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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爱,就不会留在恶德馆了。’柳研宸失笑道。
‘雁擎他……’
‘他心里也有别人。’不等秦戒说完,柳研宸便理所当然地接下去。
语毕,柳研宸像想压抑住什么似的,快速举起杯子饮了一口茶。
秦戒没有应声,用眼神传述着不解。
‘雁擎常常做恶梦,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从不讲他梦见了什么。只是每次梦醒后,会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像在确认有没有东西一样。我……’柳研宸轻柔地说道,语气里有着极度的哀伤。
秦戒依然没有回应,他当然知道陆雁擎梦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他能否跟柳研宸说,又该说几分。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他从不说梦话,我也无从猜测什么,可是有一天,我听见他说了高霖两个字,那是唯一的一次,他也只说了两个字。我本来不能确定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是很在意,可是次数多了,我终究还是去查了。高霖是三年前的学生会会长,至今还有很多直升班的同学记得他,当然,还有传闻中,他死在陆雁擎怀里的事。’柳研宸的脸因痛苦而有几分扭曲。
多么可笑,他还想着她,而陆雁擎则有高霖,表面上相爱的两人,各自恋着心底逝去的人。对于这场爱情,谁也没认真过。
‘高霖已经是过去式了。’秦戒轻声开口,要提起那两个字,对他而言是有些困难;
可以的话,他是一生一世都不想再提及,那个名字是他和陆雁擎共有的伤痛。
‘还没有过去,至少在陆雁擎心里还没有过去。’听见秦戒的回答,柳研宸像是安心又似决绝。
‘你知道陆雁擎多少事?’明明是不客气的话语,秦戒却用最温和的口吻问道。
柳研宸无言以对,除了各式各样属于恶德公子的传闻外,他对陆雁擎的事其实知道的并不多。
‘恶德馆内的长期住客,多半都是有钱人。有钱,有很多好处,但也有等量的坏处。
钱,对每一个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危害,而对陆家,则可说是妻离子散。
雁擎就读国中时,他的父母已经各自在外包养了一个情人。之前好像还发生了很多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们认识时,陆雁擎已经是终年难得回家了。当然,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住在恶德馆。’提及高霖,秦戒还是小心地选择了别的词句来说。
柳研宸只是静默的倾听着。
‘我没有问过他家的事,不过听说他父亲的情妇还公然住到家中,后来和他母亲大打出手,他被接到爷爷家住了一阵子,后来他爷爷住了院,他又升上国中,才读了完全住校制的仁德。’
‘嗯!’柳研宸轻应了声,失去焦点的双眸,不知在看着什么,也不知想些什么。
‘雁擎他恨我。’看着没什么反应的柳研宸,秦戒带着微笑开口道。眸子里没有任何特异的情感闪烁,对于这件事,他已看淡。
柳研宸却用不相信的眸光回视秦戒,说陆雁擎恨秦戒,除了当事人外,只怕说出来没人相信。
‘高霖爱我,我谁也不爱,陆雁擎和你是一样的。’
不用柳研宸说,秦戒光凭感觉,即知柳研宸和她之间,必然是她变了心。
‘他因此而恨你?’
柳研宸了解陆雁擎,如果陆雁擎因此就恨秦戒,那么他可以理解陆雁擎为何至今仍忘不了高霖。
‘说来话长,那不是主因。’秦戒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那些事他和陆雁擎知道就可以,柳研宸需不需要知道,留给陆雁擎决定。
‘雁擎他是爱你的,他只是不安而已。’秦戒饮起笑容,表情却依然温和。
闻言,柳研宸无语。他的心里还想着中午的事,还有每一次在午夜梦回时像在找寻什么的陆雁擎,以及……离他而去的她。
情路依然漫长,而他再也不知道尽头在何方。
‘他和高霖在一起是为了填补不安,高霖的死,对陆雁擎来说,与其说是失恋,不如说是令他更加不安,何况人就死在他怀里,他会一再的梦见也不奇怪。可是跟你在一起,虽然不安,他依然极力忍耐着。我说过他恨我,所有我们之间的一切,皆是我主动帮他做的,只有和你同寝这件事,是他开的口。’秦戒微微地漾开了笑。
虽然陆雁擎对他有心结,可是最懂陆雁擎的人依然是他。或许,最了解对方的,真的是敌人。
秦戒继续说道:‘雁擎还爱不爱高霖我不知道,毕竟我不是他,这件事情我不能帮他回答。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高霖已经死了,和陆雁擎相似的女孩也走了。陆雁擎现在的情人是你,你也只有陆雁擎。’
秦戒端起杯子,看似不经意地啜饮着即将冷却的茶。
听着秦戒的话,柳研宸依然无言。稍梢晃动着杯中微冷的碧色茶水,柳研宸放弃饮尽的念头,静静地起身,打算离去。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陆雁擎他会开锁……’秦戒柔声地道,口吻轻松得一如在讲述晚餐的菜色。
说完,秦戒优雅地执起小茶壶,为自己添了点热茶。
正要起身离去的柳研宸顿时愣住,虽然秦戒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他听得懂他未说完的话。
陆雁擎会开锁!意思是说陆雁擎知道他藏在衣柜里的秘密了吗?他是否已看过那本日记……还有那叠照片,所以陆雁擎才会做出那种事来::‘雁擎是很容易不安的。’知道柳研宸懂了他的暗示,秦戒仅是淡淡地加上这句听似无心道出的话。
听着柳研宸快速离去的脚步声,在秦戒正经而略带犀利神色的脸庞上,又绽开了浅浅的笑容。
*********
一路大踏步走来,看着已然黯沉的天色,柳研宸的心底漾着焦急。他是和陆雁擎最亲密的人,他当然知道那些东西会带给陆雁擎多大的伤害。
最重要的是,他感到内疚。他又能说雁擎什么,他的心底不也同时存在着雁擎和她。
‘雁擎。’
看着寝室敞开的木门,和没有一丝灯光的室内,柳研宸试着再唤了声。
黑暗中,柳研宸隐约看见一道人影坐在他的床上。听见他在叫唤,他徐徐转身抬头,又再度低头背过身去。
那道孤独的身影,渺小而单薄地存在着。
柳研宸的心底泛起一阵刺痛,急切地奔了过去,紧紧地由背后拥住陆雁擎。
‘雁擎。’他再度唤道,语气里充满了疼惜和不舍,为什么他们只会伤害彼此,却不懂得怎么疗伤止血。
陆雁擎冰冷的身躯,贴着柳研宸的炙热身子微微地颤抖,胸膛急遽起伏着,陆雁擎这才缓缓地颤动。
‘对不起。’
黑暗里,细微的声音听不出是谁开的口,只是两人都觉得是自己。
地板上依旧散落着照片,日记被翻开在不知名的一页,孤伶伶地被丢弃着,木盒开启着平置一边,见不到盒上的浮雕。
柳研宸看见散落一地的物品时,不禁颤动了下身躯。他想开口问陆雁擎怎能如此?但抱着怀中冷冰而单薄的身躯,却又问不出口。
原本静默的陆雁擎,敏感地察觉到柳研宸的视线和心境,原已酸楚的心,瞬间流过一阵电流,令他体内原本开始流动的液体再度结冻。
‘研宸。’
陆雁擎的声音很柔很柔,像在诱骗渔人的海妖女一般,却又像心碎般微弱。
‘嗯?’柳研宸不安地应了声。
他有种预感,像是陆雁擎就要消失不见一样,不禁又将手圈得更紧了些。
‘我们分手吧!’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以及领悟和解放。
而柳研宸则无语。
冬天的夜,好黑……冬天的风,好冷……距离期末考只剩三天的此刻,陆雁擎和柳研宸却仿佛看见了终点线。
*********
从那一夜后,独自离开寝室的陆雁擎,扔下了一室的物品,再也没有回房过。
柳研宸没有刻意询问陆雁擎的去向,不过秦戒却在星期天晚上丢了张纸条在他桌上,纸条上简略地写了个门牌号码。
柳研宸看了后不禁放心了些,陆雁擎没有和别人同寝,秦戒安排他暂时住到一间空房。
察觉到放松安心的同时,柳研宸才发觉他还是爱着陆雁擎的,因为思念、在乎,所以不愿知道他和别人在一起。可是他终究没有去找陆雁擎,终究没有。
今年的农历春节过得早,考完期末考后,馆内的学生全都返乡过节,柳研宸自然不例外。
临走前,他犹回身看着恶德馆的景致,洋式的建筑物里,居住着他想念但已没有未来的人——陆雁擎。
临行前,秦戒仅是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话:‘欢迎你过年也来恶德馆玩玩,有几个长年住客,初三就回来了。’
秦戒说话的时候虽是轻笑着,可神情却很凝重。
柳研宸明白秦戒的意思,亦知道秦戒不希望他和陆雁擎就此分离,不然他早早就会接到陆雁擎搬离寝室的通知。
只是连他也不知道,他和陆雁擎是否还有明天。
*********
‘呼……吸……’
听见耳边的声音,陆雁擎的意识慢慢地回复。
是谁的声音?陆雁擎疑惑地自问。
‘呼……吸……’
谁!?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在低吟着,似悲泣般。
‘呼……吸……’
陆雁擎缓缓坐了起身,发觉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为什么呢?连呼吸都要像喊口令一般,才可以进行吗?他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吗?
陆雁擎嘲弄自我地笑了起来,这才看见自己坐在红色液体中间。薄薄的一层黏稠液体,环绕着他的身躯,映着如白昼般光亮的月光。
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景色,陆雁擎毫无表情的面容上,呈现了一分无奈,不用低头,他也知道他的手上又拥抱着高霖。
无奈地扯出苦涩笑容后,陆雁擎再低下头看去,却看见他的手中抱着一束灿烂的太阳花。
鲜艳的粉色太阳花,绽放着粉粉嫩嫩的姿妍。
陆雁擎微感讶然地抬起头,惊见自己被包围在花海里。
他惊骇地看着,然后笑了,狂乱地大笑出声。猛然低头,突然发现有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以手指触碰落下的液体。那黏稠的触感,还有浓浓的铁锈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轻嘲地一笑,他顺着滴落处回视他的身躯,猛然发觉他的胸口开了个大洞。因为没有了心,所以感觉不到痛,只是空虚得让他几欲发狂,却又找不到填补的东西,只能任它空着。
空荡荡的血洞里没有心,只有黏黏的红色液体不住地流出体外,灌溉那大片的太阳花。
而每一朵花,都显得狰狞、可怖……
第九章
农历年到了,季节虽将要步入春季,空气里仍留着冬天的气息,冰冷的夜依然令人难以成眠。
此刻,年初四的凌晨,柳研宸站在冷冽寒风中,提着一袋简单的行李,仰望着恶德馆。
他终究还是来了,尽管知道年初四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家里人会骂成什么样子,他还是来了,在早春的现在,风尘仆仆地来了。
这两天他坐立难安,初二回外婆家后,他立即将压岁钱和简单的行李装入袋中,却没有行动的勇气。
看着过往的照片,还有他一字一字以珍视心情写下的日记,他没有舍去的勇气。
可是陆雁擎无言的表情依然让他心疼,疼到午夜梦醒。柳研宸才发觉他怀中没有陆雁擎,那一瞬间,他只能怔忡,任由空虚感蔓延全身,让自己被寂寞占领。
于是,在发觉他终究不能没有陆雁擎后,他很快地从家中冲出来。
仁德中学位于市郊,距离柳家约一个小时的路程。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一个人缓缓地骑着他的爱车来到学校。
纸条上的号码,柳研宸早已熟记在心底,他却没有依着纸条的指示往那间不熟悉的寝室走去。他来到的地方,仍是他住了一学期的南区三楼寝室。
他还没有勇气面对陆雁擎,只好先到这里躲避,他需要一个地方沉淀心绪。
冰冷的凌晨时分,天色依然黑暗,但柳研宸仍是看清他的床上躺了个人。
蜷曲地窝在床上的人儿,则以晶亮的眼眸注视着柳研宸的举动。
柳研宸讶异地看着那人,原本纷乱的心绪,却奇妙地在瞬间沉淀。
‘雁擎?’柳研宸试着唤了声,他尽量将声音放柔,生怕陆雁擎会在瞬间消失。
虽然那个身影是他熟悉的,但他仍是不敢肯定,陆雁擎实在没道理睡在他的床上。
而陆雁擎却没有回应,面对柳研宸,他仅是沉默而冷淡地翻被坐起身,穿着毛衣厚牛仔裤的陆雁擎随即弯身找鞋穿,准备离去。
‘雁擎。’看见陆雁擎弯身穿鞋,柳研宸急切地叫唤。
‘我只是来整理东西的。’陆雁擎的举动在刹那间顿了几秒,牵强地说了理由后,他又接续原先的动作。
‘我是来找你的。’柳研宸知道陆雁擎说得违心,也就不在意地道出来意。
乍闻意料之外的话,陆雁擎的动作在瞬间僵住。他没有多言,却从柳研宸的口吻里听出他不是来找自己争吵的,他迷惘的看着柳研宸,猜不出他真正的来意。
‘我记得你说过,后面山坡上有个地方是看日出的好地点。’柳研宸没有直接道明来意,仅是放柔语气,在黑暗中笑得粲然。
‘嗯。’陆雁擎犹豫了下,仍是点头应道。
他虽不懂柳研宸的来意,却仍想和柳研宸多相处,虽说是他提出分手的,但他终是不舍,是他先恋上柳研宸的,此刻情意依然,怎么舍?
他是来和他做一个了结的吗?陆雁擎不解地看着柳研宸,瞬间又低垂下眸。
这样也好,什么太阳花的,再也不关他的事了。
‘等一下。’陆雁擎徐徐垂首系上鞋带,细声地应允。
得到了应允的柳研宸,面容上漾开了笑靥,有几分宽容和满足。如果陆雁擎拒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黑暗中,他看不清陆雁擎的脸庞,对陆雁擎的存在却依然充满爱怜。或许最初引他怜爱的是和她相似的脸庞,可是如今他爱的,却是陆雁擎这个人;是那骄然傲气,又引人怜爱的陆雁擎。
陆雁擎却没察觉柳研宸心境上的变化,绑完鞋带后顺手穿起放在一边的厚大衣,并抓了置于床边的帆布袋。整装站立后,再度望向柳研宸的瞳眸里依然漾着不安。
*********
仁德中学位于市郊的山区,因为建校得早,当年地价便宜,董事会买下了大片林地,开发成现在的仁德中学。
在恶德馆的后面有两条小径,一条通往附近的大学城,另一条则是往山上的路。不少恶德馆的住客,将两条路称为天堂和地狱,通往大学城的是天堂,而另一条……此刻,陆雁擎和柳研宸正走在地狱路上。
通往山区的小径蜿蜒而曲折,白天走就相当困难了,更何况现在天色仍然灰暗。但陆雁擎却像出入自家后院般,走得十分顺利,他以往就常翘课跑到这附近来,现今要他走这段路,并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多久,在天色呈现鱼肚白时,他们来到了一块大石上。大石边有着人工凿出的阶梯,只要走到这里,登上大石根本不是问题。
这个地方是工友在整理林地时无意间发现的,而石上的阶梯,是秦戒请人开凿而成的。知道此处的人并不多,除了工作人员外,只有秦戒、陆雁擎和此刻的柳研宸。因为发现此处而建立时,他们已经高一,而高霖已过世。
安放好物品后,陆雁擎沉默地拿出带来的毯子,铺在潮湿的大石上,和柳研宸肩并着肩地坐了下来。
‘大概还要等一阵子。’看着远方未见明朗的天色,陆雁擎闷闷地说道,刻意坐在小毯的另一端,和柳研宸微微地拉开距离。
‘我听秦戒说过高霖的事了。’柳研宸开门见山地说道。
抱着随身的袋子,刻意地看着远方灰白的天空,柳研宸刻意不看向陆雁擎怕看了,他会心痛得忘却想说什么。
而陆雁擎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垂着头,沉默地玩弄着石上的青苔。
关于高霖的事,他原就不曾刻意想隐瞒,只是他没想到,当柳研宸提起时,他仍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你,你还忘不掉高霖,而我心里也有另一个人。’说话的同时,柳研宸唇边漾开了抹浅笑,有种超然的领悟般。
‘你知道我作梦的事?’
‘知道,你曾经说过梦话。’柳研宸诚实地点点头,关于这件事,他并非不在意,但并不严重。
‘就像我依然写着没人会看的交换日记一样,你在梦里怀念着他。’柳研宸轻声道,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扫去胸中的不安感。
提及那本日记,陆雁擎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感。就像被异物插入指尖的感觉,最初是麻木,然后才感到痛楚,那痛楚是如此清晰,意识到了就再也无法忘记,可是这手触及不到的伤处,他却只能看着、感受着。
‘所以你才说要分手?’柳研宸浅浅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