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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沙并不想更改团长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从未在今晚见到他们湿淋淋地从水里窜出来实在是很愚蠢。但他可以调整一下记忆的顺序,将团长看到他们的时间提前一点,晚餐后他们有半小时的空余时间——团长的记忆会很高兴地迎接这个变化的,不管怎么说,他和查理的对话都不适合被第三个人知道——只要他愿意。记忆会自动为他补足不合情理的部分,比如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和月光下闪烁跳跃的银色水面之间的差别。
他在皮条客,艾比和教练身上就用过这一手法,那两个孩子是“到货”之后被替换的,他在他们的思想上砸了一个小小的钉子,强迫他们本能地憎恶那两张面孔——在每天的报纸上,牛奶的包装盒上,电线杆和墙壁上的寻人启事上,只要稍微擦过他们的眼角都会让他们止不住的烦躁不安,谁会去故意记忆让自己难受的事情呢?——艾比和他的手下自始至终都没能认出那两颗定时炸弹。
团长努力辨认着站在他跟前的两个人,是格兰德的学生,比桑地和霍普金斯,他被河面反射的阳光照进了眼睛里,他的眼睛睁不开,热乎乎的。
“你们在做什么哪?”他说,蜜蜂在他耳朵里嗡嗡叫。
“只是想在睡觉前弄干净点儿。”撒沙说。
团长有点迷惑,因为他记得他们已经去睡觉了。他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去睡觉才和查理……对了,他想要和查理谈一谈。
“我们可以回帐篷了吗?”别西卜问。
“查理呢?”团长问。
“查理在帐篷里。”撒沙说,小心地不去唤起团长关于谈话的记忆。
“我很爱查理,”团长说,“你们呢,爸爸爱你们吗?”
别西卜握了握撒沙的手,撒沙回握了他一下:“当然,团长先生,他们很爱我们。”
“那么……”团长有点迟疑地动了动自己的脚:“你们会骗他吗?骗自己的爸爸?”
这次轮到撒沙沉默:“……会的,”他说:“会的。”
团长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为什么儿子要欺骗自己的父亲呢?”
“也许他会因此受到惩罚,”撒沙说。
“可我从未因为任何事而惩罚过他,”他想了想,眼睛里流露出的是货真价实的痛楚:“我爱他,他是他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我给他换尿布,喂牛奶,抱着他出去晒太阳,教他骑自行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骗我,实际上我很早之前就有预感,我问过他,比起女孩,是不是更喜欢男孩,他说不,他喜欢女孩,他一直对我说他喜欢女孩,喜欢奶/子,然而在第二天,他就更新了博客,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同性恋,而后就像个小姑娘那样,在篮球场上向一个男孩示爱……他为什么不和我说?”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撒沙说:“如果他和你说了实话,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不呢?”团长说,“我从书上看到过,男孩,或者女孩,都会在一个年龄段对同性感兴趣的——只要……予以引导,他们不会变成同性恋,他们会正常地爱上一个异性,结婚生子,安详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查理还是个孩子,”他说:“他不明白一个同性恋将要面对些什么,他只是想要赶时髦……他会明白的。”
他艰难地做了一个手势:“有时候,我到学校去看他,我看见有人会从他的对面走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他,有人跟着他喊娘娘腔,同性恋,用喇叭提醒别人他正在走过来;他的手机常能收到恶意短信,如果他回复,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下流字眼和威胁信来填满他的短信箱;他去参加社团活动,几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在公园围住他,给了他一顿好打;他曾经的一个朋友就在旁边看着,却什么都没说;没人再来邀请他去跳舞,去玩滑板,游泳,他们看到他就躲开。整个假期,他只能自己呆在屋子里。”
“你觉得这样好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坚决地再次摇了摇头:“他会后悔的,终有一日。可是……我是他爸爸……”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茫然、迷乱和被迫平息的怒意麻痹着他的神智,他将会陷入几分钟的无意识状态,足够别西卜和撒沙回到帐篷里。
“我想,”别西卜在离开前突然说:“他之所以骗你……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把团长给吵醒了:“他怕你失望。”
Gargoyle(滴水嘴) 第两百三十三章 童子军 (5)
查理打了个足可以随时接收口腔科医生检查的哈欠,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很明显地,他昨晚根本没睡好,但他能够轻松的跟上队伍,还帮其中一个睡觉时不小心扭伤了脖子的男孩承担了一部分的行李。
居然会从睡袋里掉出来扭伤脖子的笨蛋不是格兰德的学生,偷偷摸摸塞给查理一瓶水,加过消毒剂又煮沸过的河水并不好喝,但他们每人顶多只能在背包里带上三瓶五百毫升的水,除非他们放弃某件可能会十分必要的工具——查理接过了水,一言不发地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摇摇头,示意他赶快跟上自己的小队。
当那个男孩走过别西卜小队的时候,神情和脚步同样轻松。
撒沙看看他,又看看查理。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查理说,“他们并不坏,只是如果向我示好,或者不跟着那些人……”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谨慎地挑选了一个单词:“排斥我,他们也会被当成同性恋,被那些混蛋没完没了的找麻烦——我愿意承受这一切是因为我确实是个同性恋,但如果有某些人只是因为好脾气却被莫名其妙地卷了进来,那就实在是太倒霉了。”
“但你现在在和我说话。”
“因为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查理狡猾地笑了笑:“而且你很强,你身边的人都怕你。”
“我以为在外人的眼里别西卜会是比较强壮的那个。”
“他的身体确实是最强壮的,”查理说:“但他听你的。你是头儿。”
“还有宝儿。道格拉斯呢?”
“他只是一只汪汪乱叫的吉娃娃,”查理说:“如果真要动手,就连我也能对付得了他。”
“别这么看不起他。”撒沙笑着说:“吉娃娃的牙齿也很尖。而且他还有个比特犬的老爸。”
查理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是在公立学校读书的,”撒沙改换了一个话题:“我以为这样极度地排斥同性恋的情况只会出现在规矩严谨的教会学校里。”
“一个教会学校的学生如果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同性恋,那么学校会在一段时间后,我是说,事情不再这么引人注目后。联系他的父母,和他谈话,力争在平和的状态下请他离开自己的学校——虽然他们同样认为同性恋者一样拥有人类的尊严和权利,但他们得考虑其他的。更多的孩子们和家长们的感受——你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在网络上,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就是教会学校的,他告诉我,在他还在学校里的那段时间里,看似平静的一如往常,没有辱骂,也没有殴打,男孩们顶多会在淋浴间和更衣室避开他。假如他们意识到自己有些地方做的‘过了’, 他们还会道歉。他们对他非常礼貌,礼貌极了,还带着点怜悯——直到他主动提出退学,因为他不想总被人用一种‘上帝啊。这是一只玻璃纸做的迷途小羊羔,请问我们该怎么拯救他呢?’的眼神看着,那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当然,要比被骂成娘娘腔、鸡奸犯或是被打得鼻青眼肿好点。”
撒沙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是同性恋,但在最初的时候。他和别西卜于格兰德的学生而言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侵略者,掠夺者——他们不喜欢他和别西卜,但所有的试探和欺凌都是极少数人在悄无声息和心照不宣中完成的。在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之后,他们又退缩的比撒了盐的鼻涕虫还要快。
“公立学校不可以这么做,”查理接着说:“如果一个公立学校的学生因为公开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而被学校要求退学的话。所涉及的教师和校长都会被起诉——因为歧视。他们会被告得倾家荡产。”他微微喘了口气:“所以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一个同性恋,也不会管你因为是个同性恋而被做了什么——我们这儿的孩子们吵吵起来只会比你们那儿更热闹,他们中的很多人,既不爱学习也没有必须申请到一所好大学的压力,他们可能会有很多兄弟姐妹。家境一般,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长处,更没有超出常人的天赋,他们默默无闻,相貌平庸,没有那个人愿意多看他们一眼,但如果,突然有这么一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目标,譬如说,一个该死的同性恋——对,他很聪明,但他是个同性恋,他很英俊,但他是个同性恋,他很会跳舞,但他是个同性恋,他拿到了全优,但他是个同性恋,只要他是同性恋,他就是万恶不赦的混球,圣经上说了,他是个罪人,所以他们就追啊,打啊,嘲笑啊,捉弄啊……简直就是个史诗记载的英雄,没人会来管这种闲事,而他们回去可以向妈妈报告:哦,亲爱的妈咪,我今天揍了一个同性恋,我应该得到一块巧克力。”
查理学着小孩子的语调这样说,一边轻微的喘息,他看着地面,眼里充满了憎恨。
他和撒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段路。
“我不知道这两种哪种比较好,”稍后他说:“也许最糟糕的就是同性恋吧。”
“你有考虑过退学吗?”
“没那必要,”查理说:“我不想撒谎,所以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查理!”团长在前面喊道。
“他不想让我接近你,”查理说:“因为他担心你被我传染上同性恋。”他拉了拉背包的肩带:“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眼神很准,你,还有别西卜,你们就连最起码的好奇心都没有。”
“你想让他生气?”
“有点,”查理无所谓地说:“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他喜欢的那种孩子,他很爱我母亲,母亲是金发,蓝眼睛,而我一点都没能继承到,他在军队里干的很不错,是个好士兵,也是个好头儿,但我不喜欢被人指挥也不喜欢指挥别人,你的身体也比我漂亮,我太瘦了,看上去不健康。不过,”他顽皮地撅了撅嘴:“你很有魅力,也很宽容,所以我愿意和你接近,多说点话儿,打个比方,就是一个性功能和走向正常的年轻男人,突然就在超市门口碰到了玛丽莲。梦露。”
“玛丽莲。梦露已经死了半个世纪还多。”
“请原谅,”查理愉快地道了歉:“我对现今男孩的梦中情人不感兴趣。”
“查理!”团长又喊道,细小的灰尘和树叶从他们的头顶上扑簌簌地往下落。
“看来我必须得往前走了。”查理说:“再会,和你说话很愉快。”
查理细长瘦白的腿很快消失在撒沙的视野里,他们走的是一条多石的羊肠小道,沿着山壁挖出来,从剖面看就是一个镜像的大写c,顶上是厚重的岩石,有些地方很矮,但保证可以通过一条毛驴,这条长达二十英里的小路是他们即将拜访的修道院的教士们通过几个世纪的努力人工开凿出来的,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和商人都走过这条路。
他们经过的许多地方都罩着墨绿色的强力纤维网,以保证不会有零碎的石头掉下来砸到他们的头,灰白的树根从布满了青苔的岩石中凸显出来,就像是老人包裹着骨骼的皮肤上突起的血管,它们又是也会出现在地面,如同一道弧形的门槛,格兰德河距离他们约有八十英尺,垂直距离,低沉的轰隆声卷过孩子们的耳膜。
查理本来位于队伍的最后面,现在他要越过其他人,就必须从镜像c的开口处走,这条道路有木质的,歪歪扭扭的栏杆,但它的高度顶多只能拦住一只羊羔,查理就从男孩们的左手边绕着走,他离他们的身体很远,脚踝擦着栏杆边伸出的草和蘑菇。
别西卜一直盯着他,查理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团长的身后,别西卜不知道团长是怎么想的,但他们的后脑勺确实很像。
中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幸好团长是个有经验的人,按照他的时间表,他们正好走到了一个休息点,那是个天然的洞穴,足以容纳所有人在里面避雨,他们互相从背包里取出毛巾,擦干头发和身体,所有的食物,奶酪,巧克力,饼干,水,橄榄都被拿了出来,每个人都得以大朵快颐一番,再走两小时就能到达修道院,他们只需要留下最后一小点补给品就够了。
雨很快就停了,太阳转眼间就出来了,团长等道路略微干了之后才下了出发的命令,他们重新上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实际上是花草和树木释放出来的挥发性油脂和放线菌孢子的气味,他们的脚踩过一个个的小水洼,围绕着这些小水洼的细小昆虫改而围绕着人类赤裸在外的皮肤飞,带来似有似无的瘙痒,撒沙的药膏已经用完了,他们用了除虫剂,但效果不佳。
那条多石小道的末端是一片草木茂密的丛林,因为前面那只蜱虫的关系,团长不允许他们停留,他命令每个人都把袜子往上拉,拉到裤管里面,然后用毛巾垫在帽子下面,露出皮肤的地方只有随时能够被自己和别人看到的脸和手,这样就能屏障掉大部分昆虫的骚扰,尤其是蜱虫。
密林里,阳光能落下的地方就和月圆时期的星光那样稀少,草上带着的水珠弄湿了袜子,树木的枝条只要稍加碰触,就会降下一场小雨,被再度打湿的衣服所产生的寒气泌透了皮肤,几个孩子已经打起了哆嗦。
当他们终于看到修道院教堂灰色的尖顶时,每个孩子都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Gargoyle(滴水嘴) 第两百三十四章 童子军(6)
他们高兴的实在是太早了。
能够看见和能够到达在很多时候都是毫无关系的,他们继续在密林里艰难地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摆脱了黑色枝条与长草的纠缠,迎接他们是一片灰绿色的石头地,或许有人说,这里比起树林里又湿又滑,软绵绵的地面总要好走多了,不,事实与人们想象的恰恰相反——石块的缝隙被薄薄的植被覆盖,黄色与白色,只有指头大小的花随风摇曳,低矮的叶子是宝石绿色的,叶子与叶子之间的梗密集地相互连接在一起,就像人们拉起的手,交织成了一张危险的罗网——对于那些厚实笨拙的靴子来说。
那些矗立在草花之间的石块锐面就像是刀子或者野兽的牙齿,山间的风与充沛的降水不但没能让它们圆润起来,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更加锋利。
“走慢点,”团长喊道:“注意不要跌倒!”
“我宁愿走快点。”一个别西卜小队的队员抱怨道:“我正在榨干我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再有五分钟,我就会趴到在地上,就算是地面裂开,魔鬼跳出来我也不会动的。”
查理身上那只多余的背包已经被转移到了团长身上,指导老师给另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背起了背包,两个成年人身上都是两个包,一个放在背后,一个背在前面,别西卜和撒沙将队员们行李里比较重的那部分接了过来,更多的负重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当你背着六把煮牛奶的小锅和一口大铁锅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可笑。
至少宝儿。道格拉斯就在不断地嘲笑他们,从表面上看,道格拉斯小队的状态是最好的,他们没有频繁的流汗,脚步也不拖沓,甚至有点精神奕奕,一个孩子搓揉着手里的叶子。把它揉成一个团后直接吞服下去,好咧,他的血流又开始快速流动起来了。
这种草药,宝儿的叔叔奥西恩。道格拉斯医生也曾经用过。药草茶的原料。
石块地耗费了他们半个小时,紧接着,令第一次来这里的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石块地后面居然是块深黑色的沥青地面。
面积广阔的沥青地面,在它的中心点就是那座石灰色的,犹如一座小型中世纪城堡的修道院,如果有某架直升飞机上的人自上而下俯视地面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腐败的黑森林蛋糕,石头地就像是蛋糕的纸托,沥青地面是融化的巧克力。而城堡就是点缀在蛋糕上那颗发霉的樱桃。、
太阳最后的光芒笼罩着它们。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铺设沥青地面?”别西卜奇怪地问,难道还会有人在这儿停车吗?
“据说十几年前修道院的院长听到了圣灵的呼召,”指导教师说。“他遵从了主的旨意。”
“也就是说,”宝儿。道格拉斯不客气地说:“十几年前,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儿睡在自己的床上时。圣灵冲着他的耳朵喊‘你要在你的修道院周围铺上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