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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燕铁衣与朱世雄点头招呼,然后十分不安的坐在对面的两张太师椅上,一边频频拭汗,
一面不住往客堂通往里间的侧门探望,表情焦灼得紧。
很快的,全保已匆匆赶出,那两个一见全保,立时站起,不待全保开口,右首的一
位已气急败坏的抢着道:“全兄,大事不好,前天由你宝号提解下来的那笔粮款,半路
上出岔子啦!”
另一个也不停的搓着手道:“你也晓得我们是特为托请省城‘勇泰镖局’派人押来
的款子,就这一百多里路,居然便出了纰漏,‘勇泰’派来的四个镖师竟叫人家放倒了
两双,十车现银也被抢个精光……”
全保虽也神色震动,却把持得住,他忙道:“慢慢说,慢慢说,二位稍安毋躁,且
先坐下歇口气,事情业已出岔了,我们好歹商量个应付的法子,急也无济于事。”
两位仁兄只好坐了下来,仍是不停的流汗,右首一位喘嘘嘘的道:“情形这样,全
兄,我们行里这次收购四乡八镇的秋粮,今年乃是数目最大的一次,不得不预先把粮款
准备周全,所以才提出这么钜额的一笔现银,谁知道以往都是无惊无险,偏偏今年就出
了楼子?银车才山城不到六十里,就被一干强盗下手劫走,连护送的镖师也全遭了殃!”
另一位亦愁眉苦脸的道:“十二万两现银乃是一笔喏大的数目,我们这一遭劫,临
时又到那里筹措去?如果秋收以前筹不出钱,人家地上的庄稼就会卖给其他粮行,这样
一来,我们对原定的卖主买主就全失了信,两头一闹,将来生意还能做么?”
左首的那个唉声叹气道:“麻烦还不止这些,多年血本,凭空丢掉这大笔,进帐没
有了,外欠却要付,里外一差,周转更难,那些强盗土匪是要害我们倾家荡产啊。”
全保摸着下巴道:“二位老兄,十二万两现银,二位业已从我钱庄里提出来了,二
位来找我,是否另有计较?”
坐在右边的那位忙道:“我们别无他法,只有来求全兄帮忙,其一,我们知道全兄
的办法多,人面广,想请全兄替我们出个主意,看看如何才能索回这票银子;其二,如
果全兄没有这种门道,便请通融我们一次,容我们用房地契做抵押,向宝号暂借十二万
两银子。”
全保坐在那里,目光从他两位客人的头顶移到燕铁衣的脸上,又慢慢转了回来,他
的眼珠不停梭溜着,忽然哈哈大笑,一派洋洋自得之状。
两位来客不禁大大一怔,此情此景,他二人正值吊颈之前,却想不到全保有什么好
笑之处?
左侧的那位显然有些恼火了,他悻悻的道:“全兄,我二人遭难陷困,似乎不值得
你这么高兴吧?”
全保猛的站起,抢前向燕铁衣长揖到地:“大当家,我得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这
两位老友。”
并不觉得意外,燕铁衣平静的道:“这不是你的事,老全,天天都有人出岔子。”
全保真诚的道:“请大当家看在我的情分上,赏我全保这个薄面,救他们一次,就
权当是我请大当家履行那个许诺吧!”
燕铁衣道:“不要轻易让我实现了应你的许诺,老全,你会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这
个许诺来解决。”
全保祈求的道:“大当家,这就算是我的事。”
默然片刻,燕铁衣道:“好吧,我答应帮他们。”
全保立时转回头来,兴奋的道:“二位,你们好运气,现在,救星就在你们面前,
二位的窘境能否渡过,困厄是否得解,全凭他的支持,这一位,就是我的挚交好友,我
的护身符,我的后台大靠山,‘青龙社’大当家燕铁衣!”
两位生意人并不很清楚燕铁衣的出身来历,对于“青龙社”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但全保在他们心目中却是有财有势的主儿,他们一见连全保都对燕铁衣这般推崇敬仰,
就明白眼前的人包错不了,两个赶紧走近,必恭必敬的长揖为礼:“在下赵昌、李子旺
拜见大当家,还求大当家慨伸援手,救我二人于绝境,感恩载德,如同再造。”
燕铁衣站起来还礼道:“不必客气,这都是看老全的面子,你们该谢谢他。”
不等二人再向全保道谢,他已脸上飞金的道:“罢了罢了,二位老兄和我不见外,
替你们想想法子也是应该的,呵呵,朋友就要互相帮忙才是。”
待大家重新落坐后,燕铁衣闲闲的道:“赵掌柜、李掌柜,银车是什么时候被劫的?”
那赵昌恭谨的道:“回大当家的话,银车是前天傍晚时出城,昨日近年遭劫,我们
刚才不久方得到消息。”
燕铁衣又道:“可知道打劫的是那个码头的人物?”
赵昌苦笑道:“对方未报名号,但据逃回来传信的粮行管事说,打劫的一共只有七
八个人,其中领头的四个一戴紫帽,一扎黄带,一扣白环,一执黑扇,事实上那四个人
根本就没动手,只在一旁观看,是他们手下另几个人上前,那干镖师和趟子手便被打得
东倒西歪,连招架之功也谈不到了。”
李子旺接口道:“强盗们的武功高极,那四名镖师也都是‘勇泰镖局’的一流好手,
居然连几个照面亦应付不了,便腿折胳膊断的横了一地,景况真叫惨。”
笑了笑,燕铁衣道:“这件事,‘勇泰镖局’可棘手大了。”
赵昌忙道:“受伤的镖师与趟子手已经救回城里,可是照我们管事的说法,几个镖
师事后曾明白表示,凭那干强盗的本领,就算他们总镖头出马,也一样罩不住,所以我
对‘勇泰镖局’已不敢存有奢望,至于叫他们按规矩赔偿,则是以后的事了。”
哼了哼,李子旺道:“‘勇泰镖局’几片破瓦,数辆旧车,拿什么赔我们的十二万
两银子?便是叫他们卖了老婆孩子,恐怕也赔不出一半来!”
一直没有作声的朱世雄坐在一旁突然道:“是赔不出,而且他们也确然对付不了那
干强人,‘勇泰’总镖头‘六手神枪’曲大吉那几下子我见识过!”
赵昌与李子旺赶忙陪笑道:“这一位是?”
全保笑道:“朱世雄朱兄,是燕大当家的好友。”
于是,双方重再引见,赵昌谨慎的道:“看样子,朱兄对劫匪是那一路的人物,似
乎已有了眉目?”
朱世雄道:“我知道他们的来路,但燕大当家却更清楚!”
赵、李二人齐声惊道:“当真?”
燕铁衣浅浅啜了口茶,道:“他们在道里相当有名气,都不好缠,这档子事,委实
有点麻烦!”
一听这话,赵昌与李子旺两个就差一点跪了下去,赵昌满脸上皆是那种悲苦焦急的
神情,连腔调都发了颤:“大当家,务请大当家振虎威,旋雷霆,挽救我们困窘。”
燕铁衣抬抬手,道:“二位放心,我既然答应下来替二位尽力,我就一定会有个交
待,对方虽然不好打发,我也只有和他们硬碰一场了!”
李子旺不由感激涕零的道:“全仗大当家周全,大当家的德惠,我们一辈子记得。”
全保好奇的问道:“我说大当家,这些劫匪的底细大当家似是了然于心,他们以前
和大当家都认得么?”
燕铁衣道:“不认得,但人的名,树的影,彼此都有个耳闻,是以方才赵掌柜一提,
他们的衣着打扮,我就知道必是这几位主儿无疑!”
全保大声道:“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物,竟敢在大当家眼皮子下胡作非为,岂不是
有意和大当家过不去?”
燕铁衣哈哈一笑,道:“你这篇论调说词,然而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照江湖道
上的传统规矩,本地的帮会组合,道上同流,无论股子或独闯,做了生意与出了手,都
该向坐地的盟主先请准,后报备,外路的朋友初来此地,也应拜山投帖才能开始混生活,
不过这种极有节制,且崇高美好的传统,多少年来早已式微而涣散了,真正能够遵行说
话的人固然有,大多数的江湖朋友却阴奉阳违,随兴妄行,全不按规矩来办,而两道情
况又是这般复杂,盟主的美名犹存,若要严密掌握,切实把持,以有限的人力来说,谈
何容易”
全保不服气的道:“但大当家你却是……。”
燕铁衣很快的接着道:“不错,名分上我是盟主,然则我也没有通天的本事把北六
省这些三教九流,异门别派加上码头堂口全部纳入控制,别说我,连当今皇上只怕也办
不到;老全,人都免不了心劳力拙的事,如果为了将这些反复无常,狡狯阴诈又邪行异
端的大把鸡零狗碎,完全归纳起来,因而使我本身实力大受损伤的话,我是敬谢不敏的!”
喝了口茶,他又道:“所以,我便有我的行事法则——我直接领导‘青龙社’,确
实和几个强大的组合保持呼应,永不磨灭我对他们的影响力,另外,我尽量与盟下一干
同道互相连系,使我的意愿可以很快获得传播并支持,这样一来,有许多问题便容易解
决,而其它不能以名望和关系解决的问题,就只好诉诸武力了!”
全保问道:“那么,眼前的这档子事,大当家认为用你的威望和名义是否可以摆手?”
摇摇头,燕铁衣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对方几个人乃是出了名的强悍霸道,自来
就未曾听说过他们有妥协的记录,而且,他们乃是最近从辽西那边移转过来,原本就不
是北六省地方的朋友;这几位在辽西就混得响叮当,我知道他们的名气已经很久了。”
赵昌与李子旺二人面面相觑,两张脸全是煞白。
燕铁衣安慰着他们道:“不必焦虑,二位掌柜,从我答应下这桩事开始,担子就落
在我身上了,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物,又如何难以相与,皆有我来承担!”
赵昌双眸含泪,抖索索的道:“大当家云天高谊。”
李子旺也喃喃的道:“这是今生敲破了多少木鱼,方才逢上了这么一位救命活菩萨。”
重重抱拳,全保道:“大当家,我也一样心领同受!”
忽然,赵昌一把将他的伴当李子旺拖到一边,低促的在李子旺耳旁咕哝不停,李子
旺也连连点头,两人的面孔上全都流露着一种奉献的,无私的,理所该为的神情,于是,
他们那两张原本肥胖平凡的脸盘,在此时看上去竟变得出奇的庄严明亮,似散发着湛湛
的光彩。
全保翻动着眼珠子道:“二位老兄,你们在咬什么耳朵呀!一副怪稀罕的模样。”
赵昌形色肃穆,一派凛然的道:“全兄,我们方才商议了一桩事,也有了共同的决
定。”
李子旺颔首道:“我们诚心诚意,出自胸腑的愿意这么做,全兄,还希望你也能帮
着成全我们!”
柳残阳《枭霸》
第九十五章 费周章 帽带环扇
全保迷惑的道:“二位到底是在说的什么事?你们不表明了,又叫我如何成全?”
清了清嗓门,赵昌慎重的道:“是这样的,全兄,燕大当家和我们不沾亲,不带故,
却慨然一肩承担我们的困难,甘为我们冒险犯难,拿着生命去搀救我们的身家,他这般
讲仁义,行侠道,我们又怎能平白领受这一份人情?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别样不懂,物
物相易的道理还明白,燕大当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多少也要表示一点心意……”
喘了口气,他又接着道:“因此,我和老李商量决定,如果燕大当家这次能把我们
被劫的银子讨回来,我们便以其中半数六万两奉赠,算是对燕大当家略表谢忱!”
李子旺补充道:“在这六万两银子赠送燕大当家之后,我们的本钱便差了若干,请
全兄答应能先在贵宝号借贷通融,利钱照算,一待粮食收集转手,便本息奉还不误!”
一拍手,全保大笑道:“妙,妙,这个法子太好了,也难得你们有这番心意,我便
替你们转求燕大当家接纳。”
燕铁衣并不做作,也不虚套,他开门见山的道:“二位掌柜,按说江湖上有这样的
成例,代人消灾,酌收回酬,只要是应事主的请托,便勿须推拒答谢,只因为这桩事中
间挟着老全的面子,我本已打算单尽义务,而今两位主动提起,我看更是出自诚心,是
以我也不必故作矜持,但我有两个问题,要先分别请教。”
赵昌诚惶诚恐的道:“不敢,尚请大当家明示。”
燕铁衣道:“这趟生意,二位掌柜大约可以赚上多少?”
略一盘算,赵昌坦然道:“要照以往,约莫四五万两银子的毛利可以赚得,四年回
乡丰收,粮价较贱,会比早前多赚两成,在接近六万两银子之间。”
点点头,燕铁衣道:“很好,我只收二位回酬四万两。”
不待对方再说,他又转头向全保:“老全,你能贷借他们此数么?”
哈哈一笑,全保道:“不要讲尚有大当家此一问,便是大当家不开口,凭我和老兄
两位他们的交情,也是义不容辞的事呀!”
燕铁衣笑道:“光棍不挡财路,老全,你越来越落槛了!”
搓着手,赵昌吶吶的道:“燕大当家……这是不是,呃,太委曲你老啦?”
燕铁衣坚决的道:“若是十二万两银子全部要回,我只此此敕,更不回或有所短缺,
我一文不收,二位掌柜不必多说,我们就这么决定!”
在赵昌和李子旺二人的千谢万谢中,燕铁衣告诉他们以十天为期,十天以后,叫他
们到全保家中来听消息,两位掌柜至此才欢天喜地的回去了,看他们离去时的神态举止
居然那等轻快活泼法,就好象失去的银子业已把稳了要重回荷包里一样!
全保向燕铁衣一伸大姆指,赞道:“大当家,重情重义,干脆俐落,真正一代人杰!”
燕铁衣一哂道:“过奖了,老全。”
搔搔头,全保道:“对了,大当家要的四万两银子,我先前已派专人快马到柜上提
取了,约莫夜里便可取回。”
燕铁衣道:“这笔钱,我先不借了,你暂且留着,如果我要得回他们的银子来,你
正可贷与他们,要不回来,再向你借。”
全保忙道:“这是两回事嘛,就算大当家要得回他们的银子,再多加这一笔正好宽
裕点使用,怎么又不要了呢?”
燕铁衣道:“我目前只有这一笔四万两银子的用途,要这么多钱留在身上作什?老
全,你可知道银子不重人情重呀!”
咂咂嘴巴,全保悻然道:“大当家,我知道,你就是不要我尽这一份心!”
燕铁衣笑道:“别胡说,老全,往后麻烦你的事还多着,况且我只是说暂时不借,
设若银子讨不回来,仍少不了得求你帮忙。”
唇角轻打,他又放低了声音,“另外,老全,无论我借不借你这笔钱,我给你的那
个许诺仍然有效。”
睁大了两眼,全保惊奇的道:“大当家,当真啊?”
燕铁衣道:“我不是生意人,不懂物物相易,但我是江湖人,却晓得以义报义,你
对我一片赤诚,我又怎能少得了还之一番肝胆!”
全保兴奋的道:“多谢大当家,我们今晚可得好好敬大当家几杯!”
燕铁衣道:“不必多费张罗,我们明天大早就得上路办事。”
正啃着一只雅梨的朱世雄,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问道:“大当家,你知道去那
里找万时雨、倪良、鲍志江与贺明仁?”
全保愕然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朱兄。”
朱世雄捻着胡子道:“紫帽儿、黄带儿、白环儿、黑扇儿,就是抢夺粮款的那干人
王!”
跟着念了一遍,全保喃喃的道:“好怪的名字,真是邪门……”
朱世雄解释道:“这不是名字,他们的名字我已先说过了,那都是他们的称号,紫
帽儿是万时雨,黄带儿叫倪艮,白环儿是鲍志江,贺明仁就乃黑扇儿!”
全保道:“那么,到那里去找这些帽儿带儿呢?”
燕铁衣道:“有地方,我早听说他们在十里旱河一带出没,隔着十里旱河不远的流
沙庄有我们一处分支堂口,只要到那里一问,就八九不离十了!”
全保赞叹的道:“还是大当家有办法,要叫我找,只怕跑断了腿也摸不上边!”
眉梢轻扬,燕铁衣似笑非笑的道:“隔行如隔山,如果让我开钱庄,不垫光赔净才
怪。”
抹着嘴,朱世雄跟着道:“棒老二对棒老二的,娘的,正好一场热闹,我说大当家,
到了时候,你可别叫我在一边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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