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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龙说:要封锁这个消息。
罗燕说:我知道,我和他也说了,他说他知道。
刘广龙问:这两天堡里情况怎么样?罗燕说:还是那样。刘广龙想了想,突然有了决定,说道:我要出去走走,亲自看一看。罗燕问:带民兵吧。刘广龙说:在堡里就不用了,待会儿出堡让小号兵准备上骡子,再带上一个班的民兵就行了。他裹上军大衣,走出了他的单独办公室大院。临出院子,他对从广播室中探出头的白珊珊说道:我从外边锁上大门,我回来时自己开。
刘广龙和街道上横冲直撞的风磨擦着走着。罗燕也裹紧军大衣跟随着他。
月光挺明,照着清楚的城堡。棋盘一样的街道村舍走到哪儿都一个模样,直直的土院墙,一样高低的房顶,家家户户都黑着灯。罗燕说:执行你的指示,每天到八点全堡就停电,让大家早睡觉。刘广龙点点头,这是他亲自做出的爱惜民力的决定。偶尔隔着不高的院墙,看见有几户人家窗户上晃着昏黄的光亮,那是又点了油灯。罗燕说:这不执行规矩的,要不要管一下?刘广龙挥了一下手。棋盘一样一方格一方格的村舍很冷清地就看完了。
刘广龙来到东堡墙外。
月光照着一片一片死气沉沉的房屋,那是粉坊、豆腐坊、醋厂、酒厂、酱油坊、养猪场,早已关闭。黑夜里没有一点灯亮,也没有一丝做粉条的、做豆腐的、做醋的、做酒的、做酱油的气味。过去一到这里,空气中酸涩苦辣的气味浓烈刺鼻,猪叫声一片。现在从猪场前面走过,一排排猪圈在月光下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猪打呼噜磨牙的声音。猪圈里没猪,就和房屋里没人一样,立刻像坟墓一样没有活气。猪圈间的一条条土路在月光下冷冷清清地伸展着,让人想到萧条两个字。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碎月光传来,小号兵一左一右牵着一匹大骡子、一匹大马跑了过来。刘广龙骑上了那匹高头大骡子,罗燕骑上了那匹高头大马,后面又有一个班的民兵扛着枪跑步跟上来。刘广龙挥了挥手,说道:先去南河涧大桥。
月明路白,他们很快来到了南河涧大桥。
瞭望塔下有执勤的民兵,一见首领到了,几个人立刻举手敬礼。刘广龙看了看大桥,说道:你们要日夜守卫好,没有黑山堡革命委员会的通行证,任何人不许离开黑山堡。几个执勤民兵回答道:是,罗元庆副团长早就做了指示。
刘广龙看了看月光下黑幽幽的深涧,这就是黑山堡的边界。看了看跨涧的石桥,这就是黑山堡的出境口。而后,又抬头看了看跨路的拱形大门,上边三个大字“黑山堡”。他说:谁也不许做给黑山堡丢脸的事情。几个民兵又立正说道:是,罗元庆副团长说了,饿死不逃荒,饿死不讨饭,誓与黑山堡共存亡。刘广龙摆了摆手,骑上骡子往回走。
月光下笔直的大道通向方方正正的黑山堡城堡。
小号兵却向他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他说:这两天晚上,又有人去悬钟寺祈雨。刘广龙想了想,挥手说道:上山去看看。罗燕看了看后面跟的一班民兵,说道:要不要再多带一些人?刘广龙挥手说道:不用。
月光照着上山的路,两边的树白光光的。刘广龙诧异了,下了骡子一摸,光溜溜的,树皮已被剥光。接连摸了几棵,他问:怎么回事?罗燕回答:老百姓剥了树皮去吃了。刘广龙问:家家户户一点粮都没了?罗燕说:有一点,也不能吃光啊。刘广龙又放眼看去,月光下的山坡上一棵一棵树的树干都白光光地发着亮。漫山遍野望过去,像立了密密麻麻一片坟碑。他问:这情况罗元庆他们为什么没向我汇报过?罗燕说:怕你着急吧。
刘广龙想了想,又骑上骡子往山上走。骡马蹄声踏响着山石,显得十分清脆。一班民兵紧紧跟在后面。快到了,刘广龙翻身下了骡子,对小号兵说:你牵着在这儿等着吧,免得骡马声太响。罗燕也下了马,他们一路攀登,气喘吁吁到了地方。
月光照着一壁很宽的悬崖,悬崖上嵌着隐隐约约的悬钟寺。峭壁下的干河床里,二三百人一人顶一个大碗,两手合十盘腿坐在那里。刘广龙站的地方比他们高些,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民兵们也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见依然有一个老头赤着背,双肩扛着铡刀架在后脖颈上,坐在人群最前面。那大概又是刘红的爹刘老汉。刺骨的风吹过来,让人想到刘老汉脊背的冰凉。祈雨的人群顶着碗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坐着,几百个碗盛着月光。
过了一会儿,听见刘老汉拖长音高声念叨起来:我有罪,铡了我;百姓无罪,放活他们。我有罪,铡了我;万物无罪,放活他们。我杀人放火,我有罪,铡了我;百姓和万物无罪,放活他们。他一遍一遍念叨着,在寒冬的大山上,让人毛骨悚然。
刘广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罗燕在他身旁轻声说道:要不要多调动一些民兵上山来,将这群人抓走?刘广龙摇了摇头。罗燕说:那就听凭他们搞迷信?你
‘今天晚上不抓,明天晚上人更多,那还不乱了套?刘广龙说:他们是每天晚上来,是吧?罗燕说:刚才小号兵说了,是。刘广龙说:明天一早,等他们下山了,通知民兵把上山的路封锁起来,不让他们再上来就是了。罗燕点点头。
刘广龙又一动不动看了好一阵,挥了挥手,带领人马离开了悬钟寺。
刚才悬在当空的一轮圆月现在又往西挪了一截,已经是后半夜了。刘广龙对一班民兵说道:我在山上转转,你们远远地跟着就行了。他和罗燕在山上起起伏伏走着,远远近近的树木都被剥光了皮,用手摸着,光滑冰手。他说:这剥了皮的树冻上一个冬天,我看明年也难活下来。罗燕说:那就砍了,开荒种地呗。刘广龙说:不下雨,现成的地都没法种,还开什么荒?
两个人来到了黄帝床。
月光白霜似的照下来,四面的松柏包围着一块很有风水的小缓坡。一块长宽几丈的大青石像一张大床平放在中央。刘广龙在这块大青石上坐下了,罗燕也在他一旁坐下了。他伸手摸了摸光滑冰冷的石头,想到广龙元年开元那一天,他曾和罗燕在这里顶着月光干了个热火朝天。这一刻,他突然有了迷信:是不是自己在黄帝床上胡搞,玷污了祖先,所以受到老天爷报应?
那一班民兵远远立在松柏树后面。松柏树的皮也被剥光了,一根根白光光的树干顶着黑乎乎的树脑袋立在那里,真让人有种身在坟地的气氛。小号兵牵着骡马也跟了过来,远远停在松柏树后面。罗燕说:下山吗?刘广龙摇了摇头,说道:不。罗燕问:你打算干什么?刘广龙说:天一亮,等祈雨的人群撤了,我再到悬钟寺看看。
月光照着他们身在的北山和一左一右的东山西山,也照着山下平原中央的黑山堡。寒冷清静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声音,仔细谛听,似乎是刘老汉那拖长声音的祈祷。罗燕说:隔着几里地还能听见?刘广龙又听了听,说道:夜深人静,他用的心气又足,顺着山就传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似地问道:都说四十年前那场大旱,刘红的爷爷带头求雨就求来了,这雨真能求来吗?
罗燕说: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向天求药能求来。
刘广龙转过头,好奇地问:怎么向天求药?
罗燕说:要是爹娘病了,没药治,做子女的顶个碗在头上,碗里盛半碗水,站在月亮底下向天求药。你要心诚,求上一段时间,你拿下碗来一看,水里边就有好多粒银丹一样的小药丸,有时还有几个小蝌蚪一样的小鱼苗。你就赶紧端回家去,让你的爹娘喝下去,病就好了。这我听好多人讲过。刘广龙眨着眼看着罗燕。罗燕说道:我小时候在黑山堡,村里好多人家都求过药。那时我奶奶还在,她告诉我,她小时候也求到过。
刘广龙在月光照明的大山上听到这种故事,不由得浑身一激灵。其实,他小时候在村里也听到过这类故事,只不过没往心里去。这时,他不由得慨叹道:这就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罗燕看着他说道:那你相信这雨也能求来?
刘广龙说道:不知道。
罗燕说:那你还让他们求雨吗?刘广龙眯着眼想着。罗燕说:你只要不出面反对,这求雨的人肯定是一晚上比一晚上多,最后你想禁都禁不住了。刘广龙在月光下挥了一下手,说道:明天开始坚决封山,这事绝不能动摇。
过了好一会儿,刘广龙问: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了?罗燕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道:差不多米缸都见底了吧。刘广龙问:大队一共还有多少储备粮?罗燕说:这你得问罗元庆和禹永富去。
刘广龙又问:现在什么人有补贴粮?罗燕说:执勤的武装民兵,还有就是大小队干部。刘广龙问:补贴有几种?罗燕说:民兵按执勤任务的大小补贴,大队革委会常委是一级补贴,革委会一般委员是一级补贴,小队干部还有点补贴,不多。刘广龙说:民兵的补贴不能少,他们要保家卫国。大小队干部的补贴要往下减,特别是咱们革委会常委补贴最高,要往下减。罗燕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常委一共七个人,省不下多少粮食。
刘广龙说道:这叫与民共苦,咱们多少都要挨点饿,才能理解老百姓。
天亮了,他骑上骡子领着人又返回了悬钟寺。
祈雨的人群已经离开,白花花的干河床里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踏着鹅卵石走过去,能够看见今年春天被他们踏碎的几百只碗的碎片还残存在石头缝里。刘广龙挥了挥手,便又领着人沿着峭壁上狭窄的石级路上到悬钟寺。
这是一座嵌在峭壁里的庙寺。每间庙堂都很矮小,迤迤逦逦相连着有十几间,有的里面供着如来佛,有的里面供着观音菩萨,还有的供着骑青牛的老子,还有的供着孔圣人和坐在那里手捋长须的关云长,前边立着手持大刀的周仓。这些佛儒道圣人的泥塑像早已残破,斑驳露着里面的泥胎。
刘广龙转过身,扶着寺前狭窄走廊的栏杆,俯瞰着下面祈雨人群坐过的干河床。罗燕说:还有人散步流言蜚语,说是因为咱们踩碎了饭碗,所以老天报应咱们,这也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应该追查。刘广龙望着下面没有说话。罗燕接着说道:干脆把悬钟寺一把火烧了,除个根。刘广龙哼了一声:多此一举。而后,就领人下山了。
一个秋冬,刘广龙都没有上过山,现在天大亮了,他看清楚,不仅山上的树皮全剥光了,凡是长草的土坡也都刨了个遍。草刨走了,草根可以充饥。原来毛茸茸的山坡现在坑洼不平地裸露着黄土。下到山脚下,看见只有一棵黑苍苍的古槐还全着黑树皮。
这就是黑山堡有名的留孟槐,传说两千多年前,孟老夫子在这棵树下坐过。
刘广龙骑着骡子来到树下,拍了拍两搂多粗的老槐树,黑苍干裂的树皮粗糙地磨着手。看来黑山堡人还知道留下这棵祖宗树。他感叹地对罗燕说:这就是标志呀。罗燕说:什么标志?刘广龙看了看远处的城堡,说道:老百姓还没有饿昏了头。罗燕说:要不要派民兵把这棵树守卫起来?刘广龙说:老百姓真要剥这棵树的皮,你守也守不住了。
刘广龙眯着眼骑骡子继续往山下走。他指了指山上山下对罗燕说:我要是古代的皇帝,遇这样的天灾,就该下罪己诏了。说着,他一拍骡子的屁股,骡子跑了起来。小号兵奋勇当先地在前面牵着缰绳,一班民兵也都跑步跟上。
〖目〗回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刘广龙召集了黑山堡革委会常委会。
他在会上明确提出:黑山堡上上下下要团结一致度难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提议,削减大队革委会常委和普通委员们的补贴粮。他又提议,成立黑山堡革委会休养生息总指挥部,由
鲁峰、禹永富分别担任总指挥、副总指挥。他对这两个人说:你们管生产有经验,这副重担就拜托你们两位担当起来。他的提议无一例外地被常委会一致通过。
【纲6】
广龙五年末至广龙六年初的冬季里,休养生息总指挥部正式成立,鲁峰任总指挥,禹永富任副总指挥。此后不久,刘广龙又指示成立了防敌破坏总指挥部,由罗燕任总指挥,钱爱孔、冯二苟任副总指挥。这个指挥部的成立和一个看来很偶然的事情有关。
此前不久,罗燕安排广播员白珊珊秘密去县城做人工流产手术。
白珊珊死于手术事故。
在收检白珊珊的遗物时,发现她的一个日记本,逐日的日记中记有大量刘广龙的言行。罗燕把日记本交给刘广龙看后,刘广龙脸色非常阴沉。他立刻指示罗燕组织成立防敌破坏总指挥部,由罗燕担任总指挥。
他在革委会常委会上特别说明,两个指挥部由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罗元庆总牵头。为了防止敌人破坏黑山堡休养生息,刘广龙亲令将张力平反革命集团全部骨干分子集中到东山分队关押,交钱爱孔总监管。并指示南涧河大桥加强革命岗哨,确保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准出堡。黑山堡全部与外界公私来往信件都须先经防敌破坏总指挥部审查。
蓓蓓又被调回广播室,以妇联第一副主任的身份兼任广播站广播员。
【纲7】
广龙六年春,黑山堡的饥荒更严重了。南河涧大桥企图外出逃难的人群被民兵开枪打伤。两千多年的留孟槐被饿昏头的人剥去了树皮。剥树皮的人被游街。黑山堡大队的粮库日夜重兵把守。人畜饮用水越来越紧缺,东山西山和山下多次发生争水纠纷。担任休养生息总指挥部总指挥的鲁峰在应付方方面面的老谋深算的活动中,逐渐发展了自己的权力。
罗元庆对他做出了带有政变性质的秘密试探。
〖目〗又一个干透的春天像被火烧过一样来到了黑山堡,山上山下都是走一步就起烟的干土。早已饿得皮包骨的黑山堡人躲在各自的窝穴里熬着生命的最后几口气。
现在,一切革命活动都停止了,只有精简下来的武装民兵营在日夜守卫着黑山堡王国的秩序。黑山堡大队最后一点库存粮食储备在补助这支民兵队伍,他们成了这个王国的顶梁柱。当他们巡逻在堡内堡外,抖出声色俱厉的威风时,他们已经和全堡老百姓完全对立了。黑山堡王国现存的象征是,由这支民兵队伍守卫的南河涧大桥,还有由他们守卫的黑山堡城堡,还有由他们重兵把守的黑山堡大队粮库,还有由他们值班的山上山下的瞭望塔,每日按时升换着信号旗。再有的象征就是早晚一次的金喇叭响彻山上山下,广播站还在广播革命委员会的各种通告。倘若这些没有了,山上山下就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偶尔有瘦骨嶙峋的人群爬到山上去,将已刨遍的山坡再刨一遍,寻觅残存的草根。大小树木早已被剥光了皮,剥光皮的树又被连根剜掉,树根也被饿狼一样的人群扑上去分抢一光,剁剁碎塞到嘴里嚼着,划破喉咙咽下去。村里一家又一家人脸瘦得像骷髅,肚子却像牛皮袋一样肿着,那是吃树皮吃墙皮吃草席,吃下去拉不出来,胀起来的。
村里已经开始死人。
鲁峰这个肥胖的老家伙已然饿瘦了,穿着过去紧身现在肥松的衣服,在城堡中走东走西。现在,他是黑山堡休养生息总指挥部的总指挥。他一如既往地应付着方方面面,用他的话讲就是兼顾方方面面,这似乎是他的行为原则。
鲁峰要应付的第一方面,自然是刘广龙。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首领政治上很猜忌,面对他,永远不要露出权力欲望,绝不争任何地位,要被动地接受他的分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要应付的第二个方面,现在是罗元庆。这是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他对罗元庆的基本原则是,绝不绕开他直接去向刘广龙汇报工作,除非刘广龙主动叫他。他早就看清罗元庆心狭量窄,嫉妒心大,绝不能刺激他,凡事多给他戴高帽子,他就笑眯眯地不知东南西北了。
鲁峰现在要应付的第三个方面,是禹永富。两个人共同负责休养生息总指挥部,刘广龙把鲁峰排在了禹永富的前面,鲁峰对这点很谨慎。他绝不用总指挥的地位凌驾禹永富副总指挥,凡事和禹永富商量着干,竭力让禹永富觉得他们两个人是一事。
他要面对的第四个方面,就是罗燕了。这个小女人鬼主意大得很,又善于播弄是非迷惑刘广龙,对她绝不可轻视。要永远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得罪她,经常露着点对她的赞叹和欣赏,愿意听她参谋,这个小女人就会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凡事你好像在听她的建议办,她就想不到在刘广龙那里坏你了。
再往下两个方面,一个是钱爱孔,一个是冯二苟,一个管着东山,一个管着西山。钱爱孔是刘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