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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她要拣,我也要帮着拣。
一天下午路过一个小湖时,她突然大发奇想,说根据这个湖的湖水判断,里面肯定有珍贵的银姬石。
于是我只好停下来陪她在水里捞。
结果银姬石没捞上来,倒捞上不少银须虾来,让我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后,我们懒洋洋地坐在湖边,我用嘲笑的眼光望着她。
“看什么看?以为我是笨蛋是不是?”她冲我瞪眼睛。
我不敢多说,怎么说她也是个公主,更何况还是穆的未婚妻。
“我早知道这里是没有银姬石的……”她漫不经心地道。
那为什么还要拉我下水?我装了一肚子问号。
“我只是……想走得慢点,就是这样……”她望着夕阳下的湖水,喃喃地道。
为什么?她不想早点见到穆么?
仿佛听到了我心中的话,她继续喃喃自语着。“穆啊!他真是了不起,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大英雄了,没有人不知道他,没有人不以见过他为荣。那次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宫廷舞会,他一进场的时候,大家就都停了下来,远远地望着他。当时我想,这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大家这么怕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怕,是敬畏。不光是大家,甚至连父王也一样。可是,从来没有人敢亲近他。从来没有……”
我想到穆那孤独的背影。是的,即使是身边围绕着千军万马,他也仿佛永远是一个人的样子。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最可怕的,是他没有敌人。”水的声音在黄昏中缓缓的荡漾,象湖水的微波,“当时我就想,这怎么行呢?于是我开始试着接近他,和他说话,给他唱歌,对他恶作剧……”她的唇边出现了一丝微笑,显然是想起了穆被作弄的样子。
说不定,穆也尝过神曼石的滋味吧?
“我知道穆喜欢我,我看的出来。可是……”她的眼光幽幽的,仿佛千年的叹息,“无论我怎么接近他,还是感觉和他好远好远,永远无法拉近的样子。最后我终于明白了,穆是绝代的英雄,而我,虽然贵为公主,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而已。”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对于穆的感觉,我和水是完全相同的。
穆那样的人,永远也不会真正有人理解他。
“然后父王就宣布了穆和我的婚事。在他想来,嫁给穆一定是很幸福的吧。不只他这么想,我身边所有的人也都这么想。为什么?嫁给一个英雄就一定是幸福的呢?我只想嫁给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哪怕他是个最平凡的人也好……”
我没有说话,将身边的一颗石子用力投了出去。
“咚”的一声,湖水中泛起金色的漪涟。
我们的路程在继续着。
水收集的石头也越来越多。
有象征友情的琉璃,象征悲伤的雨涟石,象征流逝时光的双绾石,象征重新开始的飞洹蛋,象征永远守护的天青碧雨……
真难为她那么多种的石语是怎样一一记住的。
五天后,我们终于出了森林,延绵巍峨的伏青山脉在我们眼前展现开来。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中一片开阔。
因为只有一匹马,我们只能坐在一起,微风佛动她的长发,将发稍扫过我的眼睛,痒痒地。
我们默默的前进着。
间或,她会回头向我一笑。
当晚,我们在山脚下露宿。
这里是烟眸河的下游了,青山碧水,景色十分的秀丽。
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夜就下起瓢泼大雨来。
我们无心欣赏迷人的风光,只能坐在一棵苦蝉树下避雨。
“喂,和我说话吧!”水说起话来就是这么直来直往的。
“说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你是怎么当的剑士的……”
于是我给她讲了我和那条石龙的故事。
“这么说,你没有杀它?”
“没有。”
“为什么不杀它呢?”
“为什么要杀它呢?它并没有想来伤害我。倒是我,为了一个剑士的名称就去伤了它。要知道,它本来是在那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
水惊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象你这样的剑士可真少见。”
“象你这样的公主也很少见……”我忍不住道,“而且,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剑士。”
她的眼中露出疑问的神色。
“那不过是我父亲的梦想,他一直想做剑士,却没有成功,于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到我的身上……”
“你不忍心让他失望?”她若有所思地问。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那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她问。
“也许……”我犹豫了一下,“是个花匠吧?”
“花匠?”她瞪大了眼睛看我,随即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完了看看我,又笑。
我被她笑得心烦意乱,唉,果然是不应该告诉她的。
“好吧,花匠先生,为了奖励你对本公主的诚实,同时,为了纪念我们同被自己父亲制定的悲惨命运,我决定再送你一颗月尾紫。”她伸出手,掌心是一颗玫瑰色的石头。
“它的石语又是什么?”我一边伸手一边问道。
“心心相印。”她爽快地道。
我的手在离她掌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不敢要了?”她用嘲弄的眼神望着我。
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
我的手猛地缩回。
闪电照亮了她空空的手心,也照亮了她欣慰的眼睛。
雷声轰轰,仿佛在掩护着我剧烈的心跳声。
磅礴的大雨势不可挡地充斥着天地之间。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绕过伏青山脚。
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五颜六色的石子铺成的瑰丽无比的大地。
“啊!这是星宿海啊……”水轻声的叹息着,深深地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
对她来说,即使是天堂,恐怕也没有这一大片的石头可爱。
毫无疑问,我们的行程又慢了许多,行李也更重了。
凤凰血,鼎宝石,含香坠,苦玉,琢兰镶翠,碧虫条,西晚石,一边星,无忧雪………
这是一片石的海洋,不,在水的心里,也许真的是星的海洋。一颗颗石子被她用欢快的笑声穿成一串长长的五彩的项链,照亮了我们枯燥的旅程。
那天,我们在星宿海的中心夜宿。
“听说……”水仰望着夜空点点的繁星道,“当初陂陀王从安和他的心上人风晴染枳由就是由这里进入这片古陂陀大地的。”
“是啊,我也听过这传说。”
“当时枳由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在这里给她的爱人奏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曲。”
“是风逝云栖吧?”
“是啊,风逝云栖……好悲伤的一曲。”她喃喃道,“听说,当时天际划过了千年难遇的流星雨……”
我望着蔚蓝的夜空,没有一颗流星划过。
“听说看到流星雨的人,许下的愿望就一定能够实现。”她轻声道,“真希望能够看到啊……流星雨……”
我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十几丈外的地方。
在水惊讶的目光中,我拔出了“梵”,将它插到地上。
“焱!”,我大吼道,“梵”的剑身发出逼人的红色光芒,灼热的剑气将方圆十丈内的石头烧地一片彤红。
我将“梵”猛地拔出,斜指天际,“炙!”
千万块被烧得通透的石头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飓风般地飞起,向茫茫夜空飞去。
它们一颗颗地飞得很高很高,又一颗颗的划过天际,就象一阵美丽的流星雨。
我无力地跪了下来,大声喘息着。虽然只是两招,可我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量。
水在一边看着我,深深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好半天不出声,突然抬起头抹去眼中的泪水:“谢谢你,涯。谢谢……”她说。
我只能向她无力地微笑着。
我们就这样对望了一阵。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脚边。
“那是什么?”她惊喜地叫道。“是…是……枫枞之心啊!”
她奔了过来,拣起那颗被我踩入地面的石头。
那是一颗浅红色的透明晶石,有点象一颗心的形状,又有点象一颗泪。
看着水无限欢喜的样子,我知道这一定是一颗珍贵的石头,却不知道它的石语是什么?
这个答案我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在星宿海边缘的草原上,我们遇到了巡逻的骑队。
他们欢呼着迎接我们。
“穆元帅和陛下急得不得了,四处派人找你们,想不到被我们找到了!”骑队长高兴地道。
“是啊!现在正好,回去还可以赶上三天后的婚礼。”一个骑兵插嘴道。
我和水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千百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我该怎么办?我…我能够阻止他们的婚礼么?穆是天岚的英雄,而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剑士,更重要的是,我…我还欠着穆一条命……
水的眼中闪过一丝令我心痛的凄然,她缓步来到我的身边。
“这些天来,谢谢你的照顾了。这颗枫枞之心就作为我最后的报答吧……”她淡淡地笑着,那眼神却哀伤得令人心碎,“正好,它的石语就是……分……离……”
我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抓起我的手,将那颗枫枞之心塞进我的手里,愣愣地看了我一阵,突然道:“原来即使看到流星雨,也未必能够实现一个人的愿望……”然后便飞快地转身离去。
可我还是捕捉了到她那在眼角闪烁的泪光。
骑兵们护送着水远去了。
那队长招呼了我一声,见我没动,也就跟了下去。
留下我木然地站在那里。
站在瑟瑟的风中。
“离……别……么?”我紧紧地握着那颗枫枞之心,握得手都发痛了。
余下的两天里,我就那样徘徊在那片大草原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愣愣地望着那颗枫枞之心发呆。
我想起当年小小的我采到的那朵冰宛花,它就是这样在我的手中被风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的清晨,一个牧羊的女童赶着羊儿从我身边经过,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当她看到我手中的那颗枫枞之心石,顿时惊呼起来:“是枫枞之心!”
我疲倦地抬起头来:“你也知道它?”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么珍贵的宝石,我怎么会不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它的石语?”
我望着她的小脸,向她微微一笑:“我知道,是离别吧……”
她睁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我:“谁说它的石语是离别?……”
…………
大地在我眼前飞速的倒退着,青草在我的视线中化成一条条的绿线。
我夹紧双退,伏低身子,拼命的鞭策着跨下的骏马。
来得及!还来得及!我一定要赶上!
终于,我听到了喧腾的乐声。
千万的大军在草原上排成两队,穆正牵着水的手走向礼台。
当他们的脚步踏上礼台的一刹那,他们将成为神赐的夫妻。
我长啸一声,身子腾空而起,将身法展到极限,向礼台飞掠而去。
穆和水在最后一阶前被我的啸声惊动,双双转过身来。
天岚的战士们对我并不陌生,所以只是惊异地看着我飞奔而来,却没有阻挡。
我在离穆百步远的地方停住,拼命地调匀我狂乱的内息。
“穆,让我们决斗吧!”我喘息地道。
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穆,眼中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除了水。
我看得出她眼中的狂喜和惊慌。
她刚想说什么,我便一挥手阻止了她:“不要说,千万别说什么不要为我牺牲这样的话,我最讨厌听这个!”
她没有说话,嘴唇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穆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水,脸上的沉郁更浓了。
“你真想和我决斗?”他低声问。
“是的,我知道我欠你一命,可是,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样的东西,我不可以让给你!”我坚定地道。
穆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吧!”他简单地道。
望着目缓缓地向我接近,士兵们纷纷退开,他们最清楚穆那支剑——“横天”的威力有多大。
我拔出“梵”,庄严地施以剑礼。
“与剑同在!”我缓缓道。
“与剑同在。”穆回答道。
这是剑士间决斗时的最高致意!
穆终于拔剑了,森森的剑气暴风般地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睁不开双眼。
尘砂被剑气驱动着龙卷风一样在四周形成庞大的气旋。战马悲鸣,战士纷纷踉跄着后退。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穆出剑,没想到威力竟然会这么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不想迎接鬼渑的挑战了,因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而我,还是要去战胜他。
因为有一样东西在我的身体内不停的沸腾着,那就是无畏!
不过我清楚的知道,面对着这样强大的力量,抵抗和逃避都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进攻!
“炙——-!”火红的剑气巨龙般地在穆的剑气中撕开一条口子,直指他的胸前!
穆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表情。他的“横天”微抬,晃动,顿时将我的剑气绞得粉碎。
“焱——-!”红色的光芒在“梵”的剑体上膨胀开来,瞬时照亮了整个的空间。
即使是穆,也只能在这样的强光下闭上双眼,以免双目遭到伤害。与鬼渑不同的是他的剑势没有丝毫的混乱。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足够了,我的身体猛地前冲,“梵”在我的手中划出玄奥的曲线,完全消除了剑刃的破空声。
“燹——-!”我的“梵”划过丈许的空间,向穆的脖颈劈去。
可是我虽然能掩住剑的破空声,却无法掩住自己脚步声。
就在“梵”接触到穆脖颈的一刹那,穆的“横天”抢先刺在了我的胸口……
“不——-!”那是水的悲鸣声。
一股鲜血从我的口中狂喷而出。
但是我并没有倒下,在穆惊异的眼神中,我将“梵”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输了。”我沉声道。
“我……输了……?!”穆缓缓地重复道。他的目光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那条石龙,失落而疲倦。
“输了,也好……”他突然笑了,“以后,天岚就交给你了,而我,终于可以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说完,竟然就这么的离开。
“穆!……”我忍不住大声唤道。
他的身子微微顿了顿,背对着我挥了挥手,继续的向远方走去。
所有的战士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倒,恭送他们的英雄。
“涯——-!”水不顾众人的眼光,扑到我的怀里。
“看来,流星雨还是可以实现一个人的愿望的。”我微笑着道。
“嗯……”她翘了翘鼻子,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又怀疑地道:“你没事么?我明明看到你中了穆一剑……”
我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你看,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缠心石,它的石语是有缘相见;丝丹晚,它的石语是无限感激;月尾紫,它的石语是心心相印;它们都被穆的剑气粉碎了,可他却无法粉碎这最后的一颗石头。枫枞之心传说是陂陀王从安在为他的心上人风晴染枳由哭泣时所流的眼泪化成的,奇怪的是,脆弱的眼泪却结成了大地上最坚硬的宝石。还有,它的石语不是离别……”我和水深深的凝望着,仿佛要永生永世地望下去一样。
“……而是此情不逾。”
为我出刀
我出生的地方叫打王镇,我来到这世上第一眼见的就是门口那不停转着的风车,听到的就是单调的风车声。
从打王镇东走到镇西,正好是八百步。老人们都说这是个吉利的数字。
为什么这镇会叫打王镇呢?没有人知道,即使是镇上最年迈的人也已忘记了这名字的来历。
八百步,从镇东到镇西,他们记得的,只是这个。
我以为自己也会象镇上其他的女人一样,在旋转的风车声中,长大,嫁人,生子,老死。
那是我平凡的希望——在遇到他之前。
他来到这镇上的时候,天空热得象下了火,人人都躲在屋子里。
他从镇西头进来,步子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衬着辘辘的风车声,显得格外孤单。
阳光被空气中的热流扭曲,他的轮廓也模糊不清,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与这打王镇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他走到第七百九十九步时,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大家都在门后的阴影里打着恶毒的赌,等着他因中暑而倒下。
他没有倒,只是遗忘了什么似的站在那里。
我突然抓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奔向了他,完全不理姆妈在身后的呼叫。
奔到他身边,才发现他有一对很悒郁的双眼。这双眼在看我的时候,象在看水中的鱼——带着一种十分专注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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