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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起话来非常冷淡,他的态度一贯生硬而又傲慢。 在皮带取掉之前,牛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受到严酷虐待和折磨的人。 但是现在他回想起了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以及结束的时候自己受到的极大侮辱。 牛虻懒洋洋地把头枕在一只胳膊上,抬起头来。 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这种才能他是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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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当他的脸庞没在阴影之中时,没有人猜得出来他经过了多大的磨难。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时,在明净的夜色下他是那样憔悴与苍白,最近几天受到虐待的痕迹非常清晰地烙在他的身上。 蒙泰尼里的愤怒平息了下来。“你病得不轻吧?”他说,“这些我完全不知,对此我诚心表示歉意。 否则我早就予以制止了。”
牛虻耸了耸他的肩膀。“战争之中一切全是公平的。”他冷冷地说道。“主教阁下出于基督教的观点,从理论上禁止使用皮带。 但是想让上校明白这一点,那不大可能。 他无疑不愿把皮带绑在自己的身上——我的情况也、也、也是如此。但是这个问题就看谁、谁、谁方便了。 现在我是低人一等——你还、还、还想如何?主教阁下来看我使我很感激,但是您来兴许也是出于基、基、基督教的观点。看望犯人——噢,对了!
我给忘了。‘对他们中的一个卑鄙小人行下功德’——不是什么恭维话,可是卑微小人感谢不尽。“
“里瓦雷兹先生,”红衣主教打断了他的话,“我来这里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 假若你不是你所说的‘低人一等’,那么在你最近对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是绝对也不会跟你说话的。 但是你享有双重的特权,既是犯人又是病人,我不得不来。现在我已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或者你把我叫来,只是想侮辱一位老人取乐吗?“
牛虻转身没有回答。 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非常抱歉,我想打扰您一下,”最后他扯着嘶哑的声音说道,“我能喝点水吗?”
窗户旁边放着一只水壶,蒙泰尼里起身把它取来。 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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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胳膊扶起牛虻时,他猛然感到牛虻冰冷又潮湿的手指就像一把钳子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您的手给我——快——就一会儿,”牛虻小声说道,“噢,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一分钟。”
他倒了下去,把脸埋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他浑身战粟。“喝点水吧。”过了一会儿,蒙泰尼里说道。 牛虻默默地喝了水,然后闭着眼睛躺在了地铺上。 他解释不了,在蒙泰尼里的手碰到他的面颊时,他的内心产生了什么样的感受。他只是知道他这一生还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可怕。蒙泰尼里把椅子挪近地铺,然后坐了下来。 牛虻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具死尸,一动也不动,煞白的脸拉得老长。 沉默许久以后,他睁开眼睛,那种让人难以忘却的目光死死盯住红衣主教。“谢谢您,”他说。“我、我万分抱歉。 我想——您问过我一些什么话吧?”
“你还不适宜交谈。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明天我会尽量来的。”
“请别走,主教阁下——我的确没什么。我在想我这几天有点心烦意乱,一半是装出来的——如果您问上校,他会这么向您说。”
“我宁可得出我自己的结论。”蒙泰尼里平静地答道。“上校也、也、也会这样。 您知道,有些时候,他的结论可是十分机智。从他的外表,您不、不、不会想到这一点。但是有时候,他能冒出一个绝、绝、绝妙的主意。 比如上上个星期五——我想是星期五吧,但是日子所剩无几了,我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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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有、有点颠三倒四——总之我想要一剂、剂鸦片——我记得十分清晰。 他走了进来,说如果我告诉他谁打、打开了铁门,我就可、可以得到鸦、鸦片。 我记得他说:‘如果真病,你就会同意;如果你不同意,我认为这就证、证明了你没病。’我还没有想过会有这么滑稽。 这事真是好笑——“
他突然发出一阵不大和谐的刺耳笑声,然后猛地转过头来,凝视不语的红衣主教。 他接着说了下去,话说得越来越快,结结巴巴的,所以他的话很难听懂。“您不、不、不觉得这事好、好笑吗?
当、当然不好笑了,你们这些宗、宗教人士毫、毫无幽默感——你们抱着悲、悲、悲观的态度看待所有。 比、比如说那天夜晚在大教、教堂里——您是多么庄重!
随便说说——我装、装扮的朝圣者多、多么叫人怜、怜悯啊!今晚您来到这里,我相信您,您不觉得有、有什么好笑、笑的。“
蒙泰尼里站起身来。“我来是听听你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我认为今晚你太激动了。 最好医生给你服用一片镇静剂,安静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再谈吧。”
“睡、睡觉?
噢、我会安稳入、入睡,主教阁下,等您同、同意上校的计、计划——盎司的铅、铅就是绝、绝好的镇静剂。“
“你什么意思,”蒙泰尼里调过头说道,吃惊地看着他。“主教阁下,主教阁下,诚、诚、诚实是基督教的首要道德。 您认、认、认为我不知、知道统领一直尽力争、争取您同意建立军事法庭吗?
您最、最好还是同意吧,主教阁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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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主教也会同、同意这么做的,‘Cosi
fan
futi‘您这、这样做好处很多,坏处极、极少!真的,不、不值得为这个整夜辗转反侧!“
“请你暂时不要笑。”蒙泰尼里打断了他的话。“告诉我,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难、难道上校没、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魔、魔、魔鬼——不是一个人吗?
没有?
他也没、没有对我说!
呃,我是一个魔鬼,能够发、发现一点人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主教阁下正在想着我是一个非常讨、讨厌的东西,您不希望处理我的问题,省得扰乱您那敏感的良心。 猜得很、很对,是不是?“
“听我说。”红衣主教重又坐在他的身边,表情非常严肃。“无论你是怎么知道的,这都是真的。费拉里上校担心你的朋友再次劫你出狱,所以希望事先阻止这种事情——就用你所说的办法。 你知道,我对你非常坦诚。”
“主教阁下一向以诚实著称天下。”
牛虻恨恨地插了一句。“你当然知道,”蒙泰尼里接着说道,“从法律上来讲,我无权干涉世俗的事务。 我是一位主教,不是教皇的特使。 但是我在这个地区有很大的影响力。 我断言上校不会冒然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除非他至少得到我的同意。直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无条件地反对这个计划。 他一直尽力打消我的反对意见。 他郑重向我说明,在星期四民众游行的时候,很有爆发武装劫狱的危险——这会最终导致流血事件。 你应明白我的意思。”
牛虻慢条斯理地望着窗外。 他回过头来,无精打采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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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的,我在听呢。”
“也许你的身体真是不大好,今晚不能承受这样的谈话。要我明天再来吗?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希望你全神贯注。”
“我情愿现在把它谈完,”牛虻用着同样的语调回答,“您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真是这样,”蒙泰尼里接着说道,“因为你的缘故,真有爆发骚乱和流血的危险,那么反对上校,我就给自己接下了巨大的责任。 他的话至少是有几分道理。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判断有些失误,因为他个人对你怀有敌意,而且他很有可能夸大了这种危险。 由于我已亲见了这种可耻的野蛮行为,这一点在我看来有很大可能性。”他瞥了一眼摊在地上的皮带和镣铐,然后接着讲了下去:“如果我同意的话,我就杀死了你;如果我拒绝的话,我就冒着杀死一个无辜民众的危险。我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用尽全力地想从这个可怕的抉择中寻找出一条道路来。 现在我终于作出了决定。”
“当然是为挽救无辜民众杀死我——这是一个基督徒所能作出的唯一决定。‘倘若右手冒犯你,就砍下来丢掉,’等等。我不、不幸成为主教阁下的右手,可是我却冒犯了你。结、结、结论显而易见,用不着长篇大论,您就别转弯抹角了?”
牛虻说话带着懒散的冷漠和鄙视,似乎厌倦了整个话题。“呃?”他在片刻之后又问道,“主教阁下,您决定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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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改变了他的姿态,双手枕在头后,眯起眼睛望着蒙泰尼里。 红衣主教低头陷入了沉思,一只手轻轻地敲着椅子的扶手。 啊,这个老姿势多么眼熟!
“我已经决定了,”他最后抬起头来说,“我想是要做出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当我听说你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决意要到这儿来,对你讲明一切。 我已经这么做了,即把问题交到你的手里。”
“我——我的手里吗?”
“里瓦雷兹先生,我到你这儿来,并非作为一位红衣主教或法官。 我到你这儿来,是作为一个人看望另一个人。 我不奢望你告诉我什么,说你知道上校所担心的劫狱计划。 我十分清楚,如果你知道,那是你的秘密,而你也不会说。 但我要求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 我已经老了,无疑活不了多长的时间。 我希望在进入坟墓时,不要十指沾血。”
“主教阁下,难道说它们还没有沾满鲜血吗?”
蒙泰尼里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很镇静,接着说道:“我毕生反对高压政策和残暴,到哪儿我都是这样。我一直都不赞同各种形式的死刑。 上一任教皇在位的时候,我再三强烈抗议设立军事委员会,并为此而失去了势力。 直到现在,我所拥有的影响和权力都用于布施慈悲。请你相信我,至少我说的都是真话。 如今我是进退两难。 如果予以拒绝,本城就有爆发骚乱的危险,后果无法想象。 这样就会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可是他却亵渎了我所信仰的宗教,并诽谤、冤枉和侮辱了我本人(尽管相对来说这是一件小事)
,而且我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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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他一条生路,他会干尽坏事。 但是——这样就会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啊。“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里瓦雷兹先生,从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存心不良。 我早就相信你是一个胡作非为、凶狠残暴和无法无天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你仍然持有这样的看法。但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又发现你是一位勇敢的人,忠于你的朋友。 你也使那些士兵热爱你,并钦佩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也许是我看错了你,你的身上有着某种好的东西,这种东西从你的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我祈求于你心中好的一面,郑重请求你,凭着你的良心如实告诉我——处在我的位置上,你将如何行事呢?”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牛虻抬起头来。“至少我会自己决定我的行动,并承担行动的后果。我不会低声低气地跑到别人跟前,俨然是一副懦弱的基督徒模样,恳求他们来解决我的问题!”
他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猛烈的攻击,猛烈的言辞和激愤的情绪同片刻之前懒散的温情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牛虻仿佛一下子抛弃了面具。“我们无神论者明白,”他愤怒地说,“如果一个人必须承担一件事情,他就必须尽量承担。 要是他被压垮了下去——哼,那他是倒霉。 但是一位基督徒会跑到他的上帝或者他的圣徒跟前哀号;要是他们帮不了他,他就跑到他的敌人跟前哀号——他总是能够找到一个依靠,卸下他的负担。 难道你的《圣经》、你的弥撒书和你那些伪善的神学书里规定你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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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我的面前,让我告诉你怎么办吗?天哪,难道我的负担还不够重吗?你非得把你的责任加在我的肩上?去找你的耶稣,他要求献出一切,你最好也这么做吧。 反正你杀死的只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咬不准‘示潘列’的人,这当然并非犯下什么大罪!“
他打住了话头,换了一口气,然后重又慷慨陈词:“你居然也谈起了残暴!
哼,再长的时间那头笨驴,也不能像你这样迫害我;他没有头脑。他所想的只是勒紧皮带,如果再也抽不紧了,他就无计可施。 哪个笨蛋都会这么做!但是你呢——‘签上你自己的死亡判决书吧,我心不辣,下不了这个手。’噢!
基督徒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一位性情温和、慈悲为怀的基督徒,看到皮带抽得太紧,脸色都会发白!在您进来的时候,就像一位慈悲的天使——对上校的野蛮如此震惊——我就应该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伙计,一定还是同意了,然后回家吃你的饭去。 这事不值得小题大做。 告诉你的上校,他可以把我枪毙,或者绞死,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只要他乐意,也可以把我活活铐死——这事就可以算结束了!“
牛虻像变了一个人。在愤怒和绝望之余,他已身不由己。他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闪出绿色的光芒,就像是一只正在发怒的猫。蒙泰尼里已经站起身来,正在默默地俯视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疯狂的指责,但是他明白在情急之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知道了这些,他就宽恕了以前对他的所有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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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他说,“我并不想这样伤害你。 我真的没有打算把我的负担转嫁到你的身上,你的负担太重。 我从来没有对一个活人有意做过——”
“你在撒谎!”牛虻两眼冒火,大声说道,“主教的职位是如何来的?”
“主教的职位吗?”
“啊!
您忘记了吗?
贵人多忘事!
‘假如你希望我不去,亚瑟,我就说我不能去。’让我替您决定您的生活——我,那时我才十七岁!
如果这都不是卑鄙的行径,那就太好、太好、好笑了!“
“住嘴!”蒙泰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用双手抱住脑袋。 他又放下手来,缓慢地走到窗前。 他坐在窗台上,一只胳膊支在栏杆上,前额抵在胳膊上。牛虻躺在那里看着他,身体抖个不停。蒙泰尼里很快就起身走了回来,嘴唇犹如死灰一样煞白。“非常抱歉。”他说,可怜巴巴地强打精神,竭力保持以前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我现得回家去。我——身体不太好。”
他就像得了疟疾一样浑身哆嗦。 牛虻的所有愤怒都烟消云散了。“Padre,您还看不出来——”
蒙泰尼里直往后缩,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是!”他最后小声说道。“我的上帝,但愿不是啊!要是我在发疯——”
牛虻撑着一只胳膊抬起身体,一把抓住了蒙泰尼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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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双手。“Padre,您难道从不知道我真的没被淹死吗?”
那一双手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一切在刹那间变得如此寂静,蒙泰尼里接着跪下身来,把脸伏在牛虻的胸前面。
b b b当他抬起头来时,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晚霞渐渐淡下去。 他们已经忘却了时间与地点,忘却了生与死。 他们甚至忘记了他们是敌人。“亚瑟,”蒙泰尼里低声说道,“真的是你吗?
你是从死亡那里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吗?“
“从死亡那里——”牛虻重复着说道,浑身发抖。 他躺在那里,头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就像一个生病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你回来了——你终于又回来了!”
牛虻长叹一声。“是,”他说,“而且您得和我战斗,非把我杀死不可。”
“噢,Garino,别说话!现在还说那些做什么!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之中迷途的孩子,误把对方当成了幽灵。 现在我们相认了,我们已经走进了光明的世界。 我可怜的孩子,你变化得太厉害了——你变化得太厉害了!好像所有的苦难你全经历了似的——你曾经充满了生活的欢乐!亚瑟,真的是你吗?我常常梦见你回到我的跟前,然后我就醒了过来,看见外面的黑暗正凝视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我怎么能够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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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再次醒来,一切成空呢?给我一点明确的证据——告诉我事情的全部经历。“
“经过非常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