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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4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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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喜欢使用音乐提示的和欢司机,忽然打开了音乐开关。她把音量开到了最大,车里车外,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甚至是洒水车水翼接触不到的绿化带边的人行道上,人们都听到了那个蔫蔫的落榜生最喜欢放的周杰伦的《简单爱》: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带你去看 
  棒球 
  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 
  像这样的生活,你爱我,我爱你…… 
  想——简简单单一 
  爱—— 
  开关已经不能再开大了,但是,和欢突然把左边右边的洒水开关统统变成冲水开关,这原本是规避行人车辆、夜深人静才使用的冲击清洁方式,她突然全部打开了,而且冲水转速和车辆时速都打到了极限。 
  劈面激流中,车辆,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停下了。 
  劈面激流中,行人,几乎所有的行人都愣住了。 
  紫荆大道上,那辆有着女人图案的公交车,看到这辆飙行的洒水车,有人慌忙关窗,那个身首分离的美丽女模特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身姿。 
  洒水车和它猛烈地邂逅。 
  这个恐龙般的洒水车,在震耳般的《简单爱》提示音乐中,向着两边喷射着激烈的水箭,就像一只巨大的翼龙在夜色中几乎要离地飞翔。它挟持着两侧巨幅的水的翅膀,奔驰着横扫台湾东街、紫荆大道,一直冲向海天跨海大桥。 
  爱 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爱 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海天跨海大桥上,传来一连串紧急的汽车刹车声,汽车车灯在惊慌地互相交错;而那个水势磅礴的洒水车,终于像一只真正翼龙,它超越了大桥护栏,在音乐中,在海天之中腾起、飞翔。 
  想——简简单单一爱—— 
  想一简简单单一爱—— 
宝连这盏灯
丁伯刚 
   1 
   
   高考归来,光明一头扎在天井后面的睡房里,看看书,睡睡觉,练练毛笔字抠抠脚丫,半月一月不出大门一步。时值农忙,田野里远远近近的脚踏打谷机泼了命般哇哇吼叫,直叫得光明心慌意乱,胸闷气急。父亲带着两个弟弟天不亮下田,中午和天黑后再泥一身水一身摸进门,赤裸的脚板踏在地面咚咚直响。光明知道,搁在往年的暑假,他早已拿把镰刀,肩扛谷箩随父亲他们出门了。不过今年不行,今年他什么也不想干,什么地方也不愿去。前途未卜,光明只愿让自己成天成月在房里这么坐着。父亲母亲一般是不会过来干涉的。父亲母亲自小看得他重,一心盼他能认真读书,像前村后村不少年轻人那样,通过高考从泥巴田里走出去。光明不负众望,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读书成绩一直不错的。 
  这天半上午下过一场大雨,下雨时光明恰好睡着了,他并不清楚门前的场地上晒满刚刚打下的稻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父母和两个弟弟从田里赶回,头顶上又已经云开日出,不过场地上的稻谷基本给毁了。父亲母亲跌坐在泥地上直叹气,两个弟弟则手脚并用,摸鱼一般要把水沟里的稻谷摸回来一点。光明在父母面前站了好久,想做一句两句解释,继而又觉没必要。准备上前给两个弟弟帮忙,想想同样没必要。这时父亲开口了,父亲说,讲心里话光明,家中的大事不用你伸手,手头一点小事,这火烧眉毛救急的事,你也能忍心不伸手,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粮食让雨冲去? 
  此后几天,父母似乎下了决心,要动员光明从家里走出门,到邻居家玩玩,到同学家玩玩,到读书的学校会会老师,顺便打听一下高考成绩。父母说一个年轻人这么没日没夜关在家里是不行的,这么关下去,用不了多久闷也会把身子闷坏。父母反反复复说,说得光明一头火起,不由大喊一声:“你们晓得什么!” 
  “我们晓得什么?我们只晓得你没用,怕人,一天到晚像只缩头乌龟把自己在家躲着缩着!”父亲真正生气了,同样大喊一声。 
  父亲说得没错,光明是没用,是怕人。光明不敢出门见人,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觉万分奇怪。光明不只怕见外人,怕见村上的人,他甚至连父亲母亲也不愿见,一当着父母的面便有些手足无措。中午父亲在桌前吃饭,光明盛了一碗饭,也准备到桌上吃。没想他刚刚坐定,便觉察父亲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看他。过一会他看看父亲,发现父亲仍一动不动看他,就似他几时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父亲要看穿他的内心一样。光明手一抖,赶紧夹了几筷头菜,打算走开。 
  “这又到哪去?”父亲问。 
  “我有事。”光明不耐烦道。 
  母亲在旁边嘻嘻笑起来,“他总说他有事。” 
  在这个家庭,光明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芒刺在背了。按照往日的性格,光明是绝对忍受不了这些的。现在他把一切忍受下来,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光明还怀着一个暗暗的企盼,具体说,他在等待着这次高考的最后消息。假如有幸考取了,手上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光明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出家门,会会同学,见见老师,见见所有可以见到的人。 
  不过很遗憾,这年的高考成绩下来,光明没有被录取。光明离分数线还差下整整六分。光明两眼一黑,意识到他完了,看样子他真的走不出这道家门,要一直像只缩头乌龟一样缩在家里了。父母同意他回校补习。为了节省开支,增加收入,刚刚升入初中的大弟光荣不得不停学回家,帮着分担些家务。听到这个消息,光明一句话没说,他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只是埋下头更加狠劲地读书做习题。可是第二年光明同样没有考取大学,奇怪的是那成绩不多不少,离分数线仍然差着六分。光明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接着再回学校补习。光明感觉自己就似钻在一个越来越狭窄的岩洞中,明明知道此路不通,可他已全然没有了回身的余地,不得不稀里糊涂朝前猛钻下去。 
  第三年的补习光明没有坚持到底,离高考还隔着三个月,光明卷了卷铺盖,用一根木扁担挑了,趁着月夜徒步走回家中。不知是负担过重,还是营养跟不上,大半年来光明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首先是夜盲症,每到傍晚,他的双眼就无法看清东西。后来发展到白天也无法视物,测验的卷子发下来,他一个字也不能看清,不得不请身旁的同学一题一题念出,他再对上答案。看了不少医生,吃下无数草药,视力是恢复一些,谁知这耳朵又发生问题,出现幻听。那也不知是来自哪里的一些声音,异常清晰,坚定不疑,有时是一个婴孩的格格笑声,有时又是两个男人在嘀嘀咕咕,可等你用心去听,又全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光明用劲摇晃脑袋。光明又借着洗澡的机会,将双耳浸到冷水里去。 
  出现在父母面前的光明已找不出多少光明的模样,脸皮透青,印堂发黑,目光呆滞,上下嘴唇不知怎么还有些浮肿。母亲不由自主呜咽有声。母亲一定想大哭一场,但是随之又极力忍住。母亲知道儿子已经承受不住她的哭声了。父亲和母亲表现出若无其事的神情,仍同早先那样由着儿子一个人躲进天井后的睡房,或翻书,或睡觉,或抠脚丫。父亲和母亲只在不动声色中做了些收捡,手边常见的某些家庭用具,比如菜刀、剪刀、麻绳及残剩的农药瓶之类,不再容易看到了,光明有时略一走动,哪怕爬爬楼梯上上厕所,身后什么地方似乎都有人不远不近跟着。 
  光明家所在的村庄老地名叫响水湾。响水湾又有上下之分,上响水湾人少,下响水湾人多,上响水湾穷,下响水湾相对来说比较富足,其中只有一人例外,只有小三例外。小三是远近一带出了名的浪荡汉,自小无父无母,家里穷得丁当响,快三十的年纪还没结上婚。小三也不着急,继续有一餐没一餐地鬼混着。隔壁五娘看不过去,说三子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干脆我到大扁屋给你找个好人家好姑娘,你到那边过吧。小三愣过一阵,说五娘的意思是让我出去招亲?五娘说招亲有什么不好,招个好亲是你头世修来的福。我把话说在前面,大扁屋那人家可是头一等的好人家,江素珍更是头一等的好姑娘。五娘把江素珍一阵猛夸,加上周围几个人极力怂恿,第二天小三跟着五娘上路了。他们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穿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从大清早走到太阳当顶,大扁屋还不知坐落何方。小三站住不走了,小三说五娘,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卖掉吧。小三又说有一句话我想问问五娘,既然大扁屋有那么个好人家,有江素珍那么个好姑娘,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儿子过去招亲,偏要让我过去招亲?小三把五娘丢在路中间,掉过身子顾自回了他的响水湾。后来每说到此事,小三还心气难平,说五娘这是要把他从村子里撵走,五娘一心要把他撵得远远的,自己好独得他那一亩田、几块地,还有一幢破房屋。五娘好心硬给当成驴肝肺,一口气上不来,噎得直翻白眼。 
  光明是无意间听到小三招亲的故事的,听后心中咯噔一响。光明没有迟疑,找父母要了点钱,当夜到镇上称了两斤冰糖,两斤红枣,还有一斤荔枝干,鼓鼓囊囊用塑料袋提了,直接送到五娘家中。光明说五娘明天抽得出空吧,明天要是抽得出空我跟你去大扁屋。五娘不懂光明的意思。后来五娘懂了,吃惊得把两手用力一拍,说你这是嫌我气没受足,要送我早点见阎王老子吧。五娘说小三那狗日的是什么,小三是活该要断子绝孙的关门户,你堂堂一个高中生,眼看要上大学了,如何能跟他扯到一起,别的不说,你爷你娘听到,还不得跟我拚老命。 
   
   2 
   
  婚后第九天头上,光明同江素珍的母亲,也就是他岳母陈宝莲大闹了一场。 
  陈宝莲是大扁屋的一个名人。 
  陈宝莲运途不顺,用她时常挂在嘴头的一句话说,自踏进大扁屋这道家门,她还没能过上一天舒心自在日子。没有儿女的时候一心盼着早点生个一男半女,陈宝莲开怀晚,等头一个女儿出世,她已经年近三十,这中间不知求了多少医,吃进多少药,拜下多少菩萨老爷。有一次她和丈夫差点还离了婚。女儿生下,却没能很好地带起来,一岁五个月时出麻疹,高烧三天后人没了。第二个生的是儿子,落地时胖胖大大,哭的声音壮得吓人,不想十几天后无缘无故突然抽筋,找个郎中吃了一剂偏方,胖胖大大一个儿子也跟着偏方去了。可能是伤心过度,急火攻身,这个时候陈宝莲开始害奶,左边大半个乳房红肿溃烂,脓血直流,像只给人踹过几脚的破西瓜,大半年后才慢慢收口结疤。素珍是老三,青珍老四,望来老五。望来生下没两年,他那死鬼父亲开始卧床不起,不久也撒手自去,做了一个真正的死鬼,只把一屁股欠债,及背着债的陈宝莲母子四人留在世上,当然比欠债更沉更重的,还有儿子望来的病,望来的头晕。 
  每次说到儿子的病,陈宝莲总要死鬼死鬼骂不绝口。陈宝莲认为儿子的病是那个死鬼一手造成的,是死鬼传过来的。望来生下的时候也胖也大,声音也壮,夫妻两人胆战心惊,日日夜夜加紧伺候,搂在怀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望来一岁走路,一岁三个月开口说话,一张嘴甜得好似抹了蜜,婆婆娘娘大叔大婶一口气能把隔壁邻居叫个遍。没想自那死鬼卧床后,望来跟着得病,等到死鬼把两腿蹬直,儿子这边也瘦得皮包骨头,软绵绵躺在床上如一条面筋。那些日子陈宝莲基本上也是在床上躺过来的,接连多日不吃不喝,只睁大一双眼睛看屋顶,家里家外都由隔壁邻居带着素珍青珍照应。后来望来渐渐脱离险境,病算好了,体质却再没能恢复过来,人仍是瘦,脸色不好,说话有气无力,隔三岔五开始闹头晕,一发作便天旋地转,有时一连几天起不来床。村里人教了不少治头晕的偏方,茅花煎水、刺根煎水、红糖炒子鸡、天麻炖板栗等等,能试的法子试尽了,也没见多大效果。又有人给过一个偏方,是吃那种鸡屎。一般要捡比较新鲜的干鸡屎,成条形,一小截一小截就似切碎的腌豆角,放到太阳下晒一天,端回家焙干,碾碎,兑进炒熟的荞麦粉,然后拌上红糖当点心吃。头晕不很厉害的时候,吃一把两把这种点心,往往还真能止住,于是一年四季,不分早晚,你总看到陈宝莲手端一只破筲箕,另一只手操竹筷,绕着村子四处捡鸡屎。 
  别看望来人没个人样,鬼主意却多,一双手刁钻得出奇。陈宝莲让他背着书包上学,他却在去学校的路上东挖一个坑,西掏一个洞,然后拉上屎,灌进黑粪臭水,上面用树枝树叶架空,盖好土,让伙伴们一踩一个准。路两边人家菜园里的北瓜、冬瓜、西瓜、红薯,也给钻出一个个小洞,里面灌进乱七八糟脏物,再将揭开的表皮盖好。后来望来还将挖洞的爱好用到小伙伴身上,用点燃的烟头从后面去烫,让对方的光屁股从洞眼中不动声色露出。等到有人牵着小孩或抱一只给糟蹋的北瓜冬瓜找上门,陈宝莲不但没一句半句软话,反而不分青红皂白来一场好吵。她说别人欺负了她,她说她孤儿寡母,六亲无靠。在陈宝莲这里你是讲不出多少道理来的,望来能在外面调皮了,作祸了,同人吵闹打架了,对陈宝莲来说是一件高兴的事,应多加鼓励才是。不过若是望来在外面吃亏了,被人打了,轮到陈宝莲拉着儿子找上别人家门时,那当然更没道理可讲。望来是她的命,你欺负了望来,她的命也就不要了,交给你算了。她一会投水,一会上吊,一会喝农药。这个时候唯一能劝得住陈宝莲的,大约只有本家长辈长山大爷。长山大爷是个温和的人,说陈宝莲的时候声音也不大,但陈宝莲总能听上几句,骂街的声音随之会减低一些。可有次她同长山大爷也闹起来,且闹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陈宝莲扛把锄头,执意要将自己那死鬼男人的骨头从土里刨出,架到长山大爷家大门前当柴烧,吓得长山大娘跪倒在地,一个劲朝她作揖。 
  “祖宗,祖宗,我叫你祖宗,你是我家活祖 
宗,行不行?” 
  对于岳母陈宝莲的为人作风,光明早有所闻,临分别时母亲也反复告诫,上门招亲不同于一般,端别人碗,服别人管,万事要小心在意。光明以为他已经够小心在意了,万没料到结婚第九天头上就把陈宝莲得罪下来,并且闹到那个程度。光明其实是一片好意,那是个雨天,光明没外出干活,便邀着素珍要把家里家外收捡整理一下。陈宝莲也看着他们收捡整理,并没说半句多话的。房中太脏,太乱,时不时还能闻到一股很怪的臭味。光明以为什么地方放着些腌鱼,找到一看不是腌鱼,是望来常吃的鸡屎棍,用塑料薄膜包好,搁在碗柜的底板上。鸡屎保留得太久,早已霉烂变质,板结干朽成一块。光明将鸡屎连同塑料包一同丢进厕所,素珍准备拦阻,却已经来不及。素珍不敢隐瞒,忙过去告诉母亲陈宝莲。陈宝莲对着厕所看过一阵,身子渐渐松弛,一屁股跌坐到地面,哇啦哇啦大哭起来。 
  “那还能有用啊,”光明惊奇,“我不知道那是有用的。” 
  陈宝莲不理光明,一把鼻涕一把泪高声哭诉,说光明和素珍这是串好了要害她,要害望来。光明和素珍眼里只多了一个望来。光明和素珍这才结婚几天,已经容不下望来。她本以为找个女婿上门,是找了个帮手,找了个依靠,她怎么也没想到找来个这么恶的白眼狼。白眼狼不只自己恶,几天工夫已把我们素珍带恶了,两个恶人捆到一起,以后哪还有她过的日子,哪有望来过的日子。 
  应该说起初那一刻,陈宝莲也许并没意识到什么,后来经自己一诉说,一推演,忽然发现不对了,事情大了,事态严重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光明无意之间丢了一包脏东西的问题,也不是丢了一包脏东西算不算得上害望来的问题,而是两个恶人捆到一起,占了这个家,长此以往怎么了结的问题,她和望来有怎么个下场的问题。“婊子婆,你行啊,厉害呀。”陈宝莲一声一声高叫。陈宝莲这骂的是素珍。光明结结巴巴往后退,素珍则吓得哇哇大哭。青珍也哭,望来也哭。村庄上的人越聚越多,其中一个小孩也跟着哭起来。光明想这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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