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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毕业后进了家民营大公司,俩人一直磕磕绊绊,中间闹过若干次小矛盾,也吵也闹,吵完了闹完了,平静些日子,俩人又好了,反复多次,习以为常。
杨树林和沈老师感情日益深厚,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俩人加一块快一百岁了,平平淡淡,也挺幸福。杨帆毕业后住在家里,影响了他俩来往,所以每隔几天,杨树林总要加一次班,让杨帆自己吃。杨帆知道杨树林他们厂要倒闭了,不要说加班,就是工作时间内都没事儿干,但对杨树林的加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天,杨帆有个本找不着了,上面记了重要的电话,着急用。杨帆气急败坏地对杨树林说,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动我屋里的东西。
杨树林正在看电视,装得很无辜:我没动。
杨帆说,你肯定动了。
杨树林手,我说没动就没动。
杨帆说,没动怎么没了,咱家又没来过外人。
杨树林死咬没动过,杨帆没办法,就去干别的事儿。其实本就在杨树林那,他帮杨帆收拾屋子,看见这个本,上了记了很多电话和公司,出于关心杨帆的目的,杨树林把本拿到他的屋看,看杨帆最近都联系什么人和公司了,看完忘了放回去。
后来杨树林趁杨帆睡午觉的时候,悄悄溜进他的屋,正要把本放下,杨帆坐起来了,咳嗽了一声,吓杨树林一跳。
杨帆说:你干嘛呢,手里拿的什么。
杨树林看着手里的本愣了愣说,我帮你找本呢,你看,不就在这呢吗,你真粗心。
晚上吃面条,杨树林先给杨帆盛了一碗,杨帆端走,杨树林又盛自己的,问杨帆够不够,用不用再来点儿,杨帆说够了。杨树林端着碗坐在杨帆旁边,刚要吃,又说:还是给你拨点儿吧。 杨帆说,我说我不要了。杨树林开始吃,还剩半碗的时候,杨帆吃完了,杨树林说,再给你挑点儿吧。杨帆站起身,说,你烦不烦,说一遍得了,别没完没了的。杨树林说,我让你多吃点儿有错吗。杨帆说,我都说我够了。
杨树林说,我不是怕你想吃不好意思嘛。
杨帆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吃我就说了,不像你们这代人,想干什么不说,掖着藏着,虚伪。说完把碗拿到厨房。
杨树林吃着面条自言自语:从一口面条上升到虚伪的问题上,到底是大学毕业啊。
这句话让杨帆很不舒服,他联想到自己最近的状况,觉得杨树林另有所指,好像嘲笑他大学毕业还找不到工作,这么大了还吃家里,于是急了,说:我不就没找到工作吗,你等着,等我挣了钱把你给我花的钱都还你。
杨树林说,我说什么了,让你觉得我跟你要钱,我没这意思。
杨帆说,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意思。
杨树林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什么都往那儿想。
杨帆说,我没压力,以后我找工作的事儿你少提。
杨树林说,你太敏感了,还不让人说,有压力就是有压力,没事儿,别太往心里去,慢慢来,面包会有的。
杨帆受不了杨树林句句话都刺在自己心窝里,但表面上还很豁达的样子,说,我的事儿你少管。
杨树林确实没想招惹杨帆,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杨帆,并不知道这样的话会刺激到他,而且看不出杨帆生气,依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两人经常因对事件的态度不同而争吵,嚷嚷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杨帆觉得俩大男人这样挺没劲的,杨树林却乐此不疲,似乎将此事当成生活中的一种乐趣,闲得没事儿,就故意招惹一下杨帆,让他说两句话,然后自己再说几句火上浇油的话,杨帆便开始还击,于是一场争吵又开始了。要不这样,杨帆基本不主动和杨树林说话,杨树林会感觉很孤独。
为了躲避杨树林,杨帆开始白天出去,晚上也不怎么回家吃饭。杨树林经常在杨帆出门前问他晚上是否在家吃,语气大有对杨帆老不回家吃饭的不满。杨帆说,我毕了业不是为了在家吃饭的,你好意思做饭我还不好意思吃呢。杨树林说,那你每天都出去忙什么啊。杨帆说,不用你管,反正没干坏事。这样一来,更加重了杨树林对杨帆每天都干了什么的好奇和对他回家吃饭的期望。杨帆对这种现状很满意:在父子关系中,自己已经占据了主动。
毕业后运动少了,杨帆买了一对哑铃在家练。杨树林又坐不住了,跃跃欲试。杨帆在阳台练完,放下哑铃正要走,杨树林过来了,问:举了多少个。
杨帆说,三十。
杨树林说,我怎么数是二十九啊。
杨帆说,多少我自己还不知道啊。
杨树林说,你给我数着,我也练练,看咱俩谁多。
杨帆知道杨树林想在数量上压倒自己,从而获得心理上的胜利,他觉得有必要和杨树林比一下,彻底打击杨树林的信心,有时候老骥伏枥还志在千里不是很受人欢迎的一件事情。
杨树林开始举,杨帆在一旁数着。当举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杨树林已经很费劲了,动作开始变形,举到第十八个时候,杨树林举了一半就放下了。
杨帆说,这算半个。
杨树林说,我举过肩了。
杨帆说,举过头才算。
杨树林说,那你不早说。
杨帆说,行,给你算一个,算俩都行,接着举。
杨树林强努了两个,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实在举不动,无奈地放下哑铃。
杨帆说,二十个一共。
杨树林说,你没数错吧。
杨帆说,二十以内的加法我还是很自信的。
杨树林摆摆手说,今天状态不好,改日再比。
第二天,杨帆活动自如,杨树林胳膊抬不起来,菜也切不了。俩人吃了一天面条,平时杨树林还问杨帆黄瓜是整条吃还是切丝,这次根本不问,黄瓜整根就拿上来了。
杨树林并不甘心没有杨帆举得多,经常趁杨帆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练习,当他能举三十五个的时候,一天晚上,假装无意地对杨帆说:好久没锻炼了,举几个啊。
杨帆给杨树林拿来哑铃,让他先举。杨树林说,还是你先来吧。
杨帆举完三十个,杨树林忍住胜利的微笑接过哑铃,举了三十五个,然后放下哑铃,若无其事地去看电视。
杨帆并不就此事发表意见,胜利后无人喝彩,杨树林觉得有点失落,也看不进去电视,忍不住了,说:我说了,我那天状态不好,要不然也不会比你少的。
杨帆说,我压根儿就没想和你比。
杨树林说,因为你知道实力差距。
杨帆拿起哑铃说,这可是你自找的。说着举了五十个。
杨树林有点儿后悔,没想到杨帆有所保留,但话说到这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喝了一口水,拿起哑铃,也举了五十个,憋得面红耳赤,放下哑铃说:我低估了你的实力,咱俩旗鼓相当。
杨帆拿起哑铃说,谁说的。说着又举了五十个。
杨树林傻了,但杨帆鄙夷的目光刺激到他,让他又充满能量,毫不示弱地接过哑铃,举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杨树林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这方面自己已经被杨帆远远地甩在身后了。幸好电话响了,杨树林放下哑铃就去接电话,故意延长了通话时间,接完电话,又拿起哑铃对杨帆说:你接着数,三十一,三十二……
杨帆说,你这不算,中间断了,我是一口气做了五十个。
杨树林说,那我刚才做的那三十个怎么办。
杨帆说,行,给你算上,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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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林又举了二十个,在完成任务的那一瞬间,心想:看来明天又做不了饭了。
杨树林不希望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杨帆又拿起了哑铃。杨树林说,你要干嘛。
杨帆说,接着举啊。
杨树林说,不举了,我该睡觉了,到点儿了。
杨帆说,我要是没你举的多你是不是还不困呢。
杨树林说,你比我多举两个是应该的,你个儿还比我高呢。
杨帆说,那你晚饭还比我吃的多呢。
杨树林说,我那是怕浪费才吃的,其实我吃不了那么多,吃了也吸收不了——咱俩今天就算打个平手。
杨帆说,你就不能正视自己吗。
杨树林说,我看待自己挺客观的。
杨帆想,何必和杨树林一般见识呢,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便说,行,不分上下,你睡觉去吧。
杨树林说,你要不服,改天咱俩再比。
杨帆说,我服了。
杨树林说,我知道你这是口服心不服,有这种精神就好。
第二天,两人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当电话响了的时候,谁也不接,都说肯定是找对方的,杨帆担心是工作单位打来的,强忍着胳膊的酸痛拿起话筒,一听,是电话局,让交这个月电话费。
没过多久,杨帆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生产手机的外企做研发。杨树林欣喜若狂,觉得这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原因是,他听过这个手机品牌,常在电视上看见他们的广告。
杨帆是经过了笔试、口试、面试三层筛选后上岗的。杨树林一直替杨帆捏了一把汗,当通过了前两关后,杨树林叮嘱杨帆:跟经理说话的时候态度好点儿,别像跟我说话似的,有点儿眼力劲儿,不该说的别说,别说人家的手机不好,就是真不好也不要说,二十四拜都拜完了,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可别功亏一篑。
杨帆说,在外面怎么做我知道,现在招聘不兴你们那一套了,不是谁听话用谁,而是谁有本事才用谁,招你进来不是让你占着那个地儿什么都不干,光会来事儿没用。
杨树林说,古往今来,当官的都不喜欢用扎刺的。
杨帆说,我要是领导我就不用会来事儿的,没本事的人才会来事儿。
杨树林,我小时候也像你这样,特看不惯一些东西,特气愤,特想改变,但这么多年严酷的事实证明,这样是行不通的。
杨帆对杨树林的话很不满,自己都二十好几了,杨树林还说是小时候,便说,是不是等我四十了,你还认为我是小时候啊。
面试杨帆的是一个外国人,问杨帆是否用过他们的手机,恰好杨帆的手机就是这个牌子的,杨帆拿出来,挑了诸多弊病,并结合中国人的使用习惯,提出了改进办法。
回家后,杨树林问杨帆怎么样,杨帆叙述了经过,杨树林说,我觉得你悬了,准备找找别的工作吧,别一棵树上吊死。当天晚上,杨帆接到让他第二天去上班的电话。杨树林说,外国人就是不一样。
杨帆的工资是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后五千。杨帆挣钱了杨树林并不是很高兴,甚至有些失落:儿子刚上班就比自己干了一辈子挣得还多。
从这一天起,杨树林在杨帆面前的自信与日俱减,原来每个月杨帆还张口管杨树林要生活费,每当这个时候,杨树林强烈感受到作为父亲的尊严,但是现在这个时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杨帆不但不要钱了,还开始给杨树林钱,让杨树林喜欢什么就买点儿。杨树林感觉很悲哀:自己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杨树林还没有从杨帆给他带来的阴影中走出来,又遭受到人生的另一沉痛打击:下岗了。
杨树林所在的工厂倒闭了,他从此后不用再去上班了,阔别了和他朝夕相处近三十年的工厂。当杨帆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以后杨树林去沈老师那不能再用加班的理由了。
杨树林回到家后,话终于不像以前那么多了,杨帆练哑铃他也不跃跃欲试了,为了不让他伤心,杨帆都躲着他练,当看不惯他的某些做法时,杨帆也不和他呛呛了,把杨树林当成一个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但杨树林却把自己当成已经破碎的花瓶,再也粘不上了,每天愁眉苦脸。杨帆安慰杨树林:没事儿,虽然你下岗了,但我现在有工作了,就当咱们和了一把大牌,然后又点了一个屁和,整体上还是赢钱的。
杨树林听了更加难过,自己在杨帆眼里居然就是一个屁和。
蹉跎了几天后,杨树林觉得虽然自己五十多了,但不应该丢掉男儿本色,不能被眼前这点儿小困难吓倒,要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新生活。杨树林认为,自己的新生活就是做好杨帆的后勤服务工作,让他专心工作,干出一番事业。杨树林想,自己的时代或许真的过去了,但他坚信,每个成功的儿子背后都有一个把成功的机会让给了儿子的父亲。
杨树林把每天买菜做饭当成上班,变着花样给杨帆做,力求味道独特,营养丰富,并参阅报刊上罗列的白领们常见的不健康症状,制定相应菜谱,予以食补。
杨树林想,现在各个公司都讲究改革和创新,他也要在烹饪上进行创新,发明了好几道新菜。每当他把一盘融入了自己的智慧和创造的菜端到杨帆面前的时候,心情是喜悦的,异常满足,满怀期待着杨帆的称赞。但杨帆经常尝过一口后,说,先保质保量,再推陈出新。或者:先打好地基,再更上一层楼。或者:先学会走,再跑。
这并没有动摇杨树林创新的决心和信心,他将获得杨帆的表扬作为自己现阶段的使命,在革新菜谱的道路上奋发图强。
杨帆觉得有必要让杨树林培养点兴趣爱好,转移其对烹饪的注意力,否则在家里吃不上顺口的饭了。
杨帆问杨树林是不是养个鱼养个鸟什么的,找点儿乐趣。杨树林说,没兴趣,养鱼吧,养不好,老死,怪心疼的,还不如吃了呢,养鸟吧,叽叽喳喳的,闹心,还得给它收拾屎尿。
杨帆说,那就去老年班学点儿书法什么的,我给你交学费。杨树林说,现在学晚了,写一手好字又有什么用。杨帆说,可以陶冶你的情操。杨树林说,我又不是少年,陶冶什么情操。
杨帆问杨树林那你喜欢什么,杨树林杨树林想了想说,除了做饭,没什么喜欢的。杨帆说,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喜欢过点儿什么。杨树林说,没条件喜欢,年轻的时候插队,整天干活,回屋就睡觉,后来回北京结了婚,有了你,开始照顾你,一眨眼就这岁数了。杨帆想,既然如此,杨树林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去吧。
又吃了一个礼拜稀奇古怪的菜,杨帆受不了了,让杨树林规规矩矩地做,家常就行了,不用标新立异。杨树林说,做事切忌浅尝辄止,执着才能成功,昨晚我又梦见好几种茄子的新吃法,明天我就付诸实践。杨帆说,你这不是执着,是一条道走到黑。杨树林说,我宁可撞了南墙再回头,也不临阵脱逃。
杨树林在创新美食的道路上辛劳地耕耘着,每天早上出现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精挑细选各类果菜主副食,回到家悉心加工,等待杨帆下了班回来品尝。
但并不是一分耕耘就一定会有一分收获。杨树林的付出,并没有得到杨帆的肯定。杨帆经常抱怨菜要么咸了,要么没味儿,要么太辣,要么太甜。杨树林的期望落空了,在屡次受到杨帆批评后,自信心和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终于有一次不堪忍受,说,别老说我,要不你试试。
杨帆说,我是做手机的不是做饭的,手机做不好别人可以说我,既然你把做饭当成自己的事业,就应该虚心接受吃饭人的意见,否则永远不会进步。
杨树林说,凑合吃吧,我觉得还行。
杨帆说,没法凑合,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改不了呢,人家是色香味俱佳,你是色香味俱不佳,上班的时候没起色也就算了,下了岗连个饭也做不好,哎。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杨树林觉得自己深深地受到伤害,他放弃了自己也许还可以重新开始的事业,抹杀了自己尚存的一丝理想,就为了让杨帆能在家吃上可口的饭菜,并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到头来却被杨帆这样奚落。一股怒火在杨树林心里燃烧起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就放下,哪那么多废话。
杨树林的突然爆发让杨帆措手不及,以前两人争吵的时候,都是斗嘴,谁也不急,要急也是杨帆耍点儿脾气,杨树林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杨帆攻击他的那些话他并不认为对自己构成伤害,但是这次他确实被杨帆伤害到了,一个男人的尊严被儿子几句话无情地击垮了。
杨帆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并不想说些弥补的话,而是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杨帆拿了一把羊肉串上来,还拎了一瓶啤酒,往茶几上一摆,吧唧吧唧吃起来,都不用余光看杨树林,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肯定满是愤恨。
杨树林确实很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感慨:孩子经济独立,再也不用指望父亲了。
杨帆洋洋得意地吃着羊肉串,从杨树林落寞的神情中,悟出一个道理:从儿子挣钱的那一时刻起,父亲在这个世界上作为父亲的价值便消失了。想到这里,他收敛了很多。
从这天起,杨树林的想法发生了改变。尽管自己做出很多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