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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中国教父 作者:西尔枭-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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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7年, 《新闻报》 总董福开森年迈思乡,欲将报纸出让后回国。当时《新闻报》的发行已超过《申报》,史量才如芒刺在背,此时,他终于找到一个好机会,仗着财大气粗,喜出望外地使出了收买《新闻报》的杀手锏。

  当时,《新闻报》号称股份有限公司,共二千股,每股定额十元。福开森特有股票一千三百股,充其量价值一万三千元,但史量才竟以二十万元的高价收购,福开森见有大利可图,自然乐于出售。于是,史量才成了《新闻报》的大老板。此事公开后,《新闻报》职工大哗,在汪伯奇操纵下爆发了一场抵制史量才并吞《新闻报》运动。该报每天在每一版用大量篇幅登载反对成立报业托拉斯的宣言,以及各界声援《新闻报》的来电、来函,一时间颇有声势。

  事情闹得纷纷扬扬,一时间,史量才这位新闻、金融合二为一的巨子,也被弄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

  有人对他说:“还是请杜月笙出面调停一下吧。”

  史量才久居上海滩,知道杜月笙的法力,当然也知道杜月笙的为人,但没有办法,只好走这条路。就在昨天,史量才亲自登门拜访杨度,拜托杨度挽请杜月笙。

  杨度不敢自作主张接手这码事,去请示了组织,得到的指示是:可行!

  杨度为史量才办事,怎么还要请示组织?这又是什么组织?

  原来杨度有位同乡,与红军将领陈庚是亲戚。这位同乡在陈庚的影响下,对中国共产党有了一些认识,在杨度面前有意无意间讲到陈庚。杨度听了,很感兴趣。杨度认为陈庚是个奇男子:他在打陈炯明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蒋介石的命,如今蒋介石成为国家元首了,他却要革蒋的命。杨度嘱托同乡介绍介绍,想法子与陈庚见见面。

  陈庚呢,觉得杨度是个臭名昭著的“封建余孽”与这种人有什么共同语言呢?可又觉得这人气度不凡,学识渊博,与当局持不合作的态度,是个不可怠慢与轻视的人物,踌躇未决,请示了周恩来。当时,周恩来在上海负责党的政治保卫工作,陈庚属他领导。周恩来认为,杨度交际面广,熟悉中国政治情况,不妨与之联系。于是陈庚奉命与杨度交往,后来,陈庚竟成为杨度的座上客。

  杨度是一个在政治哲学思想上十分矛盾的人物。他晚年潜心于佛学,写过一部研究佛教的著作。自从陈庚接触后,思想上认为共产主义跟释迎牟尼的“无我”、“救苦”、“救难”的宗旨吻合,他同情革命。这件事传到当时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李立三耳朵里,他大为惊异。李立三也是湖南人,对杨度还有不了解的?他认为以复辟王朝为己任的人,能信奉革命,难以置信。他使派中宣部属下的文化工作委员会负责人潘汉年去了解情况。

  潘汉年是个能言善辩,善于联络上层社会人士的人。结果,几次见面,几次谈话,非常投机。经过一番考察,由潘汉年介绍,周恩来批准,杨度成为中国共产党秘密党员。

  这时候的杨度已是共产党组织成员,对史量才的“拜托”,当然要向组织请示。党组织认为史量才是民族资产阶级中重要人物,要想法子拉他到民主、进步的立场上来,要让《申报》改一改保守面孔,而倾向进步,这起“调停”帮忙,正是好时机。所以,杨度今日是负有重大使命来杭州陪伴大亨们的。

  “月翁, 解劝这场‘官司’ ,非你莫属啊!”杨度唤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史量才先生久仰杜月笙的大名,他本想登门求教,可又敢造次,所以转托了我。我想,你在上海滩,军、政、警、财、商、帮,可谓路路亨通,只有新闻报界,还没有自己的地盘,何不趁此时机,在报界插一脚?”

  “好,我听你杨先生的……”

  “什么好事,我们也听听。”阳台门口传来黄金荣的声音。

  “有杨先生这大学问家陪着,怪不得月笙连按摩浴室也不想去了。”张啸林跟在黄金荣的后边,嚷着跨进阳台。

  杜月笙站起来边让座边说:“杨先生肚皮里全是墨水,博古通今,讲起西湖故事来,我听得入了迷。”杜月笙岔开了话头。

  “我们三兄弟是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杨先生,你可不能偏心哦,有趣的事,也露点给我们听听呀!”

  杨度是何许人?三教九流无所不通,人情世故那桩不晓?他见杜月笙岔开刚才话题,心里便清楚他们兄弟三个的“情分”程度了。他便来了个随机应变。

  “三位,这西湖美不美?”他站起身来,依到阳台的栏杆上,远眺着西湖落日。

  落日的余辉照在湖面上,闪烁出金光万点,湖中的船、人、宝塔镀上了金色。难得对美景动情的黄金荣,见了眼前这景致,也不禁赞叹起来:

  “太漂亮了!到底是天堂,连河湖里的水,也是金黄色的。”

  “住在杭州惬意吧?”杨度又问。

  “惬意极了,刚才那按摩女郎多嗲呀!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点不错”

  “晦,三位的祖籍都是浙江,是天堂边上的人,黄老板还出生在苏州天堂里。你们可晓得,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谁说的?”

  经杨度这一问,三个大亨傻眼了。

  “把苏州杭州比作天堂,人人知道,可是打这比方的第一个人是谁,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杨度转过身说。

  “杨老先生,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是谁?”黄金荣耐不住了。

  “好,我给你们念支曲子”。

  杨度在阳台上边踱方步边哼曲子,可惜三位大事听不太懂。正在努力装作斯文的杜月笙,三人当中脑子顶活络。他灵机一动,从茶几上捞过一把自己用的洒金边的白纸扇,呼拉一声展开,送到杨度面前,又将自己大襟上的自来水笔摘下,拧开笔帽,塞给杨度,笑嘻嘻地请求道:

  “杨先生,这首好曲子,请写在这把扇子上,做个游湖纪念吧!”

  杨度挽起白纺绸袖子管,在白纸扇子上写下这样一支曲:

  双调赠宫曲[元〕奥敦周卿

  西湖烟水茫茫,百顷民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之相衔画防,尽欢声无日不签簧。春暖花香,岁抢时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乖乖,元朝时人们就这么说了。”杜月笙接过扇子说。

  “其实,西湖早在南朝的时候就已经有大名了,白居易、欧阳修、苏东坡都曾赞美过。”

  一阵摇头晃脑,三大亨不由对杨度刮目相看。








旧中国教父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吃过晚饭,杨度由于年迈体弱,早早地休息了。杜、黄、张三人都坐上一辆雪铁龙轿车,闪电般地向湖西开去。七弯八拐之后,杜月笙看看窗外,竟沿着一条堤往湖中开去了。车子两边是白茫茫一片水,青蛙咽咽地叫着,车灯扫到处,便扑通扑通地跳下水去。伸向湖里的短堤尽头,立着两扇乌黑的铁门,门框边镶着一方大理石,上刻“汪庄”二字。

  这汪庄是西湖上的一个半岛,也是一座黄色迷宫。张啸林因衣锦还乡,要在这里用春宫舞招待一道来的上海弟兄。

  汽车开进铁门,转了个弯儿,在一座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前“嘎”的一声停住,随即上来三个妙龄女郎,拉开车门,扶出三个大字头来。三个大亨各自搂着女郎的细腰,摇摇摆摆地进屋去。

  这屋子布置得好精致呀,波斯地毯足足有三四寸厚,皮鞋踏上去,无声无息。枯黄色的窗帘,把窗口全蒙上了。柔和的灯光,淡淡地照着。房子里半明半暗,不冷不热。当三个女郎扶着大亨们在沙发上坐定以后,张啸林拍了两记掌,对面墙壁上的红丝绒挂幕徐徐拉开,现出一只舞台来。突然,灯光一暗,眨眼之间,台上已站着五个赤条条的姑娘,她们手挽手,跷着雪白的大腿,对着张开大嘴的大亨们一伸一伸的,那动作仿佛是在呼唤:“来呀,你们来呀!”

  杜月笙抬头一瞧,见五个姑娘的肚脐下,遮着几瓣树叶那样的东西,便哈哈大笑着对黄金荣说:“大哥,这不是你大世界里演的草裙舞’吗?怎么跑到杭州来了?”

  “这叫好戏行千里,”黄金荣得意地说,“我这大世界里的花样儿,外地人就是想学。不过,现在演给自己人看看,我说,这肚脐下头的几片叶子就用不到了。啸林,你看呢?”

  张啸林歪嘴一笑,说:“大哥,心急喝不了热粥呀,够味的在后头哩!”

  说话间,灯光又是一暗,台上换成了一“男”一女,那真是一丝不挂。那装扮成男子的女人抱着另一个姑娘,在台上翻来滚去;做着各种形式的“床上功夫”。

  “带劲!”黄金荣翘起大拇指。

  杜月笙双眼直钩钩地盯着台上,偏过头去,对张啸林说:“人们常看苏杭美女,天下独秀,我几个太太是苏州人,我看都比不上这些杭州姑娘,她们身上这激越飞扬的青春气息就是让人冲动。这里就我们兄弟三个,你叫这些小娘们到我们跟前来表演吧。”

  “不用,不用。”黄金荣连连摇手说,“与其看她们表演,倒不如我们表演让她们看。她们那都是假的,不像我们这是真格的。她们直接跟我们学过后,下次再给客人表演,表演的就像那么回事了!”

  “好生意!”张啸林高声叫道!

  于是,他们三人一人搂着一个姑娘,自己脱掉自己的衣服,高高兴兴地表演起来。这一夜,直闹到三更,兴尽而归。

  第二、三天,当地的官绅与三教九流合伙在“天然饭店”与“楼外楼”摆酒接风。酒宴之后,张啸林领着大家到各大寺庙进香,当着方文和尚,作个施主,捐些“香火钱”。直到第四天,三个大亨才上了莫干山。

  当三项轿子歇在“林海幽居”门前的时候,杨度已领着史量才与汪伯奇两个,迎了出来。

  原来三天前的晚上,杨度代杜月笙订长途电话给顾嘉棠,要他想一切办法,将《新闻报》的头头汪伯奇请来莫干山。之后,杨度打电话给史量才,让史也到莫干山来。顾嘉棠接电话后,来个“霸王请客”,拿着社月里的名片,硬是把汪伯奇塞进汽车,送到这“林海幽居”里来了。

  莫干山,从山脚、山腰到山顶.密密层层,连绵不断的毛竹,犹如苍翠的海洋。山风吹过,竹波起伏,好似层层推进的波涛。“林海幽居”坐落在山番里,进大门以后,便可看见竹木扶疏中掩映着两幢木石建筑的小楼。下轿后,早有张啸林的佣人领到小楼底层会客室坐定洗脸吃茶。

  处处学斯文的杜月笙,捧着杯浓茶,边噪边欣赏壁上挂的一副叠字对联:

  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杨度乘机凑过来,悄悄地问:“月翁,什么时间同他们谈谈?”

  “你看看他们的情绪,什么时候能?”

  “这稀泥我和不拢,非你亲自出马不行。”

  “好,让我先洗把澡,换下衣服。你请史先生、汪先生到楼上等我。”

  杨度招呼史、汪两个上楼去了。

  楼上布置得别具一格,那是竹的世界:竹门、竹台、竹椅、竹床、竹席,连枕头也是细竹蔑编成的。

  杜月笙梳洗完毕,换了件白纺调长衫,着上双布底黑缎鞋,摇着他白纸扇,踱进屋来,在杨度对面的竹台子前坐下。他的右边坐着史量才,正品着铁观音茶,左边的还伯奇用很火柴梗在剔牙,气氛有些沉闷。为了打开僵局,缓和点气氛,杨度打着哈哈,讲起竹子来:

  “这莫干山是竹子的世界。农谚说;‘清明出笋,谷雨长竹?要是早两三个月来,一夜春雨,满山春笋破土出,据说笋的生长速度,每天能长五六寸,生长旺盛期,一昼夜可长两三尺哩!听说有个大嫂回娘家,走累了,三寸金莲胀得酸痛,就背靠路边的毛竹歇歇,把绣鞋脱下来搁在一边,她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只听得耳边喳喳响,睁眼一瞧,一只绣鞋不翼而飞。正想呼叫.抬头一看,那只鞋子已顶到竹笋尖上,离地半丈高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杜月笙说;“杨先生,这竹笋要是再枝歪一点,正好从大嫂下边的那洞里钻进去,回到家里,她还不生一窝竹笋?”

  几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可惜我们来得不巧,现在已是夏至,要是早几个月来,还真能看到笋尖钻乡鞋呢7”一直沉默不语的汪伯奇也打趣起来。

  杜月笙接过汪伯奇的话头,说:“明年清明后,我再请几位来。汪先生、史先生都是上海报界巨头,月笙向来敬重!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有什么话讲开就是了。你们说呢?”

  “是啊,是啊。”杨度马上打边鼓说,“月翁对上海滩的两个报闹僵的事,很关心,特地请两位来谈谈,机会难得呀?”

  “我听杜先生的。”史量才显出豁达大度。

  “杜先生的好意,伯奇十分感激。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新闻报》同仁,就是怕被史先生一口吞吃掉,并到《申报》里去

  “这,汪先生尽可放心,《新闻报》完全独立,不受我入股的影响。况且,我史某人也不会这么傻,好端端的一家《新闻报》,要把它并到《申报》来,缩小地盘……”

  “史先生误会了。我说的‘吞吃掉’,不是指合并,而是成为傀儡。”

  “这好办,我当着杜、杨两位立誓,决不干涉《新闻报》内部事处。一切仍由汪先生负责。”

  “对史先生的为人,我是敬重的。史先生的保证,也是信得过的,只是同仁们难以说了,况且,时间一长难免发生变故。”汪伯奇的话,软中有硬。

  又陷入了僵局。杨度向杜月笙使了个眼色。杜月笙会意,笑了笑,说:

  “两位,给我个面子吧!我来出个主意,你们看看如何。”

  “好!”双方都点头同意。

  “福开森先生的《新闻报》股票已出卖,他的董事长位子自然也免了,那董事会当然要重新成立。为了双方都能摆平,我也来个强盗分书生,入几股,作个公证人。你们两个能信得过我吗!至于《新闻报》里的职员工人,没什么的,我让顾嘉棠带几个兄弟去说说行了。”

  俗话说:“请鬼容易送鬼难”,史量才想不到杜大亨来个趁虚而入。但他又转念一想,挂着这“一幅钟馗像”有吓退小鬼之功,何不来个顺水推舟?想定以后,忙表态道:

  “杜先生入股,我是求之不得的,今后《新闻报》有了靠山。这样吧,由我的名下送杜先生一些干股(不用花钱的股票,到时只管分红利),不知汪先生以为如何?”

  史量才把皮球踢给对手,汪伯奇非得表态不可了。他是深知这位杜大亨的为人的,这一脚插进来以后,很难让他缩回去的,而且对手已爽快地表了态,如果自己再反对,岂不得罪了这位大亨?那样一来,就后患无穷了。他权衡了一番得失,亦装着喜出外的样子:

  “杜先生能给我们《新闻报》撑腰,我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呀!”

  光表示欢迎接受还不行,因为史量才已提出让“干股”的优惠,自己也得有所表示呀,他想了想,又补充说:

  “我拥推杜先生作常务董事。我想报社的同仁们一定举双手赞成的。”

  “好,这就妥啦!”在一边察言观色的杨度,立即敲定:“来,我们拟个协定吧!”

  “对,弄个协定,汪先生回去也有个交待。杨老先生代表我吧。啸林大哥他们还等我去打牌呢!”杜月笙已经用常务董事的口吻附议了。说完,他拱拱手下楼去了。

  这起纠纷的调停,杨度出力不少。这是他为党组织联络、教育史量才做的一桩大好事。可惜,回上海两个多月后,他便去世了。

  《新闻报》的股权风潮暂告平息。

  当天晚饭后,张啸林、黄金荣拉汪伯奇、杨度去搓麻将,杜月签与史量才坐在小楼的晒台上赏月闲谈。

  薄雾弥漫的山岭上,一弯新月探出头来。先是桔红的色泽,过了会地变金黄、淡黄。月光下,山似银丝镶边,竹林湛蓝宁溢。这时的史量才,不由想起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想起了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罗兰佐的诉说:

  月亮多么恬静地睡在山坡上!我们就在这地坐下来,让音乐的声音悄悄送到我们的耳边。

  史量才一向都市化的竞争性心态,这会儿也被溶溶月色淡化,显出淡泊旷达来。杜月笙呢,一向在十里洋场嘈杂、喧闹的嗓音里翻滚、争斗惯了的心,在这么微妙的氛围中,却也滋生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心思,他感叹道:

  “要是在这里过日子,一定比上海愉快。”

  “是啊,我想在这里盖个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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