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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润:“解先生,对不起,今朝认得了,以后我自己来接侬电话。”我父亲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没关系,没关系,一遭生,二遭熟,可以请几位一道去吃夜宵吗?”按理说,当时申曲圈内结伴吃夜宵乃是寻常事,不过大男人太鲁莽太粗心,人家连电话都不肯接,怎么会答应同吃夜宵呢?果然小小的要求落空了。我母亲低眉垂眼,推说不习惯在外面用夜宵,阿嫂专门来接她回家。她身旁那个矮胖敦实的妇人像鸡啄米般点头,证实小姑所言非虚。
徒劳无功,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之后,我父亲痴心不改,数度打电话恳切地约请顾小姐或看电影,或喝咖啡,均遭婉言谢绝。我父亲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千般殷勤,百般热心,始终是惊鸿一瞥,雾里看花,难识庐山真面目。顾小姐纵是当红小花旦,我解洪元也不是无名鼠辈。从杭嘉湖回上海,是一名跑码头先生。当时所谓“跑码头先生”是一种鄙称,指那些无力在上海市内竞争,流落于江湖的艺人。有的跑码头先生名气很响,仍历经七出七进,方在上海滩立定脚跟。他不是,他是一鸣惊人,一炮打响。1937年岁尾,他加盟张谷生、戴雪琴组班的雪声社,受命在《银宫惨史》中扮演太子裘世英。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把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全盘中化,王 子哈姆雷特易为太子裘世英。他深知事关成败,仔细琢磨,杭嘉湖的风风雨雨,磨炼出他善找戏眼,善编唱词,选定裘世英在被害父王坟前的哭诉,酣畅淋漓地宣泄太子内心重重叠叠的郁闷、矛盾和痛楚。首句“想我裘世英在后宫廷再也不愿呆下去……”他不拘流俗,突破当时的慢中板,首创长腔慢板,慢而不断,声如裂帛,蓦然刺破昏昏酒色的污浊,随之“尊一声,我父王……”巧妙化用京戏中的“五音联弹”,字字紧逼,句句推进,宛如长琴鼙鼓、疾雷裂电、骄阳坠落的回声,曲折表达了孤岛市民无力回天的悲愤。那时的上海滩,一个艺人有没有听众,受不受欢迎,主要看他上电台播音有多少听众点唱。自从《银宫惨史》公演,点唱“太子哭坟”者与日俱增。申曲后起新秀解洪元的名字也就不胫而走。周拍春向他学,化用于自己的唱腔,遂成为滑稽戏主调之一,此乃后话。翌年初秋,他应邀入新雅社,与友谊电台发起选出的“申曲皇后”王雅琴同台合作年余,他烘云托月,进退得当,同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演唱才华,不论《孟丽君》中皇甫少华的“哭图”,抑或《董小宛》中顺治帝的“金殿赞美”,都成为电台的热播节目。
1939年9月10日出版的《鸣英集》中,有张云达所编的《申曲后起同志开篇》,提及我父亲“小辈英雄解洪元,谈吐风雅令人钦,举止大方独冠群”,提及我母亲“孩派坤旦顾月珍,后起之中可造人”,其中尚无我阿姨的只字片语。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2)
光阴荏苒,小辈英雄无计接近孩派坤旦。水中月,镜中花,再好也枉然。他不能不猜测,顾小姐拒同行于千里之外,想必是要结交阔少显贵。大男人的自尊促使他冰冻滚烫的痴念,偏偏梦中的青衫舞者会撑开那把月蓝色的绸布伞。
偶然间,他听大阿福叶峰说起,伟乐照相馆托他代约顾月珍小姐去拍一张橱窗照。他颇不以为然,还滴落几句牢骚,认为不必俯就那种搭架子的小花旦。
“不对,不对!”大阿福笑容可掬,急忙申辩,盛赞顾小姐冰清玉洁,朴素端庄,只知唱戏,不知其他,力邀他共同前往,扫除那种莫名其妙的偏见。
他信疑参半。抗战爆发前后,上海滩申曲渐趋繁荣,《申曲日报》应时问世,主编即是叶峰,笔名“大阿福”。他心宽体胖,笑口常开,轻声细语,腿勤笔快;他为人正直,从不捕风捉影,更不播弄是非;他心地纯厚,处处息事宁人,事事隐恶扬善,因此颇受申曲圈内称道。他的赞扬不会虚妄,只是世间浊流横溢,圈内人尘喧嚣,妙龄少女混迹其中,能洁身如玉吗?莫非她真是仙霓社飘飘欲仙的甜姑娘,真是九重天下凡的天帝之女?
约定之日,他早早洗漱,早早恭候在赫德路156号伟乐照相馆门前。焦灼的盼望中,看见两辆黄包车驶近,大约是秋日融融阳光下,大约是信任大阿福,顾小姐未带徒弟,未陪阿嫂,身旁放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太熟悉,太亲切,仿佛蓝印花布包袱上叠印出那块解他饥渴的头帕,散发出一种贴心贴意的温暖,催促他抢前几步代为抱起,耳朵里熨熨帖帖地顺入了一声柔和的道谢。
馆主兼摄影师带学徒迎至门口;想接过蓝印花布包袱未能易手;只能在前面引路入室;喜滋滋介绍馆内特意拢起的炭火;精心安排的布景,背景是画有繁枝阔叶的布幔;布幔前置几盆五彩假花;一张白色小圆桌;一把白色竹藤椅;边说边瞄那个蓝印花布包袱;说这种背景配婚纱礼服最摩登,配西式低领裙装最洋派;他准备了几套;吞吞吐吐地暗示衣裳应该单薄透露一些……
两个大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我父亲忿忿地讥诮是否穿泳装照相最摩登;大阿福温厚地解围;说顾小姐自带了服装。
我母亲细细看;徐徐忖;要求馆主撤花花草草;换素色布幔;用一张锦缎面高背靠椅;然后拎着蓝印花布包袱;进化妆间更衣。
小学徒在馆主的指派下手忙脚乱;嘀嘀咕咕:“这么有名气的小花旦一点不新派;等一歇不晓得要穿啥阿乡的衣裳照相?”两个大男人饶有兴趣地作壁上观。
片刻;化妆间的门徐徐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明晃晃罩住门口;旋踵间;一盏盏地黯淡无光。
顾小姐套一件月蓝色的斜襟大褂; 真的太普通;太随意;有几分像乡下村姑。馆主耸耸肩;摊摊手;无奈地摇摇头;磨磨蹭蹭地按亮了灯光;唇角吊着自嘲;把头钻入了黑布中;一刹那;月蓝色大褂褪落地上;露出了缎面的短袖旗袍;白银底色上飞舞着黑色花叶;领口袖边镶压着细细的黑边;外拢薄薄的半透明黑纱背心。
黑白相间;素素淡淡;朦朦胧胧;单纯中逼沁出清醇;曼妙的清醇;超逸尘俗的清醇。
少女羞涩涩轻落靠椅;娇颊斜倚裸露的玉臂;玉臂闪耀出象牙白的光泽;光泽直泻向葱心般的十指;指尖跳跃着点点嫣红的蔻丹;弯弯的眉黛下;嵌一双明净的眼;镶两颗黑色的星;好似从遥远的夜空凝视人间;带几分欲说还羞的情状;含一种新洗婴儿般的纯洁。
小学徒跪跌在地;翘首仰望;眼睛里流淌出长长的惊喜和羡慕。
大阿福憨憨地笑;笑纹从唇角翘向眉梢。我父亲呆坐在侧;心旌摇动;杭嘉湖飘渺的青衫舞者似乎叠化出近在咫尺的甜美少女。月尚垂钩;花才吐蕊;多么想伸出双臂拢住月儿的光华;俯下身躯寻觅花瓣的幽香。
馆主咔嚓咔嚓;连连按动快门;拍了好几张;掀开盖布;眼光像狩猎一样追踪少女;少女目不斜视;披上月蓝色大褂;碎步跑向化装间;门嘭的一声撞上;撞出了馆主的感叹:“照相馆里来过不少摩登女郎;新派美人;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清清爽爽;安安静静的小姐。顾小姐不像上海滩的小花旦;像啥呢?”他拍拍脑袋;爆出了一句惊呼;“对;对;是东方蒙娜丽莎!”
不久;伟乐照相馆橱窗里展出了大幅的黑白照片;标明:顾月珍——东方蒙娜丽莎。那个时代的上海人;大多熟悉达·芬奇画笔下永恒的微笑。
东方蒙娜丽莎的微笑嵌入我父亲的心岩。也是机缘巧合; 1940年初;大阿福叶峰来后台找他;俯耳转告;拉胡琴放高利贷的周新声组织了新声剧团;从施家剧团挖出十八岁的顾月珍挂头牌;有意聘他为当家小生。他欣然应从;2月8日;他正式加盟新声剧团。如若说照相馆内的心旌摇动是情感冲动;那么;同台演出后;我父亲增添了理智的抉择。
他曾和一代名旦筱月珍演过对手戏;也与申曲皇后王雅琴弦歌唱和;观看正场花旦的眼光挑剔又尖锐。
顾月珍不如筱月珍老辣;不及王雅琴华贵;初挑大梁上台;从从容容;有板有眼;呈现出静柔简淡;甜醇秀婉;有一种不同凡俗的高贵清雅。台下的顾小姐果真一尘不染。淡淡妆;天然样;一袭阴丹士林蓝旗袍是来往装束;一只寻常饭盒放日常晚饭;拒烟酒;谢应酬;洁身自爱。申曲场子的后台;向来喧闹嘈杂。艺人有戏上台;无戏闲聊;结毛线;抽香烟;嗑瓜子;吆五喝六;逗趣谐戏。作为头牌花旦;拥有用薄板隔开的一小角化妆室;平时足不出室;室内雅静无声。起初;闲杂人等喜欢半推门扉;半真半假;抛出几句玩笑嬉戏;玩笑嬉戏黏上了坦然明净的目光;温和歉意的笑容;就像皮球猛地泄了气;缩回了探头探脑的举止;久之无人再去自讨没趣。每每后台电话响起;不少是陌生男子寻找顾小姐;顾小珍代师回答老师在台上;永远在台上;也有轻蜂狂蝶闯入后台;固求顾小姐如何如何;她都温婉谦和地谢绝;由阿嫂陪同回家,若是对方纠缠不休;头牌花旦也不为所动;平静得像一池秋水;眼睛里闪动着湖光;自有一分凛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有一日;顾小姐的女友;戏迷三小姐受男友重托;专程来后台探访;软磨硬泡请她不看僧面看佛面;散夜场后参加一次小聚会;同进少许夜点心;她硬是没有答应。许久;三小姐摔关小化妆室的门;悻悻然发牢骚:“顾月珍麻将不搓;舞厅不去;男朋友不轧;可是白白投了一趟人生!”
滚滚红尘中;明眸皓齿的少女独标一帜;固守清白;使之拥有了一份无人比肩的清纯和沉香。
我父亲明白了从前的误会。幼时塾师强令背诵的《诗经·桃夭》;忽然跃出脑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东方蒙娜丽莎宛如晨雾迷蒙中飘飞在清清湖面上的一支含露带雨的歌;他一领青衫踏船撑篙追踪飘渺的歌。他追求她;如痴如醉;他呵护她;无微不至。他的执着宽厚稳重首先赢取了顾小珍的相助;知道了意中人平日的节俭和饭盒内的寡淡。他避开意中人持斋的初一、十五;悄悄地在饭盒内添加两块熏鱼;或两片腊肉;或两只油爆虾;他也会在新戏上演前;请小珍指点;选一段适合裁作戏装的衣料暗赠;有小珍斡旋;意中人没有拒绝他的关切和情意。重大转折发生在一次日夜场之间;冬春交替;乍暖还寒;小珍悄悄告知我父亲;老师两颊飞红;声声咳嗽;额角如同灼热的火炭;还叮嘱徒弟不要张扬。我父亲拎起雨伞;掀开了春雷滚动的雨帘。于是;我母亲看见了一双沾泥带水的皮鞋;两肩留有深色雨痕的西装;从西服内装里掏出的小小的干干爽爽的白色药袋;以及脸上写满的赤裸裸的疼爱;这种赤裸裸疼爱在这个东方巴黎的纸醉金迷中已经很少见到;这是我母亲第一次服用西药;果真药到烧退咳止;顺利地唱完夜场。大幕闭合;我父亲匆匆卸装;再度叩响小化妆室的门;详细指导如何继续服药。阿嫂来接小姑;听解先生说病道药;急煎煎地念叨:“金妹;金妹;侬哪能啦?啥地方不舒服?”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3)
“金妹?金妹?侬是金妹?”我父亲急切中握住了意中人的纤指;生怕这个金妹飞逝;再看金妹眼角窘出了泪;复慌慌抽手;细细辨认;看得少女粉颈低垂;两颊羞红。“七年前;七年前;侬阿是那个小金妹?在南市大东门王家嘴角大东浴室楼上;大东戏院后台角落里……”我父亲喃喃细语;我母亲渐渐抬起下颏;两人目光相撞,迸出了火花;记忆像抽出头的蚕丝;晶莹雪洁;连绵不断。时光悠悠倒流;女孩初涉艺圈;初露光华;被吃戏醋的师姐打了一记耳光;蜷缩在暗角哭泣。那时;我父亲正追随夏福麟;加盟顾泉笙领班的花月社;看见了大欺小的一幕;激起了少年侠义的心;他踅入暗角;抽出我奶奶为他备好的雪白手帕;轻轻搭上女孩的细手;压低声音劝:“揩揩眼泪;不要哭了;不要太顶真;哭坏了身体自己吃亏。”小女孩抬起泪眼;望望素昧平生的相劝者。
梨花带雨;湿漉漉的睫毛扑闪扑闪;黑亮亮的眼睛恰如镶嵌在天幕上的两颗星星。少男少女;天真无邪地默默对视;依稀记下双方稚嫩的容颜。
“侬叫啥名字?屋里住在啥地方?”少年憨憨地问。
“我;我叫金妹…… ”小女孩怯怯地答,语未完,看见了老师顾泉笙走近的身影。
不久;我父亲耳闻挨打的女孩遁入了尼庵。他与女孩无亲无故;萍水相逢;不便过多关注。之后;他飘泊杭嘉湖;女孩的身影溶入了水光云海;模糊不清。偶然静处;记忆里会浮出那双星星般的眼睛;心湖中会荡出迷惘的小船:想不到尘世间;有比自己更倔强的女儿家;不知她来自何处,归向何方,真的是青灯素卷了却青春吗?
七度春花红;女大十八变;相逢不相识;偶然间往事重温;拉近了两颗年轻的心;平添了几分相亲相知。
女人太容易被感动;善良的女人更容易被感动。数日后;大男人被允准代替阿嫂充当护花使者。每每散夜场;我父亲小心相送;途中遇雨;他雇辆黄包车请顾小姐坐;自己撑伞在车后奔跑;还振振有词;说是分坐两辆车他不放心;跟在车后跑;心里踏实。我母亲怎忍心大男人雨中跟车奔跑;频频回顾;屡屡劝阻;眼角涌出粒粒热泪;如断线珍珠扑簌簌滚落。一个弃儿;来到人间;几曾拥有一位异性这样的关爱;这样的呵护。
解顾相恋佳话在申曲圈内外沸沸扬扬。
我奶奶横加干预和阻拦;她身旁早有个未来的儿媳徐云芳。一场激烈的母子战争爆发。我奶奶责问儿子记不记得小妹之死?记不记得云芳是小妹的同窗好友,记不记得云芳数年如一日替他们兄妹侍奉老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1931年端午节刚过;我父亲正在徐家汇法华镇唱高台;收到了绿衣邮差东寻西找送进唱戏大棚的电报:“妹亡;速归。”四个字像火舌舔焦了少年的心;慌忙忙冲回南市张家弄的帽子店;只见我奶奶痴坐床边;神情木然;目光滞涩。邻居阿姨好婆悄悄告知:小妹病故;解李氏先是嚎啕大哭;哭干了泪;就不吃不喝不睡;自说自话自语;怕是得了失心疯。爱子声声唤;唤回了母亲的魂;唤不回乖巧玲珑小妹的命。如若说;我祖父驾鹤西逝;我父亲尚处于混沌;那么小妹的夭折;像锋利的冰镐重重地洞穿了他的混沌。他初初感受到肩上的责任;向泪池枯涸的母亲保证;今后他会代替小妹;孝顺高堂。
少年郎有心无力;他飘泊江湖;寻觅出路;代替小妹相陪老母的是徐云芳,这个女孩是小妹的同窗;家居南市城隍庙附近三牌楼;跟李氏帽子店相近。徐父鳏居;在面粉贸易所当职员;无暇照拂女儿;云芳常在帽子店与小妹做伴。小妹罹伤寒夭折;徐父让云芳认我奶奶当过房娘。数载后;徐父撒手人寰;临终托孤;把女儿交付给我奶奶。我奶奶喜欢云芳温厚本分勤快;请算命先生测合独子和云芳的生辰八字;果然是天作地合;多子多福;大吉大利。我父亲从杭嘉湖归来;和云芳兄妹相称;不肯接受老母亲定下的姻缘。他感谢云芳对老母的照顾;承认云芳的善良忠厚;心底里认为云芳是旧式的黄花闺女;不是他所期望的梦中情人。
我奶奶无休止的“苦口婆心”逼出了儿子的反抗。他整理好帆布箱;扬言要离家出走。云芳哭成了泪人儿;长跪在我奶奶脚下;诚诚恳恳地说;她愿意永远当妈的女儿;洪元阿哥的小妹。
云芳的厚道和退让成全了我父亲;我奶奶益发疼爱难舍;脱口指责儿子的意中人瘦小单薄;少有福相;夸赞云芳有子女相;定能传宗接代;子嗣兴旺。
应该说;我奶奶眼光老辣;所言不差。后来我奶奶把云芳嫁给浦东洋泾小学的语文老师黄振南;黄叔叔成为我家的亲戚。我父母谢世后;他向我透露其亲戚身份的缘由;并自豪地说;徐云芳生育四男两女;相夫教子;以致门庭芬芳。
父母的人生智慧和良苦用心;常常被儿女当作迂腐和嗦;不屑一顾。
如若我父亲和云芳婚配;也许;他后半生不会那么沉重;那么压抑;也不会始终背负着偿还不清的精神债务。
姻缘;月下老人一线牵;可惜他老眼昏花;思维迟钝;错配了多少怨偶。
我父亲闯过家庭关;频频催促意中人完婚;屡屡得不到肯定的答复。那年代妇女盛行早婚;所谓“十三岁做娘天下通”;年华流逝二十春就算大龄;潜伏着当老姑娘的危机。我父亲暗暗猜测;意中人迟迟拖延;莫非听到了母子争吵的闲言碎语。不是;我想不是;因为我舅妈曾肯定地说过:小姑婚前曾担心解洪元嗜赌。此言合乎情理。我母亲从小目睹我外婆迷恋牌局;不会愿意未来的夫君赌钱成瘾;又不便过多干预大男人赌钱散心。我母亲反复思忖;提出男方必须存足六千老法币;方议婚事。
六千老法币;不是小数;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