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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镇坤发表感慨。他说当年刚给提起来那时,有一天上边来了位重要领导,陪客人喝酒时他豁出去了,发挥出众。领导很满意,说小康酒量不错。座中一位同僚酸溜溜说了一句:“他有家传。”他只觉浑身的血和酒全都冲到头上,恨不得当场杀人。还好王市长在,他忍住了。第二天平静下来,他回想人家那句话,竟然很有体会。
“那家伙很损,”他笑,“但是抓住了要害。”
他说他跟瘫痪在床上那个老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确实命定的大有关联。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酒段子?因为本能地过敏,从骨髓里,跟这人有关。其实这个人虽然好酒,酒量却小,稍微来点就不行了,哪像其养子与生俱来的水平,根本就不是一个种。这些年他康镇坤如此努力,做事,争得领导信任,上升,掌握一定权力,为什么?也因为心里总有这个人,渴望让这人瞧瞧曾饱受其怒骂暴打的这个“野种”究竟怎么回事。包括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好老婆,养一个好儿子,都有这方面的缘故。但是所谓的“家传”还不止这个,眼下想来更有其深。他养父年轻时是个赌徒,会玩扑克,赌徒的心理状态很复杂,渴望暴富不惜孤注一掷,很敢冒险的。特别是心存侥幸。这种事挺风险的,能干吗?赌一把吧。赌赢了就什么都有了。人家敢赌我怎么不敢?人家能拿我怎么不拿?人家能干我怎么不能干?赌一把,没事的。
“我是不是真的得自家传了?”他笑道,“押宝,孤注一掷,跟定某一个人。不能干,有风险的,管他,赌一把,没事的。人家敢,我怎么也不敢?人家拿,我怎么不拿?人家干,我怎么不干?”
“镇坤你说什么!”
“说到底我还是比较有成就感的,我是说比我养父强。”他还笑,“至少儿子是自己的,老婆没挨过打。”
许丽姗圆睁眼睛看着丈夫,心里莫可名状,有一种异样,还有恐惧。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她叫。
康镇坤说人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原因很多,不太一样。有的人因情感而害怕,有的人因欲望而恐惧。
7
康镇坤一案终于进入了司法程序。
许丽姗去医院检查,得到一份严重神经官能症的证明,向单位请了病假。不再上班。她四处找人,想尽办法,能找的人一一找过,以求得到帮助。只留一个人她不敢惊动,就是已经离开本市的王市长。不是因为人家已经远离管不上了,是因为康镇坤有过特别交代。康镇坤出事前夜回家时,说过如果他出了事,不要乱找,绝对不要找“那位领导”,他们俩都知道这说的是谁。就这位。康镇坤如此交代肯定有缘故,或者是康镇坤自己已经找过了,回天无力。或者是这种时候表现出彼此间的特殊关联会导致严重后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大有麻烦,总之是不能找。许丽姗心里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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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作努力一一无果之后,许丽姗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分别又找了一遍,这回是筹钱。她说他们讲康镇坤贪污受贿数百万计,事到临头除了康平储钱罐里的几个硬币,家里什么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求亲友帮忙,她决定到北京去一趟,给康镇坤找律师。她要请最好的律师,不管花多少钱。钱用在这里是正当的,法律允许的。
聘请律师的事项颇费周折。她碰上的几乎所有京城名律听了情况都摇头不止,说这个官司恐怕没有胜算。许丽姗不屈不挠一个一个找,末了一位张律师愿意接手,这位律师鼎鼎大名,谈起案子极有分寸。
他说我们目标很难定高,只能尽可能争取好一点的结果。他的意思是要具体分析康镇坤受到的各项指控,寻找其中的错漏和问题,想尽办法,从证据不足认定不准等方面入手,争取剔除若干项,例如把出售收受礼品得款从案中剔除,这样减少总案值,可望减轻法律的惩处。
许丽姗说康镇坤不该被判罪的,他没有问题。
律师说,从现有的资料看,他自己承认了不少事情。
许丽姗说他肯定有不得已,有隐情。听说他们不让他睡觉,搞逼供信。他还可能是当了替罪羊,为某些人承担了罪责。还有一种可能是诬陷,他升得快,管的事多,难免树敌。他承认的所有事情背后肯定都有缘故,不管是金钱女人什么的,都一样。无论他承认过什么,可以在法庭上翻供,可以据实陈述,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觉得你相信他,可能比他自己还相信。”律师说。
许丽姗无言。好一会儿她说是的,是相信他,也是相信自己。得让自己相信。她不能相信是自己错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这段时日里她总是回想以往,起于“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一直到前些时候康镇坤深夜回家,告诉她可能出事了。历历在目。感情这么深,最后关头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妻子和儿子。这人怎么可能欺骗她,她怎么可能错了呢?
“他会亲口否认强加给他的罪状。”她说,“我只想听这个。”
律师尽力了。事情最终没有像许丽姗愿意接受的那样。
她参加了法院的公开审理。她在法庭上情绪失控,当庭大喊大叫,扰乱法庭正常秩序,被法警带离了会场。
那天康镇坤在法庭上表现正常,对公诉人起诉的各事项未予置疑。许丽姗在旁听席上起身大喊,要康镇坤振作起来,翻供,不要害怕。
“告诉法官他们打你!他们不让你睡觉!他们逼供信!”她喊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大家看你身上的伤!”
法官向许丽姗发出警告。
“把隐情都说出来!”她不管不顾继续喊叫,“谁要你办什么!谁应当负责!你不要当替死鬼!”
许丽姗被带出了法庭。
康镇坤当堂陈述。他说他的妻子可能为谣传所误,刚才情绪比较冲动。他愿意在法庭上说明,自己受审查期间,办案人员能够依法办案,并无打骂和逼供信等情节。也没有其他隐情,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
他被判有罪。认定的数额为三十万元。考虑了表现等情况,判定刑期为十五年。
直到这个时候许丽姗还是无法接受,坚决拒绝,顽强得近乎偏执,有如当年她不听劝阻背着一个小包独自离家类同私奔那般凄凉而决然。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事情不应当是这样的。她不应当得到这样的结果。
康镇坤被押送服刑地时,许丽姗专程到看守所为丈夫送行。两人相视,久久无言。
康镇坤说他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如果许丽姗提出,他愿意签字离婚,放弃所有一切。
许丽姗说:“这样就能跑掉吗?”
他说他知道许丽姗什么意思。当初结婚时他说过,他一定要让许丽姗幸福。如果他没做到,或者背弃对他如此信赖,为他如此牺牲如此付出的妻子,他就不是人。让许丽姗把他一枪崩掉算了,这是人民警察为人民除害。
“你是不是打算等那一天?”他问。
许丽姗说是的,她已经准备了一颗子弹。她会等他十五年,这期间她会定期到监狱去看他,她希望他能得到改判,或者减刑。不管他在监狱里坐多少年,在此期间他一定得把要说的话想清楚。她愿意相信他。她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的,法庭上也许不便说,现在也许不能说,那时候总可以说了吧?她不想听他唱歌,也别再拿酒段子搪塞她。别让她绝望。她不要悔恨和害怕。
“你说过会给我一个解释。”她说,“到时候我要听你怎么解释。”
康镇坤痛哭流涕。
原刊责编 张颐雯
【作者简介】杨少衡,祖籍河南省林州市,1953年12月生于福建省漳州市。1969年上山下乡当知青,1977年起,分别在乡镇、县、市机关部门工作。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在福建省文联工作。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相约金色年华》、《金瓦砾》,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危险的旅途》,中短篇小说集《彗星岱尔曼》、《西风独步》、《红布狮子》、《秘书长》等。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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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权力
李春平
1
当干事的时候,郑建勋开始追逐权力。当科长的时候,郑建勋开始使用权力。当县长的时候,郑建勋开始享受权力。追逐权力的时候,是对权力的一种痴迷和热切向往。使用权力的时候,是对权力的一种支配和适度依赖。享受权力的时候,权力便成为一种福祉和精神套餐。在郑建勋的眼中,作为一个男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女人,而是权力。所以他常常躺在沙发上,叼着香烟,吐出一口悠长的弱不禁风的烟雾,然后闭着眼睛感叹一声:有权真好啊!
有权当然是好,权力的好处几乎用不着罗列,也用不着证明,谁都能数出个一二三四来。正因为这样,才培养了郑建勋对权力的极大兴趣。如果说喜欢权力是男人的天性的话,那么在郑建勋身上表现出来的这种天性则更强烈,更突出。他从高中时候就开始关注时事政治,大学时代开始关注领导人的行动步态,当学生会主席时开始模仿国家首脑的讲话。他模仿他们是怎样握手的,是怎样走路的,模仿他们开会时保持怎样一种坐姿,视察时又是怎么一种站相。这些礼仪,全是从电视上学来的。由此,对国家首脑的模仿促进了郑建勋的少年老成,无论在学生时代还是进入工作岗位之后,郑建勋始终就是一个领导者的样子。
现在,郑建勋是河东县县长了,进入了享受权力的过程。郑建勋是从市委副秘书长的位置下来当县长的,已经享受了六个月的县长权力了。他琢磨过,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权力?原因就是权力的本身就是用来享受的。
如果权力不用来享受,那么权力还有什么用呢?还有谁会喜欢权力呢?仅仅是“为人民服务”就能概括权力的特质吗?那为什么总有不少人有了权力后又不能为人民服务呢?反正,郑建勋把权力看成了一种享受,在权力范围内的一切都看成了享受,独断专行是一种享受,发扬民主也是一种享受。
享受权力的方式是与他的个人嗜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郑建勋喜欢在工作中感受作为一个县长的威风与尊贵,这种威风和尊贵就是权力的滋味儿。比如,召开县长办公会和党委会的时候,他自然要坐在最显赫的位置。
散场时,他是走在最前面的,后面紧跟着一串同僚。外出下乡或开会,他都要无一例外地带着秘书和司机。车停了,司机或秘书要先下车,替他打开车门,最后下车的便是郑建勋。郑建勋在离开车身之后,秘书和司机才紧紧跟上去,秘书提着他的包,手里端着他随时要喝的茶杯。他觉得,当县长的,就是应当空着手走,而秘书和司机就是应当为他提包,就是应当为他打开车门。以前他在市委当干事和科长时,就是这样侍候市委领导的,现在由媳妇熬成了婆婆,也该别人这样侍候他了。以至于每天上下班,都必须是司机专程接送。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权力和地位所决定的,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服气也不行,当了领导就服气了。所以有时候,一个人要真正理解领导的行为,只有自己当了领导之后才能全面地理解领导。
县政府办公室有四个秘书,一女三男。郑建勋上任之初,办公室主任李子民安排了三十来岁的张秘书陪同郑县长。张秘书是农民出身,是中学教师转行到行政单位的,平时不爱说话。跟新县长出门有点紧张,还有点腼腆,言谈举止缩手缩脚的。这么一来,郑县长反而觉得他蛮可爱的,不是那种在领导面前大大咧咧、油头滑脑的人。可是,第二次跟他出门,郑建勋就不喜欢他了。大家正要上车的时候,张秘书说他手机忘记带了,连忙跑到办公室取手机。车子开出不远,他就要司机停车,说要撒尿。司机只好停车,张秘书就靠在车边撒尿。郑建勋嘴里不说,心里就不高兴。做秘书的人,就像女同志一样,琐事一大堆,出门前要做好一切准备,包括上厕所,拎包等等,一样都不能落下。更让人难堪的是,张秘书在撒尿之后,擤了一次鼻涕。他揪着鼻子用力一撮,然后一挥手,把鼻涕扔掉了。灿烂阳光下,鼻涕拉出一条抛物线挂在了附近的树枝上,晶莹得让人恶心欲吐。这个动作不巧又被郑建勋看到了,对他的好感一扫而光。在郑建勋的眼里,张秘书缺少基本的行为修养,把农民最粗俗的一面带到了机关,做秘书是欠火候的。回去后,郑建勋就郑重其事地对办公室主任李子民说:“下次给我换个秘书。”
李子民知道郑建勋不是好侍候的,果然张秘书不合他的意。可换秘书不是换衣服,说换就换的。人手有限,有的秘书只能坐在办公室写材料,出去跑动就不行。李主任想想,说:“有个人倒是很细心的,材料也写得最好,只是怕你不要。”
郑建勋说:“谁?”
李子民:“是个女的。”
郑建勋说:“女的有什么不好?只要合适就行!”
李子民指的是辛可欣。辛可欣是办公室唯一的女秘书,学的就是文秘专业。三十出头的年龄,小孩还在上托儿所。老公是交通局副局长张显耀。辛可欣人漂亮,一袭长发拖在屁股一带,女性所有的娇媚和飘逸都拖在那里,有时会随风舞起来。因此成为县政府有名的一枝花。有人开玩笑说,单凭她的长发,就像是专门用来缠绕
县政府领导的。辛可欣参加工作就在办公室当秘书,现在是秘书股的股长。股长虽说没有行政级别,但在政府办公室里,却管着秘书这一摊子事。除了办公室主任,下来就是她说了算。总体上说,辛可欣是个勤奋好学,工作认真,能力很强的人。光那微笑时的两个酒涡,就赢了无数人对她的好感。李子民是很喜欢她的,也是很看重她的。只是因为性别原因,辛可欣当秘书以来,除了少量地陪以前分管文教的女县长出差外,从来没陪过男县。男县长也从来没提出过让她陪同。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女秘书不陪男县长出门。
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少些嫌疑,少些闲话,少些风言风语。县里漂亮女人多的是,而且是绿色无污染,再色的领导也用不着在县政府内部玩风流情事。
李子民离开郑建勋办公室后,当即就把辛可欣叫来了,严肃认真地作了交待:“以前,张秘书跟郑县长走了两次,郑县长不大满意。以后郑县长出差,你跟着吧。”
辛可欣眼皮一闪,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安:“我跟着,合适吗?”
李子民说:“只要是革命工作,没有不合适的!”
辛可欣说:“是他提出的,还是你安排的?”
李子民说:“这你就不要问了。你要做的就是服从组织。”
辛可欣就哦了一声,不再问了。李子民继续说:“郑县长喜欢心细的人,他自己也是一个十分注意细节的人。你做他的秘书比较合适。”
辛可欣说:“你就相信我能照顾好他?让他满意?”
“当然相信你。”李子民开玩笑说:“只要别把他照顾到床上去,怎么细心都不过分!”
“呸!你才跟他上床呢!”
李子民笑嘻嘻地说:“我跟他上床,他不一脚把我踢下床去才怪!”
2
辛可欣第一次陪同郑建勋出差是在检查春季农业生产的时候。河东县是个农业县,“三农”是命根子。春季农业生产又是全年的重头戏,县里几大班子兵分多路,分头到全县各地检查。郑建勋也带了一个队,队里有农业局长,民政局长等。李子民提前给辛可欣有个交待,第一次跟郑县长出门,一定要细心点,要给他一个好印象。辛可欣说,这么说,郑县长很难侍候?李子民一听,觉得这话不对。李子民说,我可没说他难侍候啊,而是细心是秘书工作的基本要求。他要求的我们要做好,他没要求的我们也要做好。李子民知道,辛可欣是个美人儿,平时在家就是处在女皇的位置,家务事基本上都是老公做的。现在要她来陪同县长,真是有点勉为其难。可他又相信,辛可欣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渴望进步的人,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会把事情做好的。
跟县政府一把手出差,对谁都是件很体面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政的人来讲,这是联络感情,展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