲是每报必看,而母亲只是翻翻广告,看看大标题。那一天在整理报纸的时候母亲“呀”了一声,抽出一张报纸,上面有一个被剪的小小天窗。母亲问是不是我剪的,我摇头;她又问小阿婆,也摇头。那会是谁呢?楼上响起了父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我母亲随手收起了那张开了天窗的报纸。
那段时间,父亲的行踪有点怪,他好像家里不太待得住,迟归早起,慌慌出门。他对母亲说的总是老一套,不是去电台播音,便是朋友应酬,再不就是商量剧务……
又一日父亲早起打了一通电话,大约是预约有变,上午就变得无所事事,可以从从容容在家了。他光脚趿着皮拖鞋,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了二郎腿悠悠地翻着报纸,一边和母亲说着剧团内部的趣闻,谁谁在舞台上打喷嚏,忘掉了后半句台词,谁谁……
母亲静静地听着,眼光无意间落在父亲又红又肿又亮的脚面上,惊问:“侬哪能啦?”
父亲看也不看,淡淡地说:“呒没啥 ,毒虫咬的,一点点小毛病不要大惊小怪。”
其实母亲最担心的是他发流火(医学名字叫丹毒),那是早年走江湖落下的病,发起来小腿肿得像柱子,行动不便,伴有高烧。但这一次虽说不太像,但还是让母亲担心。母亲让我上楼去找来万金油。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老百姓的医学知识很少,一盒万金油几乎成为家庭的万能良药。她一边给父亲抹上,一边不经意地提及了报纸上的天窗。
父亲听了推推眼镜,皱皱眉头,说是报上登的减价广告,准备空下来去淘便宜货。母亲嫌疑顿消,眉梢翘出了笑意。我缠着父亲要一只新铅笔盒,小阿婆上来凑热闹,说要洗衣皂。但父亲似乎不喜欢这个话题,站起身给热带鱼缸换水。珊珊拖来小保姆,奶妈催促帮佣,大盆小盆水桶,纱布网兜皮管,一家人七手八脚的,倒弄得一地板的水。母亲始终坐在一边,笑微微地看大家忙。
近午,琴师拍门。
自从小弟弟满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