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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张恨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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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的纪念照时,真是百感交集,他情不自禁地把这张纪录着他和母亲幸福时光的照片,拿去复印,并且感     
  慨系之的在照片后面用毛笔楷书写下了:     
  民国三十五年     
  古历八月初六     
  吾人十五年     
  结婚纪念     
  恨水     
  周南     
  复印于北平     
  父亲把题好字的纪念照,小心翼翼地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这样在他每天伏案写作的时候,都能看到     
  这张照片,会使父亲想起在战争年代他们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生活。1949年父亲大病以后,我们从北沟     
  沿搬到了砖塔胡同43号,父亲又亲自把这张纪念照,压在书桌玻璃板下。他平时沉默少言,严肃而不苟言     
  笑,生性忠厚而有些木讷,喜怒哀乐皆不形之于色,很少表露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一向对父亲是敬畏多于     
  亲近。但是他在不经意间默默做出的这些“小动作”,却含蓄真切地表达了父亲对母亲深厚诚挚的感情和     
  丰富无比的内心世界。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家的左邻右舍,都遭到了红卫兵的光顾,叱骂之声不绝于耳。我们为了保护     
  父亲,怕红卫兵小将来“抄家”,就把当时认为是“ 四旧”的东西,收藏起来,母亲的照片当然是在“     
  四旧”的行列之中。突然有一天,就见父亲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在北房的三间屋里,翻动了所有桌子的     
  抽屉,在寻找着什么,等我们听到了响动,要过去帮忙时,只见他又走向我们住的南屋,急切地问我们:     
  “你们看到了压在玻璃板下,你娘带着金锁的那张照片了吗? ”当内子告诉他,是我把这张照片藏起来     
  了。父亲便没作声,转身进了北屋,随后他又做出了一个令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用有些颤抖的手,把   
  我们收起来的母亲照片,又全都挂在他的床头,与这些照片朝夕相伴,似乎仍然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像     
  守护神般地守护着这几张纪录着他与母亲渡过的幸福时光的照片,为此哪怕被“抄家”,被“批斗”或是     
  为此送命,也在所不惜!这几张照片一直伴随着他到生命尽头。     
  父亲曾多次写诗赞咏这些照片,在1960年3月7日写的《黄日》五律四首中有诗云:     
  黄日团团下,斜穿古粉墙。     
  人闲空远望,雁老不成行。     
  贴壁双鸯影,招魂一瓣香。     
  镜前愁理发,重泪湿衣裳。     
  1961年8月8日(农历六月二十七日)父亲对着悬挂的照片,不禁前尘影事又上心头,他伏案写诗云:     
  期近周南逝世二周年     
  欲语拈巾笑未能,十年薄幸我何曾。     
  竹楼忆语三更雨,书案多思夜半灯。     
  私祝名花仙国去,遥呼冰骨玉阶升。     
  披裘姿表当风立,壁画空教众口称。     
  这是父亲诗咏母亲身穿裘皮大衣的一帧小照,临风玉立,光彩照人,邻里朋友来了,都会情不自禁赞     
  一声:真美!父亲对灯夜读,看累了书,看看壁间的母亲倩影,心中便会感到慰藉和温情。     
  1963年,父亲脑血管痉挛,大病之后,手抖颤,握笔写字已经很困难了,但在母亲逝世近4周年之际     
  ,他仍然写诗抒怀:     
  无 题     
  一庭花影淡如无,若染风尘仔细除;     
  手扶案头痴久立,墙间新挂美人图。     
  母亲在父亲的眼中,永远是那样的美丽、温柔、飘逸,所以父亲才能对母亲的小照痴情地久望……          
 第29节:难忘的水乡“蜜月”       
 难忘的水乡“蜜月”      
  这样一张充满着幸福、温馨的天伦之乐图,让人看后久久不能忘怀。谁都会为那深情的目光,甜蜜的     
  笑靥,好奇的凝视所打动。就像有只温暖的小手,拨动了你敏感的心弦,让你在霎那的震动之后,产生了     
  非常和谐的共鸣,体味着一种极其美妙的感受。我每次翻阅到父亲、母亲和幼小的二水家兄的照片,都会     
  被深深地感动,似乎感召到了超越尘俗的净化,心灵深处有着圣洁般的感受。     
  父亲、母亲婚后生下了二水家兄,他们高兴极了,曾经两赴申、苏、杭等江南水乡,算是补偿他们的     
  “蜜月旅行”。就是在这期间,拍下了这张极富天伦之乐的家庭照,这张照片不知是摄于北平抑或是摄于     
  江南?父亲在的时候,我忘记问了,似乎成了“悬案”,我想,在哪里照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我     
  们留下了一个美妙而幸福的历史时刻,让人们在分享这幸福的时候,会感受到这是父亲发自心底的快乐!     
  正因为如此,父亲曾多次在诗文中回忆这一段时光。父亲抗日期间,避难四川山村,冬季偶然飘雪,母亲     
  生长于北京,见到雪花自然喜悦,家居茅舍外有“涸溪”,木桥架其上,母亲喊父亲来看“断桥残雪”,     
  父亲不禁忆起他们游西湖的情景,有《断桥残雪》一文中说:     
  民二十四年冬,复偕内子游湖,彼固烂熟《白蛇传》者,亦亟欲至雷峰塔与断桥。乘车过苏堤矣,问     
  断桥过乎?予摇指身后马路是,彼大失望。谓尝观画图,实不如是,画家欺人乎?予笑曰:“予友先卿数     
  年慨叹之矣。”因告其故。彼曰:“ 富贵人执政,固不知萧疏中亦有美态也。”予是其言。     
  居寒谷,门外亦有断桥,予屡言之矣。前年,川东得雪,朝起启户,山断续罩白纱,涸溪岸上,菜圃     
  悉为雪掩,竹枝堆白绣球花无数,曲躬向人。断桥铺白毡寸许,鸡犬过其上,一路印梅花竹叶。内子大喜     
  ,呼曰:“吾家有断桥残雪矣。”     
  短短一二百言,父亲写得多么隽美又多么富有情趣。     
  大约是在1933年,父亲和母亲到江南旅游,来到上海。父亲的老友王益知先生借寓在《金刚钻》报社     
  的楼上,就让出一间屋子给父母住宿。母亲初到上海,免不了要看这个东方最大的都会市容。一次和父亲     
  到最繁华、最热闹的南京路购物,车水马龙,往来不绝。母亲胆子小,不敢穿过马路,父亲便为母亲雇了     
  人力车穿过去,这件事成了父亲打趣母亲的话柄,父亲一提此事,母亲便会嘻嘻笑个不住。二水家兄那时     
  幼小,父亲疼爱孩子,便会左手抱着他,右手执笔写稿。在我们兄妹中,除了二水兄,大舍妹明明也有被     
  父亲抱在怀里写稿的“殊荣”。     
  1959年,母亲病逝后,父亲受打击巨大,在悲恸欲绝中,他强自挣扎,用眼泪裹着甜蜜的回忆,把对     
  母亲的思念,一一倾泻于诗词中。在近百首的悼念母亲的诗词中,多次忆及他们的江南行。1959年父亲在     
  感情真挚、催人泪下的《悼忘呤》中写道:     
  杭州一片水云晨,游履忘劳月作邻;     
  画舫断桥今尚在,眼前缺少倚栏人。     
  这是父亲、母亲泛舟西湖,寻访断桥时的情景,断桥依然,但是物是人非,和父亲并肩寻芳的母亲已     
  经远去了……     
  二次闲游细柳村,轻车肥马出娄门;     
  于今怕过苏州路,只剩青衫拭泪痕。     
  父亲、母亲在苏州的游踪,给父亲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探幽访胜,去了虎丘,逛了拙政园、狮子     
  林等等,父亲回忆起这段甜蜜的苏州行,就会潸然泪下。     
  细呢缝出碧波澜,海上新装晕月寒;     
  二十五年人注目,于今只作画图看。     
  这是父亲对母亲的赞美,母亲在上海时,穿了一件新装,十分美丽,引起了路人的注目。母亲仙去,     
  父亲对母亲那难以排遣的思念,只有对着她那曼妙的倩影,才能得到些许的慰藉。              
  第30节:“北华美专”与西北游(1)       
 “北华美专”与西北游     
  父亲自1930年2月辞去了《世界日报》工作以后,没有编务缠身,可以一心一意地写作,心情也愉快     
  ,这一时候可以说是他的创作高峰期,写下了大量的脍炙人口的作品,像被人们称之为“张恨水三大时代     
  ”的《黄金时代》( 后易名《似水流年》)、《青年时代》( 后易名《现代青年》)、《过渡时代》及     
  《满江红》、《落霞孤鹜》、《美人恩》、《欢喜冤家》(后易名《天河配》)、《杨柳青青》、《太平     
  花》、《满城风雨》、《北雁南飞》、《燕归来》、《小西天》、《艺术之宫》等等。而且他用自己的稿     
  费,解决几个叔叔、姑姑的婚嫁、教育等大事,这是兑现他在祖父病榻前的承诺,现在总算可以告慰先人     
  了。     
  父亲在这一时期,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愉悦的时光了。他每天从上午9点开始与作,直至下午六七点钟     
  才停笔。晚饭后,偶尔和母亲去听场京戏或看场电影。否则仍是继续写稿到深夜12点。像机器需要加油一     
  样,父亲也要给自己“加油”,每晚登床以后,总要拥被看一两点钟的书。他看的书很杂,文艺的、哲学     
  的、社会学的,他都要看。此外,几本长期订阅的杂志,也是每期必读的。他说,必须“加油”才能跟上     
  时代,理解时代,这也就是所谓的“画眉深浅入时无”了。     
  这时父亲的“加油”,兴趣偏重于考据。他本来就是一个有历史癖的人,历史和考据的爱好混合,他     
  像个苦修的和尚,发了个心愿,要写一部《中国小说史》,为此,他走遍了北平各大图书馆。他认为中国     
  小说,始终未能进入中国“文学殿堂”,在追求仕途经济的大人先生们眼中,稗官小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四部”、“四库”,那样的正史中绝无其立身之地。只能到民间的野史和断简残编中去寻找。他便     
  东西南北城地四处寻找旧书店、旧书摊。父亲说,北平是个文艺宝库,只要你有心,肯下工夫,就不会没     
  有收获。苍天不负苦心人,父亲搜集了许多珍贵的小说版本,仅《水浒》一书,他就收集到了七八种不同     
  的版本,就连被胡适先生自诩为124回的海内孤本,父亲在琉璃厂买到一部,后来在安庆又买到两部。又 
  如《封神演义》,只在日本帝国图书馆里有一部许仲琳著的版本,国内从未见过,父亲居然在宣武门小市     
  上,买到一套朱本,上面也刻有“金陵许仲琳著”的字样,只可惜缺了一本,若是找到这本及其原序,那     
  简直就是一宝了。父亲不仅在犄角旮旯的书摊小市上去找,也到一些私人收藏家去看,他曾在一位专门收     
  集中国小说的马毓清先生那里,见过一部《三刻拍案惊奇》。这些挖掘出来的宝藏,使父亲受到了极大的     
  鼓舞,他觉得写小说史的心愿能够实现了,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欣喜。不料就在他准备全身心投入到《中国     
  小说史》的写作中去之时,“九一八”国难来临,他辛苦搜集到的宝贵资料,后来都毁于战火之中,此后     
  ,他再也没有经济能力,也没有精力去寻觅那些珍贵无比的小说史料了。父亲要写《中国小说史》的心愿     
  ,终究只是一个心愿!     
  父亲一向都是在极其紧张和忙碌的工作中生活的,一旦辞去了报务工作,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他曾自     
  嘲地说:“我是个推磨的驴子,每日总得工作。除了生病或旅行,我没有工作,就比不吃饭都难受。我是     
  个贱命,我不欢迎假期,我也不需要长时间的休息。”①果真如此,父亲在这一段“加油”中,又做出了     
  一件他平生引为得意的事。父亲从幼年起就迷恋上了绘画,念私塾时特别喜欢看课本上的插图。随着年岁     
  的增长,这种迷恋与日俱增,他不仅欣赏画,收藏画,自己也涂抹几笔。我就常见他对着《芥子园画谱》     
  全神贯注地临摹。对于画,不管是国画,还是西画,他都喜欢,有时也发表一些有关绘画的文章,署名总     
  爱用“画卒”二字。有一次父亲和几个老友在一起闲谈,有人说父亲的散文比小说好,有人又说诗比散文     
  还好。父亲自己说:“都不好,我的画好。”父亲的画确实不错,山水、花卉他都画,在洒脱中蕴涵着一     
  股秀逸,是典型的文人画,在他的影响下,大舍妹和二舍妹都学了美术,一个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     
  一个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我的四叔张牧野先生,也是在父亲的引导下学了美术,擅长草虫,画蛇更是独     
  步一时,在20世纪30年代颇有名气,办过个人画展,出版过专著。     
  1931年,父亲在四叔和一些朋友的鼓动下,以自己的稿费出资,创办了“北平华北美术专门学校”。     
  又因他的声望,被推举为校长,兼教中国古典文学和小说创作,但不过问具体校务,日常工作由四叔主持     
  。校址在北平东四十一条21号,此处原是清末任光绪的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裕禄府     
  邸,院宇宽敞,花木扶疏,楼台亭阁,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父亲的校长室,是全院的精华所在,作为书     
  房,真个是鸟语花香,绿树葱郁,大助文思。父亲和美术界的许多画家,都是稔熟的好朋友,在他的热忱     
  的敦请下,齐白石、于非、王梦白、李苦禅等先生,其中尤以齐白石、王梦白同来任教很是难得。因为齐     
  、王二人是素不来往的,如今由于父亲的友谊和情面,使得这两位美术大师在一校共事,成为当时美术界     
  一段佳话。     
  父亲为使“北华美专”办得更好,还特意聘请了他的老友,著名的语言学者、文学家刘半农先生为校     
  董。刘先生欣然应聘,他在授课中,对学生说父亲是“大小说家”,称父亲为“当今的小说大家”,说他     
  的成就“超过了李伯元、吴趼人,曾孟朴那些人”。①刘半农先生逝世后,父亲在悼文中说:“虽相见极     
  疏,而交情甚笃。”     
  也许是父亲的“盛名”关系,报名的学生很踊跃,全校有200多学生,分国画系、西洋画系、师范系     
  等几个专业。虽然办校只有4年的时间,但培养出了不少学生,后来都成了优秀的艺术家,像张仃、蓝马     
  、凌子风、张启仁等。在办校期间,父亲常向任教的画家朋友请教绘画的技法。他还偷偷地在教室里当“       
 第31节:“北华美专”与西北游(2)       
  旁听生”,去学习写意画的泼墨笔法,还直接向著名国画家许翔阶先生学习山水画。如果不是日军的炮火     
  ,我相信“北平华北美术专门学校”将会一直办下去,也一定会培养出更多的优秀艺术人才,可惜这样一     
  个美好的前景,全都毁于日军的战火中。     
  1931年的“九一八”事件,东北沦陷,父亲痛感国土沦丧,他怀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呼吁开发西北,     
  作为抗日的基地。1934年5月18日,父亲带了“北华美专”的一名工友,由北平出发,前往西北考察。计     
  划是先到陕西,由甘肃往新疆,再经河套,由平绥线回北平,为期半年,“以求得一个认识”。①他坐车     
  南下,先到郑州,再至洛阳,游潼关,登华山,进入西安。半月后,乘经济委员会西安办事处主任刘景山     
  、西兰公路总工程师刘如松的轿车,沿正在修建的西兰公路,经咸阳、醴泉(今礼泉)、乾县、永寿、邠     
  县(今彬县)、长武,进入甘肃泾川,经平凉,越六盘山,过隆德、静宁、定西,抵达兰州。本来还想去     
  新疆,因督办盛世才多疑独裁,很多朋友劝阻,让父亲千万不要去,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无奈之下,父     
  亲折返西安。这次考察活动历时3个月。黄河是炎黄子孙的母亲,西北又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黄河用她     
  那浑雄的河水,像乳汁般地的哺育了我们的先民,浇灌了两岸肥沃无垠的土地,我们的祖先用智慧和血汗     
  灌溉了美丽无比的中华之花,父亲是带着庄严、崇敬和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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