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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股脑的丢出这些话来,末了又顿住,深吸一口气:“还有已故的贞妃娘娘,被废的谈皇后……这是陛下的后宫,轮不到我来置喙,可究竟如何,舅舅做官这么多年,心里真的就没有一杆秤吗?”
高孝礼浑身发冷,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从没想过,也许是崔平日里掩藏的太好了……
崔的怨气,竟已经这样大了吗……
他心里有没有一杆秤?当然是有的。
他不能说陛下没有错,可那是陛下,即便他错了,也是对的。
高孝礼自认不是愚忠的人,可陛下做这些,为的是江山百年,并不是为一己私欲……
诚然,对谈家的态度,是有私仇在的。
可是甄氏倒了,谈家跟着倒,这是必然的啊!
崔见高孝礼神色几变,眼中也是明灭不断,他长叹了一声:“舅舅在想一想刘公吧。他如今被卸了职,难道就不委屈吗?他为陛下做了多少……一直到我进京之前,他都还在劝说谢鹿鸣入京。可是他回了京城,先是被陛下猜忌,到如今,干脆就卸了他的权……”
崔一抬手,捂了捂眼睛:“我知道舅舅要说,这是陛下的江山。从前就连刘公自己也说,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要收回去,他无话可说。可是我心里顺不过这个劲儿来……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今日是这些人,谁又知道来日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高孝礼心里咯噔一声:“所以你是去意已决了?”
“陛下显然是不想放我的,”崔捏了捏手心儿,“不然刚才就松口了。”
高孝礼一时想起来在谈府时其素的那些话,眉心就拢到了一处。
“你到谈家之前……其素跟我说了些话,我原本是想着过些日子再慢慢说给你听的,但是你眼下这个样子,我还是趁早告诉你,你也好早早的死了离朝的这份心。”
崔脸色一变,已然能够从高孝礼的语气和神态中感觉到不大好。
果然,高孝礼踱了两步:“陛下要你做个纯臣,甚至要你比我做的还好,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崔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立时就断开了!
他木然,又怔怔的点头:“我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
实际上崔倒希望自己能再糊涂些,至少不要这样通透。
不少人听了这个话,只怕都要欢喜,觉着皇帝看重自个儿,这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可是……
高孝礼盯着他:“你说,我听着。”
“要做纯臣,就不能背负着家族……舅舅你虽然也是宗子,可你离开保定府很早,而且外祖父身体康健,有他坐镇家中,诸事皆不必舅舅忧心,况且保定府还有一个二叔……所以舅舅能够一心为陛下分忧,为国事筹谋……可我身后有崔家,且崔家到我这一辈,也只有一个我是中用的……”崔心头一凛,“陛下想对我们家做什么?”
453:痴人说梦
“不,陛下也许没想对崔家如何,他只是要你尽早的与你父亲决裂,而最好的契机,就是琼姐儿的死。所以他下旨叫琼姐儿和谈昶年和离,还封了个郡夫人的名头,由你亲自扶灵,送回原籍葬入崔氏祖坟中。”
高孝礼声音有些低沉,冷冷的看崔,眼珠子翻了翻,正好是个白眼丢过去:“如果你领了旨,没有别的话,你们家就一定没事。”
“咯噔”崔心跳又快了快。
他,又做错了!
“可是我当殿请辞……”崔想起自己的那番话,一阵后怕,“这是一心想脱离朝堂,只打算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于陛下而言,我是不识好歹。”
“对,就是不识好歹!”高孝礼咬牙切齿的,分明是恼恨极了,“所以陛下会说,都察院有韦策,兵部有我,还有李逸万云阳,甚至于他没说的……襄安侯府、保定府你外祖父,还有你老师的一众同年。更不要说现如今你和成娇赐婚的旨意已出,当年跟着你姨父的那些旧部,自然也另眼看你……”
他话到此处,是越说越急。
高孝礼已经好些年不这样失礼了,在同年面前倒还好些,至少在这些晚辈的面前,他从没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今日他是真的叫崔给气着了!
算起来也要怪他,没早点儿把其素的话说给崔听,才致使他在清风殿中那样放肆。
可是高孝礼越是说得多,崔的一颗心就越发往下沉,鬓边的冷汗也就越多。
崔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他除了能力以外,还是一根线啊……
怪不得当初李逸会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么多世家子中,能得陛下另眼看待的,为什么会是他。
时至今日,他恍然大悟!
不是他出身比过了众人,也不是他才智举世无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
他崔看似无党,可实则却是这么多势力中间交叉着的一根线。
陛下是尚且不知祖母要跟袁家结亲这个事儿……一旦知道了,袁家和崔家长房结成了亲家,他就又同袁家有了更深一层的瓜葛,还有谢鹿鸣……谢家……
陛下怎么可能放他离朝!
他在清风殿上的那番话,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舅舅,我……”崔一时有些语塞,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这副样子,在高孝礼看来,竟有了些许手足无措的模样。
高孝礼摇着头:“你呀你,就是太聪明,看的太透,才更容易出事。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这是逼着陛下对崔家下手。”
“不……”崔一抬头,有些急切的扯上高孝礼的袖口,“谈氏是我父亲参倒的,陛下他不会……”
“是,陛下不会要你们家衰败下去,可是也一定要你们家自顾不暇,要你崔从崔氏抽身而出!”高孝礼一挥手,打开了崔攀上来的双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家那摊子烂事,陛下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锦衣卫遍布全国,当初还押了你四叔入京审问,你们想瞒的,想避的,真的瞒住了吗?”
高孝礼一面说着,一面捏紧了拳头:“我也拿不准……陛下近两年行事越发诡谲莫测,他不想让咱们知道的,一向就藏的极好。你们家的事情,他或许都知道,或许……只是没工夫理会那些小事。可现在,都变了,因为你,只怕都要变一变了。”
崔越听越是心惊,便怔怔的呆在了原地。
高孝礼深看了他一回:“实际上你仍旧可以去问问刘光同,他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尤其在这个当口……你现在不要回家,直接去谈府,他应该带了旨意到谈家去传旨了,你这时候去,只说是要见你姐姐,就算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也不会说什么。我回家就安排人过去,今日就带你姐姐回来。”
他说着,见崔脚步仍旧未动,跟生了根儿似的站在那里,心里更是生气,就上手推了他一把:“还愣着?”
崔突然回过神来,匆忙的于他拱手一礼,疾步上了轿子,吩咐轿夫直接往谈府去,一路上又不知道催了多少回。
……
刘光同确实是带了旨意到谈府传旨的,彼时谈家人的脸色可叫一个好看。
谈昶年不是斩立决,只是先带回大理寺的天牢关押,且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氏听了旨就晕死了过去,谈绩哭天抢地的要找崔算这笔账,反倒是谈昶年自己显得平静多了。
谈昶年接了旨起身来,盯着刘光同看了半天:“郡夫人?好一个郡夫人。”
刘光同白了他一眼,对崔琼这个姑娘,刘光同是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可惜了的,对着谈昶年这样的人,自然就更是没有好气:“总不能叫人家好好的姑奶奶,平白跟着你们谈氏一族受亏,到底还是陛下圣明。”
谈昶年气结,就想讥讽几句,可眼神一瞥,就看见了满面焦急的崔跨过了大堂的门槛儿。
谈绩自然也看见了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力,就要朝着崔扑过去。
刘光同一看她这要闹起来,下意识的回身去看,瞧见崔时,脸色微微的变了变。
谈绩当然是没能沾到崔一片衣角的,她扑了个空,就叫骂起来。
崔冷眼看着她,却没那个功夫同她计较,只是心里又将谈家的教养问题重新品评了一番。
谈昶年挺了挺胸:“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接我姐姐回家。”崔朝他丢过去一个白眼,“圣旨,你应该接了吧?”
谈昶年呵了一声:“说什么和离,你可记好了,是我们谈氏不要她的!”
这就是**裸的羞辱了……
崔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被刘光同一把拦住了:“你不是要接郡夫人吗?正好我带了人,按规制,夫人的棺椁里是要添东西的,走吧,我带着人跟你一起去,开棺的事要你来……”
他说着,暗暗地捏了崔一把,稍稍使了劲儿。
崔心头一动,瞥了谈昶年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跟着刘光同带着人出了门,往崔琼从前的小院子去了。
454:刘光同的分析
一行人走了好一会儿,刘光同回头看看正堂那边,确定走的足够远时,才摆手打发了跟着的人:“我有几句话跟崔大人说,你们候着。”
跟来的都是刘光同平素用着顺手的,即便说不上是心腹,也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也知道,崔从宫里出来就又跑来谈府,摆明了是知道他在谈府,有话跟他说。
可他更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如果还让陛下以为,他和崔私相往来,那可就不大妙了。
于是他拉了崔一把,又往前走出大约有一箭之地,眉头深锁:“你怎么又回来了?你跟你舅舅不是应该从宫里出来就回家去吗?”
崔的脸色也不怎么好:“我有急事来问你,舅舅叫我来的,左右我要带姐姐回家去,陛下也不是不知道,还是陛下叫我扶灵送回应天府的……那会儿你在场。”
刘光同的乌珠骨碌碌地转了几转,把崔的话思忖了会儿,大概是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面色就舒缓了好多:“那有什么事儿你快说吧,我不能在谈府待太久,传了旨意添了棺椁就得回宫交差,待久了陛下又要多心。”
他这话一出口,崔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刚刚和舅舅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啊……
刘光同现如今出趟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这样小心了……唯恐陛下猜疑他,一个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崔半天没说话,刘光同嚯了一声,搡了他一把:“干什么呢?有话快说啊?”
于是崔才稍稍回过神来,想了想正事儿:“我想问问你,当初押我四叔入京,陛下审问他的时候,他可说过我们家的事情吗?”
刘光同咦了一声,面带不解,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什么意思?”
崔咳了一声,想了好一会儿,才将今日清风殿中的事情,还有高孝礼说的那番话,全都与刘光同复述了一遍。
等他说完了,才又问:“所以舅舅说他拿不住,叫我来问问你,陛下对我们家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他是一点儿不知道,还是长久以来不过问,装着不知道呢?”
刘光同早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当殿请辞,谁啊?崔啊!
真不是说崔对这个朝廷有多少重要,朝廷的担子在内阁,内阁的担子在万云阳肩上。
万云阳一个人挑起来半副担子,剩下的一半,就在六部九卿身上了。
一个小小的崔,能抗什么事儿?
可关键就是,陛下实在看重他……
不是连李逸和韦策都说过,他颇有当年万云阳的势头吗?
崔的确没有翰林院的资历,他甚至连进士都也许中不了。
一个举人出身,能有多大的前程啊?
但看看他这近一年来的升迁,刘光同心里清楚的很,将来一个六部尚书是没跑的了。
万一陛下真有了抬举万云阳那样的心思去待崔,那来年放他去参加会试,再放到翰林院去熬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但是崔又干了什么?
他风头正盛时,居然想撂挑子不干了……
“你个哈儿!”刘光同气的不行,一抬手就在他身上拍了好几回,“老子就离开一会儿,给不了你眼色,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一向那股子聪明劲儿喂狗了吗?还是在江南受了一刀,把你的脑子也砍坏了?”
他好一通的骂,骂的崔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崔吞了吞口水,皱着眉跳开两步,离他稍远了些,就等着他骂完。
等刘光同骂完了,崔才两手一摊:“左右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刘光同还没骂痛快呢,就叫崔截住了话,他丢了个白眼过去,没好气儿的回了句:“老子不知道。”
崔也倒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你这时候别赌气成不成?难道让我去问其素吗?”
实际上崔心里也是很着急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着急,他说话的时候,不光是语气不大好,还动了手揪住了刘光同的衣领。
刘光同嚯了一声,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瓜娃子脾气见长啊?”
他啐了一口,整了整衣襟:“老子不是跟你赌气,是真的不知道!回了京城之后,老子是个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这事儿陛下就算真知道点儿什么,也不会叫老子知道了。估计其素还真的知道点儿内情……”
刘光同话音一顿,冲着崔挑眉:“不然你去问其素。”
“你……”崔咬牙切齿,却无言以对。
刘光同说的不错,从他回京之后,陛下好些事儿虽然还交给他去办,可真正贴心的人,却早就变成了其素。
这些事儿他也未必知道啊……
想到这里,崔就不由的又有些萎靡下去。
刘光同提了他一把:“虽然老子不知道,但是有几句话还是能够劝一劝你的。”
崔乌黑的双眼又亮了亮,就如同夜空闪烁的星辰,放着光芒:“你快说。”
到了这个时候,刘光同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然不会跟他开玩笑扯皮。
深思熟虑了一番之后,刘光同才悠悠然开了口:“从陛下的态度来讲,是肯定不会放你离开朝堂了,不要说眼下不会,就是将来的五年十年,你也甭想了。本来嘛,你要是早早地说觉得自个儿能力不行,想请辞,陛下最多放你回家去准备会试,等过两年,再找个机会把你安排到翰林院,为你将来入阁做准备……”
他说着,稍顿了顿,显然是在给崔思考的时间。
可崔却更把心沉了沉。
不管怎么说,陛下都不打算放过他了……按照刘光同的意思,即便是早些时候他要离开,陛下哪怕同意了,将来也还是要让他入朝,甚至是入阁的……
刘光同看他脸色变了,就知道他想明白了,于是又继续道:“可是现在,你为了崔家要跑,陛下就一定不会同意,而且会彻底的弄乱崔家,我估计是想叫你对那个家失望,你能明白吗?”
455:皇帝的委屈
崔脸色一如既往地难堪,坦白的说,从他打宫里出来的那时起,他的面色就没能舒展开。
此时听刘光同这样说,面上便更是愁云惨淡,眼底则是阴翳一片。
陛下要搅乱崔家,要怎么搅乱?
他抬头盯了盯刘光同:“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刘光同冲着他摇了摇头:“所以你舅舅说的是不错的,这个局面是你自己造成的,因为你的鲁莽,逼着陛下动一动你们家。”
“我……”
刘光同一时不知想起了什么,深深地看了崔一眼,扬手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半晌之后,才悠悠地问崔:“你告诉我,为什么觉得委屈?又是为什么觉得心寒?”
崔微微怔住。
他方才……都说过了啊……
为了甄氏、谈氏、公孙睿华甚至是康定伯他们这些人。
总之入京之后的一桩桩事,他所见的全是阴谋诡计……叫他如何不寒心?
刘光同见他半天不回话,只是两眼有些发直的盯着自己看,就嗤笑了一声:“你也太菩萨心肠了吧?”
崔一时哑然。
这便算是菩萨心肠了吗?
“我告诉你吧,甄氏和谈氏都是死有余辜,即便陛下对谈家人有旧怨,可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是他们自己作的吗?”刘光同背背手,与崔站的大概有三五步的距离远,直勾勾的盯着崔看,“甄氏既然是死有余辜的,那公孙睿华和康定伯与之勾结,就更不必说了。至于你所说的严公……诚然,他委屈,可这就是帝王权术,大概连他自己都清楚。为陛下死,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