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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5-08-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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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大使
  胡适搞外交,全无政客的深沉和韬晦,而是以“诚实与公开”的态度,赢得别人的理解和信任,所以,人们赞誉他为书生大使。据他的学生吴健雄博士说,她的美国朋友告诉她,“华盛顿政府上下人员”对胡适“都是崇敬备至”。王世杰也说,他亲见罗斯福给蒋介石的信上写有“于适之信赖备至”的赞语。他出任外交使节是“半路出家”,全无外交经验,正是凭借其学者风范和仁者品德,才受到美国朝野的尊敬,顺利地完成了外交使命。
  胡适之前,国民政府已派陈光甫在美专事借款活动。陈光甫是国内有数的金融专家,奔走颇得力,胡适十分敬重他。1939年6月22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
  光甫来深谈,他很高兴。光甫办银行三十年,平日只有人求他,他不消看别人的脸孔,此次为国家的事,摆脱一切,出来到这里,天天仰面求人,事事总想不得罪美国财政部,这是他最大的忠诚,最苦的牺牲。我很佩服他这种忠心。
  光甫做此事,真是没有一点私利心,全是为国家。他有时也很愤慨,说:“我头发白了,还来受这气恼,何苦来!”
  胡适说的是陈光甫。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胡适游说于白宫,直至面晤罗斯福总统。陈光甫奔走于金融贸易机构。由于他们各司其职,协力合作,兼之各种因素的作用,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美国政府同意提供桐油贷款,总款额为二千五百万美元。美国受中立法案的约束,不能有任何政治性的贷款,胡适的前任王正廷也是位老外交家,曾经多次交涉都是无能为力,可是胡适却在不长的时间内取得贷款,可谓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这笔贷款,对于危殆中的抗战局势,无疑是雪中炭、及时雨。接着,他们继续配合,至1940年3月,又促成滇锡贷款的签约。后来,他还与宋子文合作,促成美国向中国贷款一亿美元。
  由于美国给予中国贷款,日军便伺机向在华的美国人发泄,占其租界,轰炸其在华商埠企业。美国政府虽曾多次向日本提出交涉和抗议,可是,正在嚣张势头上的日本政府,却置若罔闻,恣行无忌。1939年7月26日,美国政府一气之下,宣布废止“美日商约”。胡适得此消息后,尤为兴奋,他对一些美国朋友说:“美国前次宣言废止‘美日商约’,确已挥动其最锋利武器,美国且可为和平与正义而利用其锋利无比之武器以付诸日本。中国抗战愈久,其地位亦愈强。中国前途之关键,悉操于中国之手。中国继续抗战二十八个月,或至五年,则将来交涉时,中国之地位当愈见有利。”
  从1941年春开始,美日间多次谈判,并达成临时协定草案。这个草案只要求日本从越南南部撤军,而却只字不提中国境内的日军。因为作为同等条件,美国要放松对日本的经济制裁。11月22日,美国国务卿赫尔召见中、英、澳、荷四国大使,通报和说明美方草案。英、澳、荷大使并无异议,胡适当即表示反对,并且要求面见罗斯福总统,陈述阻止美日和谈草案的理由。恰在此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给罗斯福发来电报,反对美国的对华政策,说:“中国如果崩溃,将大大地增加英美的危机!”正是在这种内外努力之下,11月26日,美国决定撤消妥协方案,从而使太平洋的局势为之一变。
  罗斯福是胡适留学哥伦比亚大学时的同学。凭着这层关系,再加上胡适的声望和魅力,罗斯福对胡适便另眼相看了。那时,很多盟国的大使很难有与美国总统直接会晤的机会。可是,胡适却不一样,只要有事,罗斯福哪怕再忙,也会想办法挤时间与之晤谈。1941年10月,日本东条内阁成立,派野村、来栖赴美国,以日美谈判遮人耳目,实则掩盖其对美作战的准备。这期间,胡适多次拜访罗斯福,坦诚地与之交流远东局势发展的信息。
  美日谈判破裂后,日本终于露出其狰狞的面目,悍然偷袭美军重要的军事基地珍珠港。12月7日,也就是珍珠港事件将要发生的当日,胡适正在纽约演说,罗斯福便来电话,约他在白宫相见。来到白宫,罗斯福便开门见山地说:“胡适,那两个家伙(指野村、来栖)方才离开这里,我把不能妥协的话坚定地告诉他们了,你可即刻电告蒋委员长。可是从此太平洋上随时有发生战事的可能。”
  离开白宫,胡适刚到使馆,便又接到罗斯福的电话,告诉他:“胡适,方才接到报告,日本海空军已在猛烈袭击珍珠港。”次日,日本对英、美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国民政府认为,中国外交的这一胜利,实出于胡适之功。甚至美国的一名著名的反战派人士查理·毕尔也说,美日之间的战争不是不可以避免的,但是,罗斯福为了维护资本家在亚洲的利益,不幸上了那位颇为干练的中国大使胡适的圈套。
  履任之初,胡适便提出“和比战难”和“苦撑待变”的外交理念。他解释说:“‘苦撑’是尽其在我。‘待变’是等待世界局势变到于我有利之时!”现在的世界局势真的起了变化,变成如他所预言:“太平洋上必有一度最可惨的大战。”他总结贯彻“苦撑待变”的方针时认为,必须奉行“无为主义”,即“无为不是不做事,只是不乱做事,不求立功”。1942年5月17日,他给翁文灏、王世杰去信,对四年内的大使感慨系之:
  我在这四年多,总为诸兄说“苦撑待变”一个意思。去年十二月七日,世界果然变了。但现在还没有脱离吃苦的日子。还得咬牙苦撑,要撑过七八个月,总可以到转绿回黄的时节了。
  归去来兮
  胡适从接任大使以来,便招惹来种种议论、责难和流言,而其中最不能见容于缙绅的则是,胡适在大使任内,竟如旋风般的往美国、加拿大的一些名校演讲、受学位。四年间,他竟领得二十七个荣誉博士学位。如此炫目灿烂,盛誉空前,确也是显山露水,令人眼馋。于是,那些好事者便众口一词:胡适“只好个人名誉,到处领学位”。1940年6月,宋子文以蒋介石私人代表的身份来美国,下车伊始,便批评胡适:“国内有人说你讲演太多,太不管事了。你还是管管正事吧!”
  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病逝后,院长一职空缺,当时,评议会曾推举胡适继任,可是,蒋介石的意中人却是顾孟余。所以,当孔祥熙汇报中研院院长人选时,蒋介石生气了,随口说道:“他们既然要适之,就打电话叫他回来吧!”此信息传出后,海内外的新闻便成为:胡适即将回国当院长,颜惠庆将赴美任大使。其实,早在一年前,胡适因病住院时,便传言颜惠庆将任驻美大使。蒋介石知道后,唯恐影响胡适的工作,立即让王世杰拍去电报:外闻所传“颜惠庆继任的消息,纯属虚造”。
  旧风波刚息,新的风波又起,胡适也很是迷惑。当美国的《中国日报》发表“传颜惠庆将任驻美大使胡适博士或调任中央研究院长”的航讯时,他在这则“航讯”中的“新近积劳成疾”、“患失眠病颇剧”、“有回国暂事休息之意”和“颜为外交耆宿”等处连划问号。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全是蒋介石的气话所惹起的风波。蒋介石不愿因此而影响驻外使节的情绪,又让王世杰致电胡适:谣言所出,乃中研院院长人选所起;政府以美使之任重于中研院,故不拟调其回国。
  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其实,海内外所传胡适将卸任的言论,并非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宋子文来美国后,便竭力挤压胡适。1940年10月,宋子文致电蒋介石,很有针对性地说:“欲得美国切实援助,非空文宣传及演说所得奏效,务面向各政要及各界不断活动。”“际此紧要关头,亟需具有外交长才者使美。”他甚至公开提出撤换胡适,推荐施肇基接任驻美大使。蒋介石统筹思虑,基本采纳宋子文的意见,但是,又觉得似有不妥之处,故迟迟未能成命。可是,宋子文却穷追不舍,连连去电,催促公布免去胡适大使职的消息。1941年7月12日,宋子文在给蒋介石的电报中又参胡适一本,说胡适在工作上不予配合,“长此以往,不但文不能尽职,有负委任,适之亦属难堪。唯有恳请毅然处置,迅予发表”。宋子文有恃无恐,几乎包揽所有的外交事务,而将胡适排除在外。一向怀有宽恕之心的博士,也愤愤不平地称宋子文为“太上大使”了。1942年5月19日,胡适在日记中如此饶有意味地记道:
  自从宋子文做了部长以来(去年十二月以来),他从不曾给我看一个国内来的电报。他曾命令本馆,凡馆中和外部,和政府,往来电报,每日抄送一份给他。但他从不送一份电报给我看。有时蒋先生来电给我和他两人的,他也不送给我看,就单独答复了(他手下的施植之对人说的)。
  昨日我复雪艇一长电,特别抄了送给子文看,并且亲笔写信告诉他,意在问他如何答复,他今天回我这封短信说,“I
  replied much in the same vein”(我已用同样的意思答复了)!他竟不把他的电文给我看!
  记此一事,为后人留一点史料而已!
  胡适终于想通了,决定辞去大使职,以打破目前尴尬难堪的局面。他立即给王世杰去信,表示既不做大使,也不做中央研究院长,因为“我舍不得北大,要回去教书”,“我要保存我自由独立说话之权,故不愿做官”,“大使是‘战时征调,我不敢辞避。’中研院长一类的官不是‘战时征调’可比”。1941年12月24日,他郑重其事地对宋子文说:“郭泰祺来美时,我曾经告诉他,我不想干这种外交官的事。若有更动驻美使节的需要,我随时可走。现在你是我的老朋友、新上司。我也同样向你声明。如果政府要更动驻美使节,也请你千万不要迟疑。我随时可走。”
  可是,蒋介石就是迟迟不发表新的任命,胡适仍然被干晾着,一晃就是半年多。他无所事事,只得离开大使馆到处演说,从美国的东海岸、西海岸到加拿大,行程一万六千多英里,演讲百余次,使中国抗战在美国人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1942年初,英国首相丘吉尔访美,他便“发现中国在相当多的美国人的心目中,有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在上层也是如此”。为此,他愤愤不平地埋怨道:美国人竟然“把中国看作几乎同大英帝国相等的参战大国”了。
  后来,胡适已觉疲惫和倦怠。他给朋友写信时不无掩饰地诉说道:“我在此三年不曾有一个weekend(周末),不曾有一个暑假,今夏恐非休息几天不可了。”他自忖,对于国家,已是尽心尽力了。1942年5月17日,他给翁文灏、王世杰写信,诉说自己的满腹苦衷:
  某公在此,似无诤臣气度,只能奉承意旨,不敢驳回一字。我则半年来绝不参与机要,从不看看一个电报,从不听见一句大计,故无可进言,所以我不能不希望两兄了。
  去年十二月八日我从国会回家,即决定辞职了。但不久即有复初之事,我若求去,人必认为我“不合作”,对内对外均费解释,故我忍耐至今。我很想寻一个相当的机会,决心求去。我在此毫无用处,若不走,真成“恋栈”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1942年8月15日,胡适收到免去他大使职务的电报,心中尤为欣喜。当晚10时,他便回电国民政府:“蒙中枢垂念衰病,解除职务,十分感激。”9月8日,他交卸差事后,便离开双橡园使馆,由华盛顿来到纽约,真正践履其与夫人、朋友所许的诺言,重又回到本属自己的田园,孜孜不倦地进行学术研究。他卸任后不到两个月,便在《亚洲杂志》发表英文稿《中国思想史纲要》,接着,又全副精力投入《水经注》的考证,同时又在几所大学兼课,试图挽回因涉身官场所耗去的学术损失。所以,当有人再次推荐他担任研究院院长时,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决不要干此事。我是一个有病的人,只希望能留此余生,做完几件未了的学术工作。我不能做应付人、应付事的事业了。”

  千秋白水文章

  
  ? 王开林
  若问民国时期究竟谁是最具胆魄和血性的报人,盖棺论定,以下三位确实难分伯仲:一位是《京报》总编邵飘萍,一位是《社会日报》社长林白水,还有一位是《申报》总经理史量才。在黑枪如林、险象环生的乱世,他们无一例外,个个挺身而出,迎刃而上,捍卫民国法律所赋予的言论自由,坚守独立不羁的新闻立场,决不攀附任何势力集团,也决不顺从某个铁腕人物的意志。他们置生死于度外,以笔为旗,以报纸为阵地,毫不留情地批判反动军阀的倒行逆施和丑恶政客的胡作非为,将各路强梁试图极力捂盖的事实真相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铁骨逢钢锯,秀才遇大兵,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三人皆因文字贾祸,因言论获罪,或被反动军阀公然戕害,或被凶残特务暗中刺杀,均为不屈不挠的良知和义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林白水(1873~1926),原名獬,又名万里,字少泉,号宣樊,使用过笔名“白话道人”、“退室学者”等。他短暂的一生角色多变,年轻时是黄兴的同袍战友,是蔡元培的莫逆之交,为民族革命奔走呼号,虽千万人吾往矣,有过鸣镝四海、仗剑五湖的侠士经历,也曾有过短期的精神恍惚,出任总统府秘书,鼓吹帝制,拥护袁世凯称帝。世事沧桑,宦海浮沉,毋庸讳言,他确实走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弯路。文人学士由于一念之差,跟错领袖,入错阵营,踩错步点,念错台词,这在戏味十足(各路强梁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民国时期倒是算不上什么大节有亏。
  1873年,林白水出生于福建闽县一个读书人家。十九岁时,林白水在福州书院就读,即以文才出众名闻乡里,深受老师高凤岐的赏识。晚清头号爱国者林则徐是福建侯官县人,闽县与侯官相邻(1913年两县合并为闽侯县),受这位大乡贤的强烈影响,闽地士气为之锐变,涌现出许多以天下为怀、为生民请命的勇烈之士。林白水的叔叔林少谷服役于北洋水师,任右营参将。中日甲午海战,中方惨败,林少谷葬身大海。他遗下两个尚在稚龄的小孩,二十岁的林白水毅然担负起抚养之责。青年时期,林白水主张教育救国,受同乡名士林伯颖之聘,入其家塾任教,成为林长民(林徽因的父亲,曾任国民政府司法总长)、林尹民(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兄弟的老师。其后,又应同乡、杭州知府林启之邀,先后执教于杭州蚕桑学堂和求是书院。1899年春天,林白水倾其所有,与方声涛等同仁创办了福州第一所具有近代色彩的新式小学——福州蒙学堂,培养出一批热诚爱国的弟子,他们中间有多位(林觉民、陈更新、陈可钧等)后来参加了黄兴领导的广州起义,溅血于沙场,埋骨于黄花岗烈士墓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救国虽为正途,效用却相当迂缓。林白水认识到这一点,他决定选择另一条道路,用更加直接的启蒙、更加快捷的灌输、更加广泛的呼吁,以求尽快唤醒沉酣于千年梦魇之中的国人。
  1901年6月,杭州名士项藻馨创办《杭州白话报》,林白水受聘膺任主笔,开张第一篇就是该报的发刊词——《论看报的好处》。他有意放弃文言文,改用浅显的白话文办一份通俗易懂的报纸,吸引老百姓的注意力,这在当时已属标新立异了。林白水认定报社是“公共言论机关”,“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他这掷地有声的宣言既可以说是衡量新闻记者是否合格的最低标准,也可以说是最高标准。在《杭州白话报》上,他以“宣樊”、“宣樊子”的笔名大肆鼓吹新政,批判封建迷信、国民吸食鸦片和逼迫妇女缠脚(随后杭州出现了第一个“女子放足会”。二十四年后,林白水撰文回忆这段经历,得意之情仍溢于言表:“说到《杭州白话报》,算是白话的老祖宗,我从杭州到上海,又做了《中国白话报》的总编辑,与刘申培两人共同担任。中国数十年来,用白话报纸来做革命宣传,恐怕我是第一人了。”
  1902年4月,林白水应蔡元培之邀前往上海,共同组织中国教育会。这多少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办理教育,暗中鼓吹革命”,其革命生涯由此翻开第一页。接着,他又与蔡元培等人创办了爱国女校、爱国学社及社刊《学生民界》,“鼓动反清革命,言论尤为激烈”。此外,他还为《苏报》撰写时评,一支判官笔犹如削铁如泥的宝刀,其锋利直追章太炎。
  1903年春,林白水与妹妹林宗素赴日本留学,双双参加“拒俄义勇队”,秘密发起组织“军国民教育会”,执笔起草《军国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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