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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饭店,肖明川强打精神,请郭梓沁去他的老鼠洞里喝茶。
郭梓沁说,还是算了吧,肖处,我怕在你的老鼠洞里,一不留神变成了猫,那样你可就没地方藏身了。
肖明川看着郭梓沁,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击他,就别着心劲笑了笑。
郭梓沁一见肖明川嘴上短词了,就大声笑起来,肚子一鼓一鼓的。
一旁的贾晓,冲刘海涛伸了一下舌头,刘海涛就挤出来一脸败相,然后瞄着郭梓沁的后脑勺直呶嘴。
送走郭梓沁,肖明川和刘海涛就回了窑洞。
下了车,刘海涛问,肖处,看碟不?我又弄了几个大片。
肖明川梗了一下脖子,晃着上身,摆摆手,他现在感觉心跳过速,头重脚轻,眼皮子直往下坠,就想去睡一会儿。
刘海涛说,肖处你今天没少喝。
肖明川道,洋酒不行,上头,以后不能喝了。
刘海涛说,那你歇着吧,肖处,我去看碟了。
四十四
19
肖明川晃晃悠悠走进窑洞,换了拖鞋,拿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凉茶,就听詹弥在院子里喊,肖协调,海涛,你们出来一下。
刘海涛首先跑出来,一看詹弥满脸是汗,一个胳膊弯里,夹着一盆花,就抢步过去,把两盆花同时接下来,问,哪弄来的呀,詹院长?
詹弥斜了一眼肖明川的窑洞,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气喘吁吁地说,给你们的。
詹院长。肖明川穿着拖鞋出来了。
肖协调,刚才见到你们人影,我就来了。詹弥说,一指地上的两盆花。
肖明川走到花盆旁。两盆花,品种一样,高度也一样,每一片翠绿的叶子都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条条纹脉略显灰白,从上至下,呈塔形错落,就像是花中的双胞胎。刘海涛往下一蹲,用手捏了一片叶子,然后把捏过叶片的两根指头,送到鼻子下嗞嗞地嗅着。
肖明川问,这是什么花?
詹弥答,翠青,你们一人一盆。
刘海涛站起来,挠着后脖梗,一本正经地说,詹院长,我这人,可是不好沾花惹草。
詹弥抿嘴笑道,谁知道呢?
肖明川瞟了刘海涛一眼,刘海涛耸耸肩头。
詹弥瞅着地上的花说,翠青放到窑洞里,看青养眼,呼吸润肺,对你们身体有好处。
谢谢詹院长。说罢刘海涛抱起一盆翠青,踮着脚进了自己的窑洞。
詹弥和肖明川的目光,这时就绞在了一起。
肖明川喉咙那儿一颤,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酒嗝。
又没少喝吧?詹弥盯着肖明川的红脸问。
肖明川说,来人了,没办法。
詹弥悠着两只胳膊说,还站着干什么,把花搬进去呀。
肖明川弯腰抱起花盆,眼前直冒金星。好在迈开步子后,他脚底下并没有闪失。詹弥跟着他进了窑洞。
你喝茶,还是喝……矿泉水?肖明川问。
矿泉水吧。詹弥说,这里看看,那儿瞅瞅,琢磨着翠青摆放在哪儿合适。
肖明川把一瓶矿泉水递到詹弥手上,詹弥拧下盖子说,你看把花放在窗户右边怎么样,肖协调?
肖明川往她说的那个地方顺了一眼,应酬道,行吧。
詹弥喝了一口水,盯着肖明川的脸,就不再开口了。
肖明川憋了半天说,你喝水。
詹弥正要开口时,肖明川的手机短信铃声响了。
我出去洗车肖处。念完,肖明川定定地看着詹弥,嘀咕道,这个海涛。
詹弥耸了一下肩头说,人家海涛,比你会来事,我们院里有好几个小护士都喜欢他。
肖明川跟话说,那你可得把那些小护士看好了,出了什么事我可兜不起。
四十五
出事?詹弥笑道,能出什么事?都乐乐呵呵的,出事也只能是出好事。
院子里响起了发动机运转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声脆亮的车笛声和车子开出院子的动静。
詹弥看肖明川眼神不欢,就说,要不你睡一觉吧,我先回去。
肖明川说,你那边要是没事,就说会儿话吧。
詹弥抓过他一只手问,你工作上是不是特别累啊?
肖明川长出了一口气说,累倒不在乎,就是有时觉得憋气。
詹弥道,你不像是那种跟周围人处不好的人,是不是有人故意跟你过不去呀?
詹弥一下子就把肖明川的心说软了,说委屈了,他把詹弥搂进怀里,在她那颗眉心痣上亲了一下,肚子里的苦水涨潮一般直往嗓子眼涌。他愿意就这样搂着她,把自己在水庙线上的一些磕磕碰碰说给她听,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他试图克制住这股消极情绪,但麻烦的是他越是控制反倒越想倾吐,那股怪劲在他心里别的紧紧的,后来他嘴巴一松,苦水就哇哇地倒了出来。他说自己在车西项目部里难,在县里难,在乡镇上难,在施工现场难,在农民乞求的眼神下难,跟郭梓沁共事更难,简直是在哪儿哪儿难……说到差点卫生院门前丢了性命这件事,他的声音哽咽了,反复说还不如让车撞死了好,因为那一刻他的心境,没有被这难那难的缠绕,很干净,很向往,只为一张面孔投入……
听到这詹弥突然捂住他被烦心事吞没的嘴巴,泪水缓缓地从湿润的眸子里流出来,身子不住地抖动着。
一个成熟女人在男人的烦恼中动情,那么这个女人在情感上就不好再回头了,因为这个年龄段里的女人,总是会把这样慎重的选择定位在最后一次上,而这种寄托了太多情感与愿望的最后一次选择,对像詹弥这样的女人来说不是赌博,而是幸福的付出,所以说她这时的心里是很难言的。
詹弥把脸上的泪水蹭到他胸上,说,别想不开,好人,终归会有好报的。
倾吐虽说使肖明川心里轻松了一些,但他随后就感到了内疚,这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此时都泡在了詹弥的泪水里。再回过头来品味一下刚刚吐出的那些苦水,难道都是在水庙线上吃进肚子里的吗?自己的心再窄小,再装不下事,可也不至于盛不下水庙线这点苦恼吧?那自己刚才究竟是犯了什么邪?怎么会那样诉苦呢?小题大做?还是借题发挥?这样一问,他就把自己问住了,之后心里禁不住颠了一下,明白了刚才不是那么回事,刚才自己好像把过去在北京,在家里,甚至是在大学里的一些烦忧,也夹带着发泄出来了,差不多让那些积压在心底、过去一直无处倾诉的压抑,借机在嘴上痛快淋漓地奔跑了一回。这有些过分了啊,自己怎么能这样呢?懦夫才会这样啊!自责的同时,他又很感激她,她的聆听对他来说,是一种理解和安抚。于是他想补偿她,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从她身上卸下来。于是他就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詹弥脸颊绯红,右上唇角上挂着一颗泪珠,一动不动地仰视着他,觉得他比往日高大了一些,忧郁的眼神里,依然有着她愿意看到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大男孩儿淘气后的心里慌乱。
詹弥伸直两条胳膊,捧住他的脸,摩挲着说,今天不要了,你太累了。
肖明川没有感到难为情,反倒是笑着点点头,说,这一回你的美人痣,算是成了泪痣。
你再说?再说我还哭。詹弥指着他鼻子尖说。
他又笑了,说,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吧。
詹弥说,去老窑街,喝羊杂碎汤。
肖明川俯下身子,贴着她耳边说,一买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詹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说,你大款呀你,你要是钱多了没地方花,就给我们盖一座漂亮的卫生院。
两个人笑着在床上滚起来,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他们的局部身体搬到了墙上,变成了活动着的剪影,活动着的剪影尽管没有规律可言,但是很生动。
四十六
20
洋酒把郭梓沁的脑袋和胃搞得也不大舒服,车子一出四仙镇,他就倒在后排座上睡着了。当三菱吉普快开进光阳市时,郭梓沁才睁开眼睛,抽了一根烟,喝了几口矿泉水,感觉头不那么昏沉了,打起精神头,拨通了任国田手机,问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任国田说正在开会,市里来领导了,郭梓沁就没把想要说的话吐出来。郭梓沁原本打算任国田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叫他晚饭前赶到市里来,一起请白书记坐坐,现在任国田有事忙,他想那就没必要再联系白书记了。
三菱吉普进了市区,贾晓七拐八绕,就来到了盈香洗浴城,把车子停到了后院。盈香洗浴城的牌子晃人,可以说是光阳市里最高档的休闲场所,搓澡修脚,洗面足疗,拔罐刮痧,踩背推油,掏耳朵眼洗鼻孔,中式、泰式、港式保健按摩,可谓项目齐全,服务周到,市里有地位有权力的政客,做公司的经理,搞工程的老板都常来光顾,大小煤贩子也时常在这里现身。郭梓沁也是盈香洗浴城的回头客,他头一次来是请白书记,第二次来是任国田请他,另外他跟贾晓还来过几次。
两人脱了鞋,领了毛巾、衣柜钥匙。郭梓沁和贾晓由一个男服务生引导进了男宾浴室。郭梓沁站在衣柜前,从身上脱下来一件,就被一旁手拎衣架的服务生接过去一件,内裤和袜子也不放过,直到你脱得一丝不挂,服务生才会背手哈腰,嘴里含了玻璃球似对你说,先生您请,小心路滑。
这里的池子很多,有冲浪池,振荡池,药浴池,花粉池,冷水池,温水池和热水池,这些池子,郭梓沁都不沾边,不像贾晓,每次来,都是这个池子里沾一沾,那个池子里泡一泡,好像不进哪个池子,就亏老本似的。郭梓沁只是在喷头下冲浴,然后去桑拿间,蒸上十来分钟,出来就搓澡。搓澡不是干搓,背上要淋奶,要撒盐。搓澡的师傅,大都是扬州人,身子显瘦,手法一般不错。
冲好了,郭梓沁穿上拖鞋,把毛巾搭在肩上,使双手往后搓几下刚刚洗过的寸头,径直去了桑拿间。郭梓沁今天蒸的工夫不算短,出来时满脸通红,汗珠滴答,背上冒着热气。一个脸熟的小个子师傅给郭梓沁搓了背。
郭梓沁一身轻松下了床,刷了牙,刮了胡须,冲了一遍身子,之后走过去招呼坐在石墩上看电视的贾晓去大厅休息。带贾晓来,郭梓沁只能去大厅休息,要是跟白书记和任国田他们来,规格就升上去了,必去二楼贵宾室休息。换了衣服,拿着烟和手机,郭梓沁去了大厅。大厅里光线黯淡,一股淡淡的桔香味,游荡在舒缓轻盈的背景音乐里,超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放着一部武打片。
肖协调,海涛!
猛然听到喊声,肖明川和刘海涛不约而同站住了,朝右边一团模糊的影子看过去。
是咱,小付。模糊的影子走了过来。
小付是任国田的司机,一个二十来岁的未婚青年。
嘿,巧了。贾晓搓着手,往前赶了几步。
郭梓沁没想到会遇上小付,遇上了小付,就等于碰上了任国田,可是刚才任国田明明在手机里说市里来了领导,他在县上开会呢。不过转念又一想,也有可能是小付自己跑来的,如今领导的司机,有时玩起来比领导还要潇洒。
小付被贾晓拍打了几下。小付冲着到了他身边的郭梓沁说,郭协调,任书记和白书记在二楼呢,芙蓉包。
郭梓沁就又吃了一惊,这回是没想到白书记也在这里,心里禁不住嘀咕,今天是任国田把白书记请到了这里?还是白书记把任国田喊来了?不管他俩谁招呼谁,都是在背着自己搞活动,看样子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一种被人冷落的感觉,像猫爪子一样,在郭梓沁心里抓了一下。
小付,上面就白书记和任书记吗?郭梓沁问。
小付说,就他俩,郭协调,你上去吧,我们仨在底下。
郭梓沁脑子里又闪出了问号,小付说的仨是什么意思?现在这里就三个人,我上去了,怎么还是仨呢?就在他纳闷的工夫,从卫生间那边,走来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招着手说,郭协调,你好。
郭梓沁一看,原来是白书记的司机。郭梓沁跟两位书记的司机,心猿意马寒暄了几句,就留下贾晓去了二楼。
上楼梯时,郭梓沁意识到不铺垫一下,就这样搞突然袭击,怕是不大好,万一弄出尴尬来,大家就不好找退路了,到时谁别扭都没意思,就在楼梯口停下来,拨打任国田手机。
任国田的手机无法接通。
四十七
郭梓沁皱了一下眉头,又调出了白书记的手机号,可是他犹豫了半天,也没摁下OK键,而是调头走下楼梯。郭梓沁来找小付,而且脑子里已经编好了词,他说,小付啊,我怎么犯迷糊呢,你上去看看。
小付挺起身子说,芙蓉包,郭协调。
郭梓沁没接小付的话,而是看了一眼贾晓,贾晓心领神会,就对小付说,郭处中午没少喝,你就上去看看吧,走错包不合适。
小付没再说什么,下了床,一溜小跑去了。
郭梓沁闲着没事,就坐到了白书记司机的床上,拍打着人家的肚子,亲亲热热地说,小肚子往起鼓,准是领导替补。
白书记司机乐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嘿嘿,郭协调,咱这辈子,窜起来能摸到你头顶顶高,就不白活了。
郭梓沁说,想窜起来,那你得先减肥。
白书记司机道,弄不成将军,搞个将军肚玩玩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逗了几句,小付呵呵地回来了,说,都在芙蓉包,叫你上去哩,郭协调。
郭梓沁笑道,不好意思小付,让你辛苦了一趟。
小付说,这咋说哩,郭协调。
郭梓沁转过身,捏着手指,再次朝楼梯口走去。
郭梓沁刚走上楼梯,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曹董事长的。接通后,曹董事长说他这会儿正和谢处长等人在延庆的滴水源度假村钓鱼呢,他们都很想念他。
郭梓沁停下步子说,难得曹总在快乐的时候,还能想起我这个远在异乡的吃苦人。
曹董事长笑了一阵子说,你这个后备局级干部是我们未来的靠山,你说我们能不想着你吗?好了好了,让谢处长跟你说几句。
郭梓沁很快就听到了谢处长的声音,郭处长,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再不回来,那封感谢信,我可就要摘下来了。
郭梓沁说,怎么谢处长,我那点不起眼的小事,你还在展览呀?
谢处长说,如今这种有血有肉的感谢信,不容易见到了,你说我们能不多挂些日子吗?
古墓事件过后,郭梓沁的事迹就上了市报省报,还被北京一家大报转载了,而任国田更是会锦上添花,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写了一封感谢信寄到北京,在这件事上收尾的谢处长,这时就锦上添花再添花,他把这封感谢信和从大报上复印下来的郭梓沁保护古墓的事迹,一同张贴在了机关大楼门厅的宣传橱窗里,着实让远在水庙线上的郭梓沁,在同志和大小领导的眼皮子底下风光了一回。
郭梓沁道,要说也是啊,扶上马送一程,等不见影了,再隔三岔五打电话关心关心,应该是你们这些组织部门领导的义务嘛谢处长。
谢处长说,那得好眼神才行啊,有些人,我们关心着关心着就找不到影了,可不像老弟这么拿组织当回事啊。
郭梓沁笑起来。
四十八
21
芙蓉包,郭梓沁以前光顾过,就是任国田请他那一次。敲开门,郭梓沁跟两位书记打招呼时,表情把握得还算自然,就像事先与他俩约好了来这里见面,只不过是他晚来了一步。倒是任国田,虽说脸上堆着笑,但很不自然,不如白书记放松。郭梓沁把两位书记的表情收到眼底一滤,就明白了,今天张罗事的人,十有八九是任国田。
我说郭处长,你可以当间谍了,你这一枪,就打了我和白书记。任国田故作风趣地说。如今任国田在白书记面前,明显不像哪会儿郭梓沁领他去白书记家送礼时那么放不开手脚了。
白书记抻了个懒腰问,中午在哪喝的呀郭处长?
郭梓沁说,路过四仙镇,跟肖处一块坐了坐。
白书记捻起一根牙签,在什锦果盘里选了好半天,才扎起一片火龙果,递给郭梓沁。
郭梓沁接过来说,白书记,你这体形是怎么保持的,显得比我们还有型,是吧任书记?
任国田没提防郭梓沁会来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有些措手不及,只好用他那惯使的以不变应万变的傻笑,把郭梓沁的话给应付过去了。
白书记低下头,看了看肚子,拍打着说,郭处长,就我这口锅,还会比你那肚子少盛五谷杂粮?
郭梓沁吃下手里的火龙果,放下牙签,顺手摸起软中华,抽出一根叨在嘴上。毕竟是不期而遇,没有事先敲定的话题挂在嘴边,再就是任国田和白书记嘴上,也没有接续的旧话题,就好像郭梓沁来之前,他俩始终没在谈事,要么就是要谈事都说明白了,即便是没说明白,现在当着他郭梓沁的面也只能打住,总之是气氛不怎么和谐。白书记点着一支烟,东一句西一句,没话找话,后来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