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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香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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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呢?” 

  在顶层搜寻了一圈,别说人,尸也找不到一条。闵肖义沉着脸,他实在不擅面对事件中这一类的变数。厅里没人敢进去,最后闵肖义不耐烦的掀翻了门口的大狗雕塑。“操!先下去!看见谁抓谁!”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闵肖义拿着柄砍刀出来,急冲冲的往前走。几个兄弟跟上去,拖着潘小闲那个人在最后。 

  大堂里光线很暗,不多的人都瑟缩在柜台、沙发后面,东昌的兄弟在门口看着。有个人像是摸过来要乘梯,被电梯里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抱着头缩在墙边。走在后面的人骂了他几声,一个人手里的钢管就朝他砸下去。 

  闵肖义走到大堂中间,忽然觉得这里也少了点什么。东昌的兄弟。 

  电梯口随即传来一声闷响,闵肖义猛然转头,那个缩在墙边的人好像穿着一身灰西装。灰西装往前冲了一下,拖着潘小闲的兄弟缓慢的栽倒。他顺势接过潘小闲,直接进了电梯,敲下关门键。 

  反应过来扑上去的几个人被倒下的尸体绊住,闵肖义冲回电梯跟前的时候,门刚好合拢。他手里的刀砍进门缝里,刺耳的响起来,电梯已经上去了。 

  潘小闲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面前的人缓缓收拢手里一柄细长的匕首。他按下最近一层,转过头,表情有点奇怪。这次,好像一直没有那句“我记得你”。 

  李先生犹豫的开口说话:“他们跑楼梯上来会比电梯快,先出去,找间房躲一下。”潘小闲一手扶在肚子上,肋骨可能断了,吸气说话都痛得厉害。他长长呼一口气,点点头,问出来的是一句不怎么相干的话。 

  “是你开的枪吧。” 

  “啊。”李先生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电梯到了。 

  潘小闲扶着墙迈出去,伤处牵制着,走不快。李先生赶上两步,架着他往前走。两边都是酒店房间,转了几个门柄,到第四间是开的,一起躲进去。潘小闲进门就瘫在地下,靠着床边喘气。李先生锁好门,四下看了一圈又走到他跟前。他蹲下来,低着头,伸手拉开他的胳膊,摸他的肋骨。手劲用的很轻,潘小闲还是一下一下抽冷气。 

  “伤得不轻,要去医院。” 

  潘小闲呲着牙笑起来。“为什么救我?你现在的老板不是闵肖义?” 

  “他联络过我,是让我不要做这单。这单是丘先生下了订的,不能不完成。”李先生小心的看着他,想了一下,加了一句:“对不起。” 

  突兀的一句,却意外的可以理解。潘小闲把手盖在眼睛上,笑得发抖。指间的一抹金属挨在额头上,一点点凉。李先生低着头,无以安慰。 

  “我以为,他要杀你。” 

  “我也以为。” 

  那时候枪就指在他头上。如果没有面前这个人,闵正泽手里的枪会扣下去,子弹会穿过他的头。闵正泽也许会长时间的注目他的尸体,然后缓慢而坚实的走出去。 

  只是没有,子弹先射穿了闵正泽的脑袋。 

  那时候闵正泽的手指就在扳机上,轻微的痉挛,就可以杀掉他。闵正泽没有让手指动过,并为此心满意足。 

  两个人存在着,相互的折磨也延续着。沉溺,然后觉出无力。近乎懦弱的相持是双方都不需要的,于是到了结束的时刻。如果我活着,我送你去死。如果我要死了,你活下去。这个逻辑中有着怎样深重的情绪,已经无可觉察。 

  潘小闲不停的笑,伤处疼着,像哭。他靠着床,浑身发软,看着面前的人也模糊起来。李先生站在床头,试着拨了一下电话,通的。 

  “找谁呢?”潘小闲模模糊糊的问。 

  “快餐店。” 

  “外卖?嘿。”潘小闲咕哝了一句,终于晕过去。 

  李先生放下电话,走廊里也已经有了动静。他扛起潘小闲,肩头硌到肋骨,听见他微弱的哼了一声。李先生抽出腰间的枪,凑到门边,轻轻旋开。 

  这一次,自己下单。 

  闵肖义火气大到了极点。田家炜挨他那一下的时候正往前冲,竟然没打死,给他逃了。他还放了石静如出来,两个人像是达成了协议,东昌和兴的人都撤出了这栋大厦。闵肖义在东昌的影响不小,正面冲突谁也讨不了好,田家炜显然不想匆匆跟他硬碰,只留下了几个亲信埋伏他。 

  闵正泽不在了,这些人的混斗也开始了。 

  闵肖义领着人在酒店搜寻潘小闲和那个姓李的,前后遇到几下阴的,又掉了几个兄弟。他在走廊里暴走着,踹开门,破坏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 

  后来门开了,那个灰西装像影子一样无声的出来。一阵短促的枪响,似乎有人不停的倒下,闵肖义看不到,他的眼睛里赤红的一片,愤怒也终于到了临界点。他提着刀,往那个人冲过去。 

  “嘎——”车子煞住的声音有点尖利。将近黎明,半岛酒店门前的大街空荡荡的,从玻璃门看进去也没什么灯,灰蒙蒙的一片。楼里不时有点轻微的爆响传出来,听不真。 

  潘明峥从车窗探头出来,打量着灰暗的酒店大堂。出租车司机显得很急,不断的用拗口的方言催促他离开这里。 

  “师傅,麻烦再等等。”潘明峥又嘱咐了一遍。 

  潘明峥接到那个奇怪的电话,已经是大排挡收档以后的半夜。那个人让他叫辆车来这里接潘小闲。他没来得及问出更多东西,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潘明峥最终还是叫了车过来,等在这个门口。 

  时间一分分过去,司机也懒得再催他,两个人都有点犯困。潘明峥栽了一下脑袋,磕在车门上,他慌忙抬头,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 

  那个人出现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他从门里冲出来,一身起皱的灰西装,沾着斑斑点点的褐色痕迹。他肩上还扛着个人,看见车就大步过来。司机怕得不行,打着方向盘就要开出去。潘明峥也怕,只是本能的抓住司机肩膀不给他开车。那个人终于冲到车门前,他拽开门,从肩上放进车里的人也是满身满脸的血迹。潘明峥退了一下,立刻迎上去接住,抱在怀里的人很瘦、很重,沉沉不醒。 

  “小闲。”潘明峥慌乱的擦着他的脸,抬头去看那个送他来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就惊恐的睁大眼睛。 

  一只眼睛黑紫的闵肖义冲到那个人身后,一刀砍下来。那个人往前一扑,推上了车门。鲜血从他颈侧爆开,均匀的洒开在车窗上。潘明峥才喊出“小心”,司机惨叫起来,一脚踩上油门,车子跳着冲出去。 

  潘明峥拼命转头,他看见那个人倒下之前转了个身,手中有一样东西在晨光下泛着锐利的光。那东西似乎划过闵肖义的喉咙。闵肖义站了很久,在后窗的景物里退成一个细小的人形,最终轰然倒下。 

  潘小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一直没有出声,潘明峥叫他,问他,小心翼翼的看他的伤。他仰躺在潘明峥怀里,安静的看着车窗。 

  那里,天空是红色的。 

  24 

  是日,晴。 

  老屋子的窗户开的高,不大。毛玻璃不怎么透光,本来豁亮的阳光照进来变得懒洋洋的,很暖人。房间横竖十几个平方,摆设都是旧的,也还留着以前的样子。后面几间房也是住人的,前头三间临街的就是搬店之前的大排档。 

  厨房就在前头,这会不时有一阵铲子翻锅的声音传出来。慢慢的,菜香也从门帘那一边飘过来。 

  “报上说是出了车祸,闵家两兄弟都死了,一辆车里的秘书脑袋撞伤了。现在东昌就是那个秘书管事,你住院的时候他还来看过你,没进去。” 

  潘明峥坐在床头翻着一叠上月的报纸,轻声说话。潘小闲住了快一个月的院,潘明峥一直没跟他说过外头的事,今天回来了,想着先说了也好。老爸从他们回来就在厨房里忙,要给潘小闲弄点好吃的。 

  潘小闲靠在床头半坐着,低着头,微微的笑。潘明峥说话的声音很舒服,老爸炒的菜很香。他觉得舒适,因此没有听进去多少话的意思。 

  “那个,你没醒的时候我帮你摘过,弄不下来。” 

  听见这句,潘小闲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力气不大,但是持续朝指关节旋着,也擦出了一圈红。他举起手,那一圈银白绽开了一星光芒。他眨眨眼,若有所思。 

  一夜之间,闵家两兄弟先后出事,田家炜带伤接管了东昌。他跟石静如的战时协议生效,两边开始休养生息,还请出叔伯辈的摆了和头酒,划下地盘。 

  田家炜脑子里淤血不散,左眼已经看不到东西,拖了一阵,大致平定了才飞去国外动手术。他离开的期间,石光海出来掌管和兴,随手撕了协议。纷争又开始了。 

  在这个城市里,罪恶从来就不是匮乏的东西。高楼华厦,街头巷口,看得见看不见的争斗以各种形式继续着。有人死去,有人活着。 

  那些打生打死的,对于一般人家,总像是没有太大关系。 

  “你住院的时候,第二天就过来好多人,我一开始以为是来找麻烦的,差点报警。后来他们跟我说,就是等个人,不关我们的事。” 

  这么说,李先生活着。潘小闲点点头,是好事呢。 

  “那个人好像一直没来,你也一直不醒,他们本来要冲进来问你了。有个女的过来,就是和兴的女大佬。她把人都赶走了,她对我说:‘以后东昌,和兴的事不会再跟你们有关系’。” 

  石静如不算个好女人,倒是个讲信用的江湖人。 

  “小闲。”潘明峥拉开他转戒指的手,看着他微笑的脸。“以后这些事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一家老老实实过日子。记下了?” 

  潘明峥的语气很严肃,潘小闲还是觉得他声音很舒服,他缓缓点头。“好。”话出口,就觉出头脑空空的安逸,什么也不用再想起。 

  潘明峥满意的站起来,要去帮老爸摆桌子上菜。走了两步,他又回身坐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潘小闲问他。 

  “还有个事,也跟你说了吧。”潘明峥低着头,有点窘迫。“你住院的钱是那个秘书让人给的,一把给了几十万。当时急用也没推掉,后来剩下的想先还上,他们已经走人了。” 

  潘小闲看着潘明峥,等他说下去。 

  潘明峥扶了下眼镜,抿着嘴,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哥不是贪那点钱。实在是,大哥前一阵欠人的多了,他本来是借乡党的钱,谁知道那个人是放贷的。追上门要钱,不光打了大哥,还把人家快餐店也砸了。” 

  潘小闲伸手放到潘明峥肩膀上,这一阵,二哥又瘦了。 

  “快餐店那边经营不下去了,又搬回这里。大哥在外面也躲了好久,一直都不敢去医院看你。我也是没办法了,先把那钱让大哥去还上。” 

  潘小闲拍拍他肩膀。 

  “没事,再一起想办法。” 

  “嗯。” 

  两个人对望着,都微笑起来。 

  潘小闲忽然想起点什么,他皱着眉头问:“二哥,大哥什么时候去还钱的?多久了?”“昨天就给他了,应该…” 

  潘明峥没再说下去。赌徒拿到钱首先会干的事谁都能想到,只是那是大哥,他接过钱的时候那么抖着,头低得不能再低。他嘴唇动了半天,连一句“我对不起爸”都说不全。潘明峥怔在原地,一时想不出要干什么。 

  老爸背着身翻开帘子,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进来。 

  潘小闲抬起头正要叫他,另一边的门“哐”一声撞开了。潘建伟从外面进来,他用劲关上门,费力的喘气。一只手不停的对着房间里的人挥动。 

  “跑,快跑!要债的!刀!” 

  潘建伟输掉了那笔来历古怪的钱,回到大排挡的时候正好看见堵在巷口的几个要债人。他们拿着刀,还有几个塑料桶。潘建伟从巷子里面那条窄道绕进来,他冲进门,谁也不敢看,只能拼命挥手,让大家逃走。 

  “二哥,什么味道?” 

  “爸,不会你忘了关气吧?” 

  老爸还没有出声,他们一起听到什么东西泼在门上的声音,然后汽油味迅速的弥漫开来。潘建伟扒在门缝看了一眼,大睁着眼睛回过头,惊恐的看着他的家人。他身后,“轰”的一声,从缝隙透进来一片通红的火光。 

  潘小闲靠在床头,转了一圈手上的戒指。刀片砍在门上的声音其实有点亲切。 

  阳光很好,菜很香。 

  25 

  后记。靠近。 

  再来已经是秋天。这里的四季并不分明,除了冬天隐隐的冷那么几天,从春到秋都是模糊的热着,有时下雨。一年里那些明亮的时光也跟着拉长,它们混沌着,仿佛一直不会过去。 

  太阳很大,巷子口的榕树悄无声息的落了些叶子,看上去有点孤单。 

  李先生站在榕树下面,左手挟着个公文包,右手扶着颈侧朝巷子里张看。刚才去那家快餐店看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门了。没多想就走到这个巷子里。 

  好像是,第一次白天过来。 

  李先生没有犹豫太久,他朝巷子走过去。 

  走过许多回的路,地面有点不平,水泥板上坑坑洼洼的,下雨的时候就会积一汪水。现在天气好,填着浅浅一层土。 

  沿着这条路走到巷子里面,会有一家大排挡。临街的三间门面,门外摆着几张蓝色塑料大桌椅,人多的时候会一路摆到巷子口。 

  他通常坐档口贴墙面的位置,不起眼。他坐下来以后,厨房大窗户支着的挡板下头就会有人探头出来。通常是老二,他趴在窗下那块招牌上,扶着眼镜叫,“小闲,去招呼一下。”然后小三就走到桌子跟前,对他笑,问:“李先生来啦?” 

  他笑起来,非常好看。 

  李先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他低着头往前走,天光白日的,大排挡开档还早,过来干吗呢? 

  李先生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的,还是往前去。 

  从榕树转到巷子的路边有一个三角形地带,做了附近人家的垃圾堆。堆些丢出来的纸箱,塑料袋,还有大件的旧物。 

  这天的垃圾堆好像特别大些,阳光照下来,隐约有点久远的焦糊味。有个收垃圾的阿公正半趴在一边,他翻出了一块很大的薄木板子,正一点点踩断劈开好带走。细看是一个店面的招牌,带着一层烟火的余烬。招牌上是三个字,阿公劈开了两个字,剩下一个“居”。 

  他坐在路边歇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碎木板,又抬头看看巷子里面,摇着头。老人家经的多,有些事也还是心里过不去。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念出一个嘶哑的句子。很重的乡音,听着像一声浑浊的叹息。 

  “荫公咯,真系冚家铲!” 

  李先生正经过他身边。他脖子上的伤还在复健,不能转头,看不到路边这一侧的情形。他莫名的有点紧张,莫名的期待着,也听不到路人说了什么。 

  走过去,靠近他。 

  李先生扶着脖子,沿着那个安静的小巷往深处前行,满怀希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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