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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11黑山堡纲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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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最后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禹永富照例是说:没有意见。 
  等刘广龙就要拍板时,他又摆出两三条。 
  罗元庆、罗燕、冯二苟早就有点脑子跟不上趟了。刘广龙则继续扮演一个革命生产都在行的英明首领。禹永富听任刘广龙圈子越划越大,最后把他禹永富说的方方面面都划在了里面。革命和生产兑在一起了,革命稀了点,生产有了点,差不多能干了。 
  第二天天一亮,军号响红旗飘,山上山下春耕开始了。 
  刘广龙领着革命委员会五人常委到田里视察,走到哪一块田,他都要做一番革命指示。要求每天上工前收工后进行革命学习,田间休息时要开展革命大批判,指示罗元庆、罗燕和冯二苟将赵明山以及各种坏分子押到田里做大批判对象。指示做完了,问禹永富还有什么意见?禹永富说:没有。 
  就当刘广龙挥手要说那就这样干时,禹永富却指着田里的活说开话了。 
  这一片田地里正在摇耧种棉花,他指着耧过的田说道:你们这叫干的什么活?摇耧的是个中年汉子,回过头看了看,说道:是不齐点。禹永富说道:这不齐的太狠了。说着,他上去接过耧把,前面有人牵牛,他摇着耧一趟种过去,齐齐整整,然后他撂下耧说道:你也算多年的把势,干的叫什么活?田里人心服口服。 
  刘广龙等人站在一旁多少有点陪衬的意思。 
  到了又一块田里,正在种玉米。一排人拿着小镢向前刨着坑,后面跟着一个个人端着笸箩,抓着玉米籽往坑里丢,丢一坑用脚埋一坑,算是种上了。还没等刘广龙讲革命指示,禹永富站在田里就发开火了。他说:你们怎么种的玉米?刨坑的撒种的都转过身来看着他。禹永富指着拿镢刨坑的说道:你们刨的一行一行不齐。刨坑的人们看着自己在田里留下的活,说道:也差不多。 
  禹永富哼了一声:差不多?他上去接过一把镢头一路刨过去,坑和坑之间的距离像尺子量的一样均匀,刨到田头一眼瞄过去,直直的一条线。禹永富拿着镢头走回来,往地上一放,说道:谁要是刨成这样了,我就不说了。 
  刨坑的汉子们便都没话。 
  禹永富又指着播种的训斥道:你们一个坑撒几颗?播种的有男有女,嗫嚅道:三四颗。禹永富说:说是三四颗,我刚才看了,你们有的坑里就两颗,有的坑里五六颗,没个均匀。有人要分辩,他火了,说道:不信,把这几个坑刨出来看看。说着,把刚刚埋好土的几个坑小心翼翼刨出来,一数,有两颗的,有五六颗的。禹永富说道:种两颗的,就保不住全苗,种五六颗的,就浪费,你们撒的种深浅不匀,埋的土踏得松紧也不匀。说着,他拿过一笸箩玉米种来,脱了鞋光脚开始播种。只见他的手一下一下往坑里丢着,每个坑里都是三四个籽落下去,随后赤脚趟着就将坑边刨出的土掩埋在坑里,不松不紧地踏实趟平。一路趟过去,地面上匀称平整。 
  他走回来将笸箩递给别人,说道:你们年纪轻轻,人人不敢光脚种地。你们脚底下土厚土薄土松土紧,有准头吗?他回头指着自己刚才种下的一趟说道:我保证这一趟是全苗,你们每个人种的能保证以后都出全苗吗? 
  他穿上鞋,又接着说道: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罗元庆、罗燕、冯二苟站在田边,只能吊起嗓门来再讲几句高标准严要求的空话,但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 
  刘广龙则是拿得住江山的首领,他背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将禹永富刚才的生产指导予以肯定,然后上到政治的高度对田里的人做了一番谆谆教导。因为他肯定了禹永富,所以禹永富的作为不但没坏了他的权威,反而把他的权威垫得更高了。刘广龙接着又肯定了罗元庆、罗燕、冯二苟等人的讲话,这样他的权威就很全面了。刘广龙伸出两手说道:我们一手抓革命,一手抓生产。罗元庆等人与禹永富正好站在他的一左一右,成了他的左右手。 
  再巡视下去,刘广龙每到一块田,就一挥手说道:学习、批判罗元庆给大家讲一讲,生产干活禹永富给大家讲一讲。 
  禹永富便十分明确了自己的位置。 
  刘广龙是高高在上的,他的一手是罗元庆、罗燕、冯二苟一帮人,抓着黑山堡党政民兵方方面面大权,另一手就是禹永富,给他抓生产。这个格局是很牢固的。禹永富知道刘广龙现在的权威如日中天,不可动摇。说实话,此刻的禹永富也不曾想过动摇这个权威。现在的黑山堡首领在他面前也有顶天立地的意思。正因为他面对的是绝对权威,所以他这样敢说敢干地抓生产才足够安全。 
  他对黑山堡的革命政治不闻不问。攻打西山也好,慰问西山也好,开展各种革命大批判也好,从上到下红彤彤地学习革命思想也好,他全都沉默不语地在那里抽旱烟。对黑山堡权力的分配,他更是不说一个字。 
  他就是一心抓生产。 
  当他在田头指东划西发威风时,他知道无论是当着刘广龙的面还是背着刘广龙的面,都不会有藐视首领权威的误解。他对刘广龙绝对服从,他拿着刘广龙给他的令箭去指挥生产。遇到和罗元庆、罗燕发生冲突时,他能够忍气吞声。知道他们会到刘广龙面前糟蹋自己,他也不在乎。实在憋不住别的时候,他也找刘广龙汇报。这时刘广龙就有足够宽宏大量的首领风度。刘广龙安抚他说:罗元庆罗燕对生产一窍不通,只要一上工,你就指挥一切。他们只管上工前收工后还有中间田头休息,那三块时间由着他们去搞革命。离开了这三块时间,他们对你的指手划脚,你只管当耳旁风。 
  禹永富再一次感到刘广龙的绝对权力,他仰视这个权力,没有丝毫非分企图。 
  然而,正是在他全力以赴领导春耕生产时,他开始明确感到,一班子跟过他多少年的生产干部,都开始在高压的革命政权中一点点抬起头来。整个春耕,山上山下红旗招展的忙碌真正是在被这帮人指挥着。别看一早一晚军号嘹亮,革命的歌声响彻云霄,田间摆放着一个个小摆板,写着大批判专栏,说到底,这几千人是要在田里刨食。现在刨开了,就要靠会领着刨食的人管理。 
  一个春耕,让他觉出了一种他已经多少有些忘却的权威和势力。 
  当每天晚上大小队生产干部蹲满了他的小院,听他分派生产时,他们都多少觉出了他们这伙人的势力。没有任何人敢亵渎刘广龙至高无上的权威,但是对罗元庆、罗燕等人的不满则成了这个小院中经常的言语。那些不懂生产的人每天举着革命的鞭子耀武扬威,他们都气不过。 
  禹永富只是端着烟袋锅摆摆手,说道:少说多干,别废话。





【纲6】

  广龙二年春耕结束后,黑山堡大队男女老少投入了大规模的新黑山堡的建设中。几百年的旧堡墙已经拆除,新堡墙正日以继夜地进行夯筑。堡内不符合新规划的旧房屋也开始分期分批拆除重建。北山脚下,砖瓦厂窑火通红。北山上,开山采石的炮声不断。西山上的重建家园也在抓紧进行。白日里山上山下红旗飘扬军号嘹亮,夜晚夯筑新堡墙的工程挑灯夜战。东山西山的人民站在村口往下看着灯火明亮的建设,真像看一个有声有色的天堂。 
  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黑山堡革命委员会举行了隆重的“欢送新娘上西山”大会。一共有十个姑娘在革命委员会的号召下自告奋勇嫁到西山,支援山区建设,与西山的好青年喜结良缘。庆祝大会上演出了革命样板戏,进行了革命宣誓,十个新娘子与西山上下来的十个新郎都披红挂彩。刘广龙以集体婚礼主婚人的身份带领革命委员会全班人马送新娘上山。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上千人,一路红旗飘扬锣鼓震天上了西山。西山近两千男女老少全部拥出来迎亲。山上山下热闹异常。 
  惫特别邀请了东山大队的干部群众出席集体婚礼。他们都被这热闹的场面惊得张大了嘴。没下山的东山百姓也都拥到大小村落的村口,看着黑山堡的送亲队伍滚滚上了对面的西山。 
  刘广龙笑着对东山大队革命首领钱爱孔说道:什么时候咱们山上山下也联合成一家人哪?钱爱孔躲在那副老奸巨滑的黄框眼镜后面,虚张声势地笑了一下: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然后,匆匆带领他的人马回东山了。 




【纲7】

  广龙二年春夏,刘广龙身心处在雄气勃勃的进攻状态。黑山堡新王国的革命建设正如火如荼。新堡墙已经夯筑了起来,像座新城一样立在大山环抱的平原中央。城内城外的新村建设罗元庆领着民兵声势浩大地进行着,农忙小吧,农闲大干,一天没有停过。生产禹永富一肩扛着,农闲小吧,农忙大干,从芝麻到西瓜样样不用刘广龙操心。刘广龙现在轻易不下田不上工了,高高在上躲起来规划大战略。首领要深入基层,又不可过多深入基层,才能保持权威。 
  在这些日子里,他谋划的最多的,是如何统一东山大队。白天黑夜,他除了一个人独自琢磨外,只愿意罗燕陪着他。罗燕的脑筋好,能配合他。正是在这些日子里,他的宠幸主要集中在这个一握细腰的姑娘身上。每当商量得兴奋时,他便拿姑娘大发豪性,顶得姑娘像条刚落网的鱼一样鲜嫩活泼。他也没有忘记照顾广播员蓓蓓。对这个赵明山的女儿虽有了提防,但睡觉可以照旧。因为有提防,睡起来才多了几分味道。没有骨头的小东西大概是被睡得多了,也开始敢在刘广龙面前娇嗔薄怒、半推半就了。这让刘广龙又睡出了新兴致。 
  偶尔白天他也去田里工地上视察一下,罗元庆就会预先做出迎接他到来的安排。半夜他还会背着手突然出现在挑灯夜战的盖房工地,首领的亲临现场自然成了鼓舞黑山堡百姓的喜讯。在视察中,他会发现特别好的女人和姑娘,他也因地制宜地安排过一些个别谈话。谈话成果自然记在了专记女人的笔记本上。 
  这段时间刘广龙记得最多的还是革命。专记革命的笔记本已经记到了第十五本。此外,他增添了专记生产的笔记本,生产他用符号△表示。他还增添了专门记录新村建设的笔记本,建设在他的广龙符号中就是#。这两个笔记本也记得密密麻麻。 
  鲍允地说,在刘广龙这四类笔记本中,革命是第一位的,生产、建设是第二位、第三位的,女人是第四位的。这是一个既爱江山又爱美女的黑山堡首领。




【纲8】

  罗燕现在是刘广龙的第一智囊,也是刘广龙最亲近的女人。她像蜘蛛网上的一头蜘蛛,联络着黑山堡关系的方方面面。解剖这个漂亮的母蜘蛛和她四面八方的网络,会使我们对黑山堡历史真相看得更明白;对于女人的野心和爱情,也能别具慧眼。 
  黑山堡广龙年代的故事很多和这个叫做罗燕的年轻女人密切相关。 
  〖目〗出现在我们考察视野中的罗燕是个鲜活的女人。论年龄,她不过二十岁。论心计,它已经发达得让人忘记了她的年龄。中国历史上有过各种陪伴帝王的特别女人,妲己,褒姒,吕后,武则天,她们都曾让我们惊叹女人对历史的影响。黑山堡王国罗燕的故事使得我们多少可以相信,中国历史上那些有关特别女人的传说与记述有几分可靠。每个人在历史上的影响各不一样,而历史在不同人的心目中也不一样。 
  黑山堡在罗燕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 
  她知道,她的聪明在于能够琢磨透自己,也能够琢磨透别人。论冲锋打仗,她比不上罗元庆、花二嫂勇敢善战,她不愿意那么玩命。论推车挑担盖房种田,她比不上罗元庆、花二嫂、禹永富这些人吃苦耐劳,她也没有他们那么大粗劲。她扭着全堡最细的腰走来走去的神气,在她觉得自己又漂亮又有脑筋。她知道,她在黑山堡只要取得刘广龙的信任和宠爱,就都有了。当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山上山下忙碌时,她陪着刘广龙在过去的大队部现在的大队革委会办公室内谋划革命大略。这种感觉很好。远远地四面八方传来的哨子声吆喝声表明整个黑山堡像个忙碌的蜂窝,只有这宽宽荡荡的幽静办公室里是首脑。 
  刘广龙喜欢在黑山堡地形图上画来画去。西山已经统一了,东山要想方设法尽快统一。文攻武取,方案摆了一大堆,红的蓝的箭头都从黑山堡射向东山上。罗燕天生喜欢动智谋,她趴在那里兴奋地出谋划策着。她既能为刘广龙的每一高招拍手喝彩,又能鸡零狗碎地给他添主意。一男一女做着这政治军事游戏,十分有劲。刘广龙说:今年一定要统一东山。罗燕便说:肯定没问题。刘广龙说:一定要软硬兼施,使钱爱孔就范。罗燕就说:我就不信他软硬都不吃。刘广龙说:我现在要一步步包围钱爱孔,最后让他投降。罗燕便说:钱爱孔肯定斗不过咱们。在这日以继夜的策划中,刘广龙越来越胸有成竹。 
  罗燕对这个男人也越来越胸有成竹。 
  当刘广龙领着她钻到办公室下面的地道里时,两个人在床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做开了。她那时也忘了动脑筋,在颠簸起伏的晕热中接受着男人的进攻。她生得苗条鲜嫩,田里干活不行,床上的劳动却很耐久。她是在男人勇猛的冲击下能够一直像泥鳅一样柔韧扭动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身体深处有着比一般女人更深刻的饥渴,当刘广龙要她时,她饥渴的门锁便打开了,源源不断将男人的身体和力量吸进她的身体深处。当男人的力量最有力地穿透进来时,她觉得自己生命的隧道整个被捅通了。而后,她就会像一条被摘了内脏的鱼一样舒服而绵软地躺在那里。 
  这时,她就会和刘广龙又兴致勃勃地商量起要在黑山堡挖四通八达的地道。两个人都有一种玩战争的冲动。然后,两个人便会爬出地道,来到大办公室里,铺开纸,画开黑山堡地道平面图了。刘广龙画得兴致勃勃。 
  罗燕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把锋利挥舞的宝剑,她要做插剑的剑鞘。宝剑在世界上砍杀,那是它的威风;砍累了,就要插回剑鞘。剑鞘要有足够的深度,才能吸收宝剑的全部长度;要有充分的宽度和光滑,宝剑才插得顺溜。这次好插好拔,下次宝剑才会再回到这个剑鞘中来。剑鞘的装饰也要漂亮,这样宝剑就不会去寻找别的剑鞘了。罗燕对自己的这个想象十分满意。刘广龙这把宝剑的禀性她摸得越来越透了。她听任他在空中砍杀,也听任他在许多剑鞘上掠动,偶尔插入别的剑鞘中,但最终拔出来挥舞一阵,还是插回她的剑鞘里。 
  报二嫂早就被她略施小计搞臭了。其他零敲碎打当过剑鞘的女人她也一一看在眼里。没有什么威胁的,也就放过了。蓓蓓一开始就被她离间了,刘广龙几次要把蓓蓓换走。罗燕一听打算换来的广播员比蓓蓓活灵得多,就劝阻了刘广龙。蓓蓓有那样一个黑老子,软得没有骨头,放在这里当一个剑鞘多少帮她挡住了其他女人。罗燕对黑山堡每一个当过剑鞘和可能当剑鞘的女人都高度警惕。然而她知道,刘广龙这把宝剑大多数时间在做政治砍杀,只要自己施展各种功夫,又留下蓓蓓做陪衬,刘广龙这把宝剑插到别的剑鞘里的情况也多不到哪儿去。 
  她还专门笑着提醒过刘红,告诉她有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总往刘广龙身边凑。刘红笑着说:俺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没缝的鸡蛋,苍蝇想下蛆也白搭。她便只能在心中笑这个没心没肺的好娘们了。 
  罗燕不仅对女人之间的争夺敏感,对政治上的争夺更敏感。在广龙二年春耕夏忙中,真正让她感到政治威胁的是禹永富势力的崛起。罗燕作为革委会副主任分管革命宣传和妇联,但在农忙期间,好像都成了禹永富的天下。 
  一天,田间休息,罗燕正在领导田头批判会,将黑一号人物赵明山押到田头进行批判。禹永富一块田一块田走过来,问道:抽几袋烟了?蹲在那里抽旱烟的男人们回答:三袋了。禹永富瞪了眼,说道:老规矩,田头休息,三袋烟就该起身动弹。蹲在那里围着开批判会的男女老少便都站了起来。罗燕说道:我们还没批完呢。禹永富说:下工再接着批吧。罗燕说:那不行,这是革委会的决定。禹永富说: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晚上我去请示一下刘广龙。说着,就走了。罗燕当时气得喘不过气来,而后挥手说道:接着批判。人们却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显然不知道该听谁的。弯腰低头站在那里挨批判的赵明山也转开了眼珠。 
  当天晚上,罗燕就向刘广龙告了状。刘广龙说:禹永富也来汇报过了,我跟他说了,让你和他协商好,革命生产两不误。罗燕问:革命是不是主要的?刘广龙说:是主要的,可是革命也要有计划,你们要计划好。 
  罗燕是能言善辩的,她立刻说道:这不是计划的问题,禹永富今天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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