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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旭达汗露出感激的神色,“那么今天晚上,第一队大车就出发吧。”
斡赤斤家主人和脱克勒家主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向金帐门口。
“不告别吗?”旭达汗忽然说。
“也许我们今晚就随第一队大车离开了,还是应该告个别啊。”斡赤斤家主人笑笑,叹口气。
“旭达汗,其实我很为你不值。以你的才能,十倍于你的哥哥,过去你的父亲因为你不是纯血的
青阳人而不信你。现在你的外公会真的相信你吗?你不是个纯血的朔北人。你留下来,得到这
个其实属于朔北狼主的城,有意思么?”
“不会属于狼主的,我的舅舅已经向我保证,北都城还是青阳部的领地。”旭达汗说,“两位
家主如果有耐心,定会看到我好好的治理青阳部和北都城。”
斡赤斤家主人摇头,“老了,耐心不够了。”
两人笑着出账而去。
贵木按着腰刀,从金帐一角的幕后闪出,站到旭达汗身边,对着金帐门口狠狠地啐了一口,
“猪狗般的东西。”
“对将死的人没必要太愤怒。”旭达汗淡淡的说,“我刚想和他们道个别,他们却误会了。”
贵木一愣,“哥哥你是想……”
“放两个大贵族离开北都城,带着上万精壮男人、几万匹骏马、还有金银器皿宝刀弓箭无数,
对我们有意义么?”旭达汗问。
“当然是没意义,要我说,早该杀了这些人,可哥哥你刚拿下比莫干,如果这时候你真的对
几个大贵族动手,会不会失去支持?”贵木忧虑地说。“我们现在可是靠着他们的支持,才能站
在这金帐里。”
“我们不必动手,”旭达汗笑,“有人会比我们更加愤怒,让他知道一切,他会立刻拔刀砍下
这两个老东西的头来。那个人,叫做额日敦达赉?合鲁丁。”
“合鲁丁家主人?”
“是个,那是个冲动的年轻人,急切地想为父亲报仇。”旭达汗笑。
贵木完全明白了,用力点头,“那我派人去盯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可别今晚真的跟着第一个
车队出城,那我们就再也找不着他们了。”
“不会,绝不会,”旭达汗摆摆手,“尊贵的当家主们,怎么会自己冲在前锋线上冒险?他们
还等着接收合鲁丁家的财产和女人,还会在北都城呆几天。我也想多给他们几天时间。”
“哥哥你想让他们活到什么时侯?”贵木问。
“我想他们去陪陪比莫干。”旭达汗淡淡地说,回复到仰头而望的姿势,喃喃地说,“父亲和
比莫干在的时候,在这里就总得低着头……”
当夜。
铁氏莫速尔家的寨子,巴赫悄悄地揭开帘子的一线看向外面。今夜的夜色出奇得好,照在
寨子外那些披甲武士的身上,反射的光冷而硬。
巴赫默默地放下帘子,转身看着弟弟巴夯,巴夯盘腿坐在火盆边喝着一壶酒,脸上通红,
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愤怒,眼睛里却空落落的,比外面的雪地还荒凉。这个勇敢的铁牙武士从
未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巴赫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说什么。
一个人影无声的闪进帐篷,巴夯眼里凶光一跳,伸左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叔叔。”巴赫的儿子匝儿花急切地说。
巴赫上去抓住儿子的肩膀,“慢慢说。”
“出大事了,如今城里上上下下都说大君是叛徒。他眼看撑不下去了,先是派旭达汗出城去
媾和,不成之后又偷偷地带着大阏氏要出城逃走,抛下整个青阳部的人。人人都愤怒,有人说
其实第一战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君舍不得自己的一万亲兵,其实已经打败了朔北人,青阳落到
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大君的错。”
“昨夜出的事,今夜就满城的传闻,有人在散布消息。”巴赫说。
“贵族们聚在一起商议,说现在大君不能信任,要重开‘五老议政’的祖制!”匝儿花说,“明
天一早,合鲁丁、斡赤斤、脱克勒家的主人就要在金帐里开会,他们推选了旭达汗当帕苏尔家
的代表,其他的贵族都有份旁听,要讨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置大君!”
“我该把他们的头一个个地拧下来!”巴夯的声音传来。
巴赫吃了一惊,他从未听见巴夯这么说话,冷涩又凶狠,话音里藏着要把什么人的喉咙咬
断的恨意。
“可我拿他们没办法……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巴夯的声音低落下去。他谁也不看,举起酒
壶把烈酒浇在火盆里,火焰霍地窜高,一闪而灭,巴夯狠狠地把空酒壶在地下摔得粉碎。
“处置大君,”巴赫低声说“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了。”
匝儿花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看看父亲的脸色,“若是几个大贵族意见一样……真能废掉大
君?”
“就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了,”巴赫说,“可要造反的人,胆子都不会小。”
“若是大君被废了,我们家……”匝儿花不敢说下去了,谁都知道巴赫巴夯这对兄弟在比莫
干即位之前就是铁了心的长子一党,比莫干一倒,莫速尔这个家族在北都城里就失去了依靠。
“等消息吧,看看外面那些人,我们没办法的。”巴赫低低地叹息。
外面那些盔甲森严的武士并不是巴赫巴夯训出来的铁骑兵,那些是三大贵族家里的武士,
派来是为了封锁这里。大君走前把九尾大纛和佩剑留给了莫速尔家这对兄弟,此事他们被看做
叛徒的走狗,已经没有权力踏出这个寨子了。
“不要告诉阿苏勒大那颜知道,”巴赫嘱咐儿子,“那个年轻人已经尽了全力,别把他再卷进
来了。”
他默默地站在帐篷帘子后,听着外面风吹大旗呼啦啦的声音。那是九尾大纛,象征着无上
权力和尊荣的青阳豹子旗,曾经足以号令整个草原,巴赫可以想见旗杆上的九条白色豹尾在朔
风里狂乱的飞舞……此刻他就插在莫速尔家的帐篷外,可甚至不足以挡住外面那些武士冲进来
杀死寨子里的人。
一些旧事涌上巴赫的心头。许多年前他选择了比莫干的长子窝棚,不仅仅为了扞卫青阳部
帕苏尔家的纯血,也为了铁氏莫速尔家在这北都城里的未来。他不像憨直的弟弟,他的心里始
终存着家长的私心,要借比莫干这位未来的大君振新莫速尔家。十几年来和三子窝棚明争暗斗,
十几年来艰难险阻带伤无数,终于看到比莫干坐上大君的宝座,本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可
朔北狼来了,木犁死了,北都城就要亡了,如今连大君都成了风里一棵飘摇的孤草。
莫速尔家也会在这场浩劫里灭亡吧?他想,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被刀柄磨出了茧子
坚硬如铁,可还是弱了,保不住莫速尔家,更保不住北都城,铁晋?巴赫?莫速尔,在倾城之时也
不过是个普通的持刀男人而已。
何苦花那么多心思呢?他铁一样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也许还不如像那个憨直的
弟弟一样任意横行。
他猛地转身,走到火盆边坐下,拾起一只酒壶仰头痛饮。巴夯倒被哥哥的一反常态惊到了,
呆呆地看着,知道巴赫把空了的酒壶扔在地上,抹去满嘴的酒水。
“是该把他们的头一个个拧下来!”巴赫低声说,“可太晚了……”
此时此刻,月光照在北都城南门的城头上,两个人裹着黑色的貂氅站在寒风里,其中一个
人的嘴角闪着微弱的红光。
“时间差不多了。”斡赤斤家主人从嘴边摘下烟锅,对城下挥了挥手。
斡赤斤家的武士们摸着黑跑到城门边,拉开铁制门闩,十几个人合力推开了城门。他们尽
量轻手轻脚,但是略微生锈的铁枢还是发出了另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混账!”斡赤斤家主人低喝。
所幸没有人听见,斡赤斤家的武士们已经接管了这个城门,周围两里之内,非斡赤斤和脱
克勒家的亲信武士不得踏入。
脱克勒家主人一挥手,五百名精通弓箭的武士在城门两侧列出鹤翼,张弓搭箭,引弦待发。
城外静悄悄地,白皑皑的雪地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两辆漆黑的篷车穿过鹤翼中间的夹道出城,每辆篷车都有二十名精锐的骑马武士护送,刀
弓甲胄整齐,驾车的人也在身边插着一丈七尺的长梭。
马车一出城,城门立刻闭合,武士们松开了弓弦,不约而同地擦了擦额角的汗。主子命令
他们开城他们不得不听从,但是谁都害怕,如果朔北的白狼埋伏在城外,这开门的片刻,没准
儿狼骑兵就冲了进来。他们中有人曾亲眼看见狼骑兵披着羊皮,忍着酷寒,在台纳勒河边的雪
下长时间埋伏,那简直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但是狼骑兵能做到并不奇怪,青阳人心里隐隐都这
么觉得,因为那些狼骑兵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斡赤斤家主人眯起眼睛,看着那支小小的车队渐行渐远,再往前就是朔北人插下的红旗了。
血一样鲜红的旗在夜里看来是一团漆黑,随风舞动,像个被钉死在旗杆上的死魂。
“还剩两百步。”脱克勒家主人死死盯着那面旗,车队距离它很近了。
随着他这句话,一声凄厉的鸟鸣忽然横过天空。
“秃鹫!”脱克勒家主人声音颤抖。
被月光照的银白的雪地忽然翻开了一块,巨狼背上的武士猛地抖动羊皮,把积在上面的雪
粉洒向天空,顺手抄起了鞍子上的短斧。十几名埋伏在那里的狼骑兵同时现身,不发出任何声
音,从两侧迅速的逼近车队。巨狼腥臊的味道让车队中的人脑海里一片眩晕,但是好歹马匹还
都保持了冷静,它们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到气味,只是本能地觉察到危险逼近。战马聚在
篷车的周围,骑枪向外,组成了防御的圈子,驾车的人拔出了长梭,他身旁的武士则拉开了长
弓。
巨狼急速奔驰的时候不亚于烈马,绿莹莹的狼眼里闪动着对肉食的渴望。他们逼近了,那
些久经沙场的武士都是一身冷汗。
斡赤斤家主人感觉到嘴唇发干,摘下烟锅不停的舔着,脱克勒家主人指节爆响,在貂氅下
按住了佩刀。
两名驾车的武士对视一眼,用早已点燃的火绒点亮了车棚前悬挂的灯。那是一盏普通的灯,
只是外面罩了暗红色的布,发出的光暧昧昏暗。
狼骑兵们看见那红灯的瞬间,一同勒紧了缰绳。饥饿的狼眼看就要失去这些新鲜的血食,
愤怒的低吼起来,但是狼骑兵们毫不留情地用铁鞭打在它们的脖子上,让巨狼不得不屈从主人
的决定。
狼骑兵们带着巨狼缓慢地逼近到车队边,为首的朔北武士盯着两盏红灯看了很久,慢慢地
把目光移开。十几匹巨狼后腿弯曲蹲了下去,在车队的两侧列队。驾车的武士战战兢兢地抖动
马缰,恨不得早一些离开这些可怖的畜生,护送的武士们更害怕,那些狼吐着长舌,牙齿上发
射着铁一样的光。
他们走出了几十步,狼骑兵的头领忽然低喝,“留下!”
护送武士们一起调转马头,紧张地平端骑枪。城墙上,斡赤斤家主人心里一紧,攥紧了烟
锅。
“留下一匹马。”狼骑兵头领冷冷地说。
一名武士下了马,跳上篷车,把自己养了几年的骏马丢弃在雪地里,对于这一切茫然无知
的马儿紧张地竖着耳朵,胸廓张合,吞吐白气。而整个车队带着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向着南面
狂奔而走。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背后那匹马痛苦的哀鸣,但他们不敢回头,只是一路狂奔。斡
赤斤和脱克勒家的两位当家主在城墙上,看着十几头狼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那匹孤零零的马,同
时咬住它身体的一部分把它活生生地撕开,马血染红了大片的雪地,巨狼们嚼着自己得到的一
片肉大口吞食。
脱克勒家主人极慢极慢地打了个哆嗦,觉得那股血腥气直涌到他胃里。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很久之后,一道明亮的光从正南方冲上天空,在夜空里爆开后熄灭。那
是暗号,当车队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会对空射出表面抹了磷粉的箭,箭杆里灌了火油,她
的亮光在夜里几十里外都看得见。脱克勒家主人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一颗心落
回原地。
“旭达汗那个家伙,在狼主面前倒还说得上话。”斡赤斤家主人赞赏的点点头。
“你那篷车里的是谁?真是你的几个女人?”脱克勒家的主人问。
“当然不是,是我的长子和幼子,你那篷车里的是谁?”斡赤斤家主人向着漆黑的夜色里吐
出一口青烟,神色淡然。
脱克勒家主人脸上变色,眼角抽动了一下,“你的长子幼子?你敢拿他们的命去赌?”
“想赌总得下重注。旭达汗那个狼崽子,没法相信,但是第一个车队我猜能安全的离开,因
为旭达汗现在还靠着我们,他要做点事情来对我们表露诚意。”斡赤斤家主人倨傲的笑笑,“现
在我放心了,如果我死在北都城里,儿子们会有一天长大成人,为我复仇。我可以轻松地和旭
达汗玩玩。”
脱克勒家主人愣了愣,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里,“唉!我真傻了,我在车里只是放了几头捆
起来的羊!”
斡赤斤家主人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别懊丧,旭达汗要翻脸也不会那么快,我不还留在北
都城里么?我也想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该怎么办?”脱克勒家主人诚恳地问。他和斡赤斤家主人从小是好朋友,一直觉得两
人两家都不相上下,说不上谁听谁的,可这回真的是服膺了。
“只好让比莫干去死了。”斡赤斤家主人把烟锅在垛堞上磕了磕,皱着眉头呼出肺里最后一
口烟,“旭达汗展示了好意,轮到我们报答了。”
脱克勒家主人叹了口气,“其实比莫干倒不能说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谁不是这么说呢?”斡赤斤家主人摊摊手,“可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总得先为自己家里考虑。
这城就要破了,别人的命,哪里顾得上?”
北都城外,朔北部营寨,蒙勒火儿?斡尔寒牵着他的巨狼,围绕营寨缓步而行,山碧空双手
笼在貂皮大袖中,骑马跟在他背后。
“我在北荒,每夜都是这么过的,”蒙勒火儿说,“牵着狼,走在一望无际的雪里,有时候担
心走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可也不害怕,心里想很多的事。”
“三十年沉思,能够得到很多答案了吧?”山碧空说。
“有些事想明白了,还有些事,我知道我永远也没法想明白。”蒙勒火儿笑了笑,对着夜空
长长吁出一口白气,白气后面,是一轮这些天来罕见的明月,月光投射在黑的发青的夜空中,
如同纤细的冰尘。
“狼主今夜的心情很好啊。”山碧空笑,“是因为从帕苏尔家那里夺回了外孙吗?”
“不,我很看重自己的血脉,但是多一个后代还不至于让我那么开心。”蒙勒火儿平静地说,
“我没有告诉过你么?虽然我只有呼都鲁汗这一个儿子,可我有很多的后代,成百上千人,都是
我红骨的勇士们。”
山碧空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己的血亲后代组成的军队?难怪有人说白狼团永远不会背叛蒙
勒火儿?斡尔寒,在白狼团里您就是神……”他话音一转,“该有很多的女人怨恨着狼主吧?”
“能说是怨恨么?”蒙勒火儿摇头,“是仇恨,她们眼里我是野兽,被野兽凌辱的女人不会埋
怨,只会仇恨。”
“狼主这样的英雄,本该是草原上所有女人所共仰的男子,为什么选择把自己的样子变成魔
鬼?”山碧空看着蒙勒火儿的红瞳,那眸子的深处,仿佛有脓腥的血在慢慢流动。
“我也爱过一个女人,她很美,我的女儿勒摩长得很像她,”蒙勒火儿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可
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尸体在土地里已经烂光了。男人不能选择女人作为归宿,男人和女人会
相互背叛,也会有人先死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懦夫,就会孤独地哭泣。”
“那男人的归宿是什么呢?”
“战场,”蒙勒火儿简简单单地回答,“战场永远不会抛弃你,你杀不了人的时候,你就该死
了,没时间悲伤。”
山碧空低着头,看着脚下白皑皑的,沉默了很久,笑了笑,“男人有时候真是固执,我有个
朋友雷碧城,也会说和狼主一样冷硬的话,让人听了心里难过。”他顿了顿,“狼主还没有告诉
我,今夜为什么那么开怀呢?”
“因为又有一场战争要开始了。”
“新的战争?”山碧空一愣。
蒙勒火儿遥遥指着南方黑暗里不可见的地方,那是北都城的方向,“就在那座城里,会有一
场战争,青阳部的男人会为了活下去而拔刀对准彼此。我们不用动手,只要旁观,像是看斗兽
那样好玩。”
“狼主授予旭达汗的权力是……诱饵?”
“是啊,诱饵……不过我是真心希望我的好外孙能够活到最后,把那个诱饵吞下去当食物。”
蒙勒火儿笑笑,“如果他够强大!”
四
上千人围在金帐前,他们在等待贵族们议事的结果。
青阳部在几十年后又一次恢复了“五老议政”的制度,前一次还是钦达翰王王在位的时候。
只有及其特殊的时候,当大君不能理事时,才会让大贵族们一起开会,讨论对策。钦达翰
王时候的“五老议政”,是因为那时候这个草原之主还年幼,而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