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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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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良年说:“你想把这孩子生下来?”小鹌鹑说:“养儿防老,我总得有个依靠呀。”
    许良年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在北京城里给你买套房子,你离开通州这个地方吧。”
    小鹌鹑急忙问:“你是叫我从良。”
    许良年说:“你总不能当一辈子婊子吧?”
    小鹌鹑一听,立刻撩起被子,一轱辘爬起来,光着屁股跪在许良年的身边,咚咚地就给他磕起了头:“许大人,小鹌鹑这辈子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把我的儿子……不……是咱的儿子扶养成人……让他像您一样,干大事,有出息,有前程……”
    许良年心疼了,一把拉倒了她:“快躺下,别冻坏了。”
    小鹌鹑紧紧地搂着许良年,用肢体继续表示着对许良年的感激之情。
    许良年说:“不过,你不能再叫小鹌鹑了。”
    小鹌鹑说:“我不是改叫杜鹃了吗?”
    许良年说:“杜鹃这个名字也不能叫了。”
    小鹌鹑问:“那叫什么?”
    许良年说:“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卷 漭漭运河深千尺 第四十三章  领俸1
    仓场总督是有两处衙门的,北京的仓场总督衙门在东裱褙胡同。每年开春,第一批漕船抵通之前,仓场总督就要到通州的衙门里办公。待秋末冬初之季,所有的漕粮都收兑完了,仓场总督又会回到东裱褙的衙门去。所以通州地区有一句歇后语:仓场进京——报完。
    在东裱褙衙门料理公务,就不像在通州衙门那么紧张了。按照官府的规矩,京官都不住在衙门里,公务办完以后都要回到自己的府宅。
    整整一个冬天,铁麟每到吃饭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味儿。究竟什么不对味儿,他说不上来。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细微很玄妙的感觉。因为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便没有跟任何人讲。从此他便养成了一种毛病,吃饭的时候总是发愣,愣愣呆呆地端着饭碗。别人看着疑惑不解,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家人以为他在想心事,怕打扰他,谁也不敢问他。就这样,一冬过去了,又到了“七九河开,八九燕来”的时候了。
    这一天一家人在进晚餐的时候,甘戎问他:“爸爸,您是不是又要去通州的仓场衙门了?”
    铁麟说:“是又怎么样?”
    甘戎说:“我还要跟您去。”
    铁麟说:“你去年给我闯了那么多祸还不够吗?”
    甘戎说:“您真不讲理,您光记着我闯祸了,怎么不记得我给您帮了多少忙呀?”
    铁麟笑了,其实他是一百个愿意把甘戎带去的。有这么一个聪明能干的女儿在身边陪伴着,他不仅有一种安全感,还有一种自豪感和成就感。
    孙嬷嬷说:“甘戎在外面疯惯了,在家里闲不住,这一冬天就往通州跑了十多次。”
    铁麟疑惑地看了看她:“你没事往通州跑什么?”
    甘戎说:“吃饭呀。”
    铁麟不解地问:“吃什么饭呀?在家里也没饿着你。”
    甘戎说:“那不一样,通州的饭就是好吃。”
    一句话把铁麟提醒了,对,通州的饭就是跟家里的饭不是一个味儿。他终于把这个感觉抓住了,就是这么回事。这一冬天的滋味儿他都没有咂摸出来,还是女孩儿家敏感精细,一下子就把奥妙揭出来了。可是,这奥妙到底是什么呢?通州的饭北京的饭不都是用俸米做出来的吗?怎么不一样呢?他问孙嬷嬷:“咱家这米是什么时候领的?”
    孙嬷嬷说:“去年八月领的。”
    铁麟沉思起来,去年八月领的……按说应该是前年的陈米呀,他们去年在通州吃的米也应该是前年的陈米呀,同样是前年的陈米怎么就不一样呢……
    铁麟又问孙嬷嬷:“朝廷每年二月八月发两次米,现在是不是又该去领了?”
    孙嬷嬷说:“曹升这两天整车备马,正准备去领呢。”
    铁麟心里一动:“您去告诉曹升,今年我跟他一块儿去领俸米。”
    通行的说法,漕运上是五闸二坝十三仓。五闸暂且不谈,都在通惠河上。二坝指的是土坝和石坝,土坝收兑的是改兑米,石坝收兑的是正兑米。十三仓是指设在北京城里的粮仓,即禄米仓、南新仓、旧太仓、海运仓、北新仓、兴平仓、太平仓、富新仓、万安仓、本裕仓、裕丰仓、储济仓、丰益仓,加上通州的大运西仓和大运中仓,习惯上也称作京通十五仓。在石坝上收兑的正兑漕粮,储存在京城十三仓。在土坝上收兑的改兑漕粮,则储存在通州的大运西仓和大运中仓。通州二仓储存的改兑米,主要是供应王公大臣的俸禄米。每年发放两次,即二月和八月。
    铁麟官阶属于正二品,每年的俸米是77。5石。听起来数目不少,可毕竟是大门大户,上上下下张口吃饭的就四五十号人,摊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就没多少了。领来的俸米是绝对不够用的,每年还要花银子从粮食市上购米购面。
    这一天,曹升带着两辆大车,生龙活虎地朝通州奔去。正是冬末春初江河解冻之际,憋屈了一冬的北京人都急不可待地跑了出来。有经商的,有出游的,有走亲访友的,大多数则是出来找饭食的。因此,这一路上人流不断,倒也并不寂寞。铁麟突然意识到,正是俸米发放之时,可是前来领米的车辆却不多见。难道别人都有余粮,惟独自己等米下锅?
    从北京到通州,有两条主要通道,一是水路,即通惠河,现在冰封未开,不能通船。二便是御石道,系雍正七年所修。早在康熙二年,从京城到遵化的东陵便建成了一条300里之遥的御道。而从通州到朝阳门这一段,路面上则完全铺的是花岗岩条石。这条石路的修建,主要是为了运送正兑漕粮进京入仓。石路的路面宽两丈,两边还各有一条宽一丈五尺的土路。
    甘戎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铁麟原本想让她跟自己坐一辆车,一边赶路一边跟女儿即兴地聊聊。可是甘戎却不干,硬是跑到了曹升赶着的那辆大车上。刚一出城,铁麟便知道了女儿的用意,原来她早就从曹升的手里抢过了鞭子,自己挥鞭策马赶起了车。给铁麟赶车的把式叫赵小六,是一位精明利索的年轻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铁麟都喜欢年轻人,他觉得跟年轻人在一起自己也年轻了许多,精神也足,身上也有劲儿,话茬儿也多。一阵踏踏的马蹄声和激流般的车轱辘声逼过来,鞭梢儿劈里啪啦地在车篷上响着,甘戎赶着的车追上来,要超过赵小六的车。
    赵小六问铁麟:“老爷,大小姐的车要超咱们,让不让?”
    铁麟的兴致高涨起来:“让与不让要看你的本事了,赶不过人家就别挡人家的道。”
    赵小六的火气被铁麟的一句话鼓动起来,挥起鞭子叭叭叭三声,声声都炸响在前面两匹套马的耳根处。然后又抖起辕马的缰绳,猛喊了三声“驾”,三匹马像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甘戎是个从不让须眉的豪侠女子,见赵小六把车赶了起来,噌地一下蹿上车辕,两只脚踩在车辕上,弯起腰挥鞭吆喝,风驰电掣。甘戎的大车追了上来,赵小六不让路,甘戎硬是往前逼。两辆大车,六匹快马,并驾齐驱。铁瓦大车的轱辘碾在花岗岩石道上,一路火星儿,嘎啦啦响成一片,霹雳闪电一般。
    铁麟也张狂起来,欠起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把着车厢,一个劲儿地给赵小六鼓劲儿:“小六,加油,加油……你可是个小伙子,不能让女孩儿超过去……”
    赵小六也学着甘戎的样子,蹿上车辕,拼尽全力挥鞭吆喝。空旷的郊外,笔直的石道上,骏马快车,倩男靓女,争先恐后。小伙子白衣青裤,长辫儿如鞭,一副冲天豪气。姑娘红衣青裙,秀发飞云,更是英姿飒爽。朝阳如火,霞光万丈,这一场生机勃勃的画面给正在泛青展绿的京郊大地平添了浓浓烈烈的色彩,令所有的行人驻足观看,连连叫好……
    铁麟就是带着这样高涨的兴致来到通州大运西仓的。他在前面走着,曹升和甘戎紧跟在后面,所来的大车都等候在大门口。甘戎刚放下鞭子,头上还冒着汗,丰满的胸脯急促地喘息着,小脸蛋儿红润如霞,灿似春花。铁麟掏出汗巾,给女儿擦着汗,心里充满了慈爱,脸上露出了欢喜。每当在这个时候,他都会刻骨铭心地体验到,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不是拥有温柔美丽的妻妾,而是一个引为自豪的女儿。
    偌大的大运西仓也是冷冷清清的,大概还没有从过年休假的懒散中伸展过来,更不像是俸米发放的日子。
    在北门的科房里,接待他们的书办姓刘。铁麟非常客气地问他“尊姓大名”,他只沉着脸说“免贵姓刘”,连名字都不告诉你。再看他那样子,叼着一只玉嘴烟袋,昂着脑袋坐在案桌后面,眼睛看着天花板,鼻子里喷着烟,连眼皮都不往下撩一下。你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问三句答不了一句,答出的话来还是跟烟一起从鼻子眼里出来的。铁麟在官场上也混了几十年了,原来只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官越大架子越大。可是没想到他平生见到最有架子的主儿却在这儿。一个粮仓的书办,什么官,连流都不入,居然不把他这二品大员放在眼里。当然了,刘书办绝对不会想到眼前被他摔鼻子甩脸的会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不要说二品大员,就是各部院的员外郎、主事,乃至章京、笔帖式也不会亲自来领俸米。到这儿来的都是管家,再大的管家也是奴才。奴才在他面前他能不摆架子吗?还有,这是让铁麟一直蒙在鼓里的,到这儿来领俸米的都是清水衙门和无门路无靠山的官。就是说,大多数王府大臣早就不到仓场来领俸米了。他们要吃米到市场上去买,市场上的米比仓场里的米新鲜多了。既然你家的主子都是囊货,给主子当奴才的还能有多大的本事?我刘仓书不跟你端架子跟谁端架子?跟仓场总督端架子,我长了几个脑袋?
    铁麟并没有生气,跟这样的势利小人生气还算得上二品大员。他是把他当丑儿看,当新鲜哈儿看,当猫了狗的扭捏作态看?!还有,他眼下还用得着他,他得跟他领俸米,得了解一点儿仓场上的奥妙。铁麟依然脸上带着微笑,不温不火地问:“刘先生,我这些米票都能领什么米呀?”
    刘仓书只是从鼻子里蹦出了四个字:“按比例给。”
    铁麟继续问:“什么比例?”
    刘仓书还是那腔调:“到仓廒就知道了。”
    曹升和甘戎早就忍无可忍了,铁麟一边用眼色示意着曹升,一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不许他们说话。
    刘仓书弯下腰,朝靴帮上磕了磕烟灰,又硬梆梆地问:“你们到底领不领呀?”
    铁麟说:“领啊,当然领了。”
    刘仓书伸出了烟袋:“米票呢?”
    曹升凑上前,把米票递了过去。
    刘仓书用烟袋锅儿扒拉着米票,看了看,又数了数:“就这点儿?”
    曹升说:“一共35石。”
    刘仓书更加鄙夷地说:“30多石粮食,也值得跑一趟?”
    这话就更让铁麟不解了,30多石的俸米还少吗?除了亲王和军机大臣,谁还能比我的米更多呢?
    刘仓书数完了米票,这才放下烟袋,拿起笔来写了一张纸条儿:“到唐号廒。”
    大运西仓的仓廒也是按照《千字文》排列的。过去的读书人,开蒙的时候读的多是三本小书,即《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不要说真正的读书人,就是上过几天私塾认识几个字的人,也都能把这三本小书倒背如流。所以《千字文》成了许多地方排列序列数的一个方式,说到什么字,立刻就知道在什么位置上。铁麟默默地背诵了一下,便知道“唐”应该在第96号。“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嘛。但是,“唐”字号到底在哪儿呢?
    铁麟又问了一句:“‘唐’号廒在哪儿?”
    刘仓书却转过身,理也不再理他了。
    曹升说:“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大车赶进来。”
    这句话刘仓书倒是听见了,马上沉着脸说:“大车不许进仓场的门。”
    铁麟一下子愣住了:“大车不许进来,那粮食怎么办?”
    刘仓书说:“怎么办?自己往外扛。”
    铁麟说:“我们就来了一个把式,没带扛夫。”
    刘仓书用烟袋锅儿指着铁麟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没长两肩膀吗?”
    曹升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上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你在跟谁说话?”
    刘仓书瞪起了眼睛:“你想闹事呀?来人呀……”
    甘戎倒是沉住了气,一把拉住了曹升:“好了好了,我们自己去扛就是了。”
    听到刘仓书的喊声,跑进来两个披甲看护:“刘先生,出了什么事?”
    铁麟急忙打圆场,对那两个看护说:“没事没事,我们不明白多问了两句。”
    见铁麟他们服了软,刘仓书也不再说什么了,冲着两个看护挥了挥手,两个看护出去了。
    出了科房的门,曹升气愤地说:“这是什么仓场,简直是阎王殿。”
    甘戎说:“曹叔,您别生气,我一会儿就来收拾他。”
第二卷 漭漭运河深千尺 第四十四章  领俸2
    铁麟和曹升、甘戎一行捏着刘仓书的条子寻找“唐”号仓廒。仓场里空空荡荡的,只是远处晃动着看仓兵丁的影子,想找个人问问都难。走了半天,突然看见一个人在井沿上摇辘轳打水,铁麟便走了过去。
    铁麟知道,这大运西仓里共有七眼水井,内四外三,内大外小。眼前的这眼井是最大的,井口有一丈五尺。一个圆形的石井盘上有四个井眼,俗称四眼井。每个井眼上架着一把辘轳,每架辘轳都拴着特大号的柳条儿罐。这些水井主要是用来防火的。为了防火,每个仓廒门前都放着四口大缸,每个水缸能装12担水。这些水缸必须常年满着水,水蒸发了要及时补上。仓场里专门有负责担水的水夫,他的任务就是保证每一个水缸随时都是满满的。
    铁麟朝那个水夫走去,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脑袋上还扣着一个脏兮兮的毡帽头儿。他一边摇着辘轳,一边扯着嗓子鸟声鸟气号叫着。这声音尖尖的,像个女人。那腔调怪怪的,像哭泣,又像歌唱:“船走水道,车走石道,人走狗道,猫钻地道,妖魔鬼怪,都走粮道,先碾新米,后运新稻,黄鬼入坟,白鬼进庙……”
    铁麟走到井边,问着水夫:“这位大哥,请问‘唐’号仓廒在哪儿?”
    水夫继续摇着辘轳,并不理睬铁麟。
    铁麟以为他没听见,又抬高了声音问:“劳驾,到‘唐’号仓廒怎么走?”
    水夫把水罐摇上来,放下辘轳把,将水罐拎起来往旁边的水桶里面倒着水,嘴里依然鸟声鸟气地似唱似嚎着:“先碾新米,后运新稻,黄鬼入坟,白鬼进庙……”
    铁麟还要问什么,过来一个打扫院落的仓役,对铁麟说:“你搭理他干什么?他是个疯子。”
    铁麟奇怪地问:“疯子?这仓场里怎么还有疯子?”
    仓役说:“他原来是这儿的仓花户头,后来才疯的。”
    铁麟又问:“他是仓花户头?他叫什么?”
    仓役说:“叫什么我不知道,我才来没几天,大伙儿都叫他李疯子。”
    铁麟说:“李疯子?这么说他姓李了?”
    仓役说:“可能是吧。”
    铁麟问:“那请你告诉我,‘唐’号仓廒在哪儿?”
    仓役说:“这边是‘昆’字号,可能在西南角那边。”
    铁麟朝西南角的方向走去,七问八问,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唐”号仓廒。看仓廒的仓花户还不错,态度挺和气,看了看曹升递过来的条子,问:“你们的口袋呢?”
    这时候曹升才想起来领粮是需要自带口袋的,可是口袋都在大车上,大车被拦在了大门外面,还得去取。
    仓花户说:“怎么?你们的大车干嘛不赶进来呀?”
    铁麟听出了这话有些蹊跷,便问:“老哥,这来领俸米的大车,是不是都不进仓场呀?”
    仓花户说:“不进仓场怎么办?你们花钱雇扛夫怎么着?”
    铁麟说:“不是我们不想进,是那个刘仓书不让我们进呀。”
    仓花户看了看铁麟:“你们是第一回来领俸米吧?”
    还真是,连曹升也没有亲自来过,每年都是赵小六来领。曹升是大管家,零碎的事情他一般都是打发下面去做。今年铁麟说要亲自来,他才跟随在左右。
    仓花户笑了笑,说:“仓场有仓场的规矩,你们不懂也就难怪了。”
    铁麟问:“老哥,请教一下,这进仓场到底有些什么规矩?我们实在是不懂。”
    仓花户说:“到科房领俸米,先得给仓书上点儿供,你们给他递红包没有?”
    铁麟说:“没有,怪不得他对我们很冷淡呢。”
    仓花户说:“你们还嫌他冷淡,能让你们没白跑一趟就不错了。”
    铁麟说:“老哥,怪我少见识,不懂事。这仓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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