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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暗下来,起风了,我的眼睛有些倦。我抬起头,居然看到林梧榆,从大风里走来,我说过,这地带很偏僻,车辆稀少,傍晚时分的景色如同油画。林梧榆行走其间,身后是青苍的天空与青苍的水杉,他走路的姿势是好看的,那一刻我真希望他永远不要靠近。
〃 你好,苏画。〃 他终于站到我面前,哈,他手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黑尾巴狗熊,这傻B。我无话可说,人家巴巴地来拜访你,你总不能开篇就突兀地说,我不爱你,你走吧。他很狡猾,买通了幻和鸟充当他的外交部发言人,我保持缄默,他算胜出,我一口回绝,他也不至于颜面尽失。但你明白吗,这种事情,我不喜欢婉约,女人拒绝男人的机会寥寥可数,一旦抓住其小辫子,就不能让它逃走,就得狠狠地、痛快地、砸铁击石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秩序。
〃 一下班,赶着过来。〃 他说了一个秃头的句子。我猜他的掌心在出汗。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了。一帮相熟的温州鞋商浩浩荡荡地占据了窗边的座位,扬手跟我打招呼。那日我穿一件丝衬衫,胸前有三粒纽扣未扣,戴一只大大的金十字架。我探身回应那帮鞋商,十字架晃来晃去地打在林梧榆的脸上。
我收下林梧榆带来的绒毛玩具,用大碗给他冲了咖啡,那是巴西人的豪饮法,是我新推出的一种噱头。我在咖啡里加了大量的鲜奶,还有糖,让他喝得舒服一点,以免寻衅。但他终于还是开始抒情。
〃 苏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见鬼了,我想。我在赚钱,他却在这里发春。
〃 把你的事全告诉我,苏画,〃 他的眼睛里充盈着柔软的水分,像一块吸满汁液的海绵,我浑身过敏般的痒痒起来,自小我最为恐惧的物品便是海绵,偌大一块,深如沼泽,〃 你小时候爱玩哪种游戏,喜欢吃什么,最好的朋友是谁,我想统统都知道。〃 我静默,等待适当的时机,而后给予他迎头痛击,令他脸色发绿,永世不再见我。
〃 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纠缠那个问题。我很吃惊,他是个蠢人,连追女人的基本技巧都没有。下一步,说不定是邀请我到河边散步。是有这种旷古绝世的男人,谈恋爱三年,光是牵着手,怯怯亲吻,说尽天下废话。
〃 看不见你的时候?〃 我仔细想一想,慎重回答他,〃 跳摇摆舞,喝杜松子酒,或者在月光下裸浴。〃 他笑了,我立刻明白,我亲爱的妹妹已经出卖了我,搞不好他连我的生辰八字都一网打尽。我不得不擅自悲凉,28岁的女子,被任何男人爱上,在妹妹的眼里都是了不起的胜利。
〃 我在芙蓉出生,兄妹三人,我是次子。〃 他自顾自地说,简直是产品上门推销。我记得800 年前,张生遇见崔莺莺的妈,便是这般开场。林梧榆真会耍宝。
〃 我的父母开一片水果店,家境普通,18岁我到北方当兵,兵种是陆军航空,一共三年,之后转业到芙蓉政府。〃 他随身携带了一只样式正规的棕色公文包,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牛皮文件,正而八经地双手奉上。我接过来,呵,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压轴戏。
那是林梧榆全套挡案的复印件,显然地,他以不法手段买通了他们单位的机要人员。那是一套翔实的资料,足以供将来写悼词之需。我敷衍地略看了几页,大致的印象是这人生活清白,无不良倾向。再有就是——中学时文史成绩很臭,分数是红色的,不及格。下象棋不错,得了一次全国性的奖励。当兵立过二等功,在车站见义勇为。我把这一页单独挑出,询问因果。
〃 春节回家,在火车站,抓住两个小偷,手臂被划了一条大口子,喏,就是这儿。〃 他挽起衣袖,手肘有一块锈红色的留痕。
〃 那两贼的刀有锈,差点感染。〃 他解释。我合起卷宗,对他微笑。
〃 很好,〃 我说,〃 放到周末版的征婚启事里头,不知有多抢手。〃〃我只是、想让你对我有所了解。〃 他很尴尬。
〃100个字120 块钱,我帮你拿过去,内部价打五折,60块就搞定。〃 我若无其事地说,他不知所措地一口一口喝咖啡,用来盛咖啡的碗是景德镇的青花瓷,典型中国化的古雅。头儿的评价是,苏画的创意很魔鬼。你别介意,他老人家爱进聊天室,冒充十六、七岁的小绵羊,被网上的惨绿少年们给带坏了,连现代汉语的基本规则都抛诸脑后。但你别说,市民报的标题策划还真需要这手功夫,弃一应语言习惯于不顾,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熟客过来与我聊股票,我自己炒过一阵子,深发展走红那一段,跟着赚了些运气,证券版稿源枯竭的时候,我也客串写写股评,偶尔帮人参谋参谋,识出几只蓝筹股,倒还没怎么离谱。我这人,混的都是铜臭的圈子,天长日久,身上的细胞好歹激活了几颗,不至于青麦与黄谷不分。
林梧榆一直侧耳倾听我们的谈话,保持礼貌而僵硬的笑容,完全没有插嘴,想来他对于那些术语是陌生的。我一向把人分为三种基本的类型,经济动物、政治动物、感情动物。我没有看错的话,林梧榆大约是中间的那一种。
我故意捱到午夜两点才收工,余事交代小妹。水粉画华尔兹是通宵营业的。林梧榆一言不发地等着我,坚持要送我回家。
〃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我谢绝他,〃 没什么好害怕的,的士司机还担心我带着火药抢打劫他哪。〃 林梧榆没有笑,沉默地跟着我,到了街口,他叫了车,仍然要送我。我不想站在深夜的大街上与他推让,随他吧。我的态度够苛刻,傻子都明白我的反感,相信他不会强力胶一样厚颜无耻地粘住我。放心,世界上没有唯一这回事,娶谁做老婆还不是睡觉生孩子。爱上的是张曼玉,抬进洞房的是张淑芬。两码事。
车停在大厦楼下,林梧榆付了款,我没有争,那是他那种男人的面子问题。整条街静如死寂,有一个长头发的流浪汉赤着足,披着破麻袋,不声不响地在街上走过来,走过去,像是程序出错。
〃 太晚了别单身出门,〃 林梧榆陪我走到电梯口,〃 很危险的。〃 他说。我耸耸肩膀,我何尝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人总是要想方设法活得精彩一些,我不可能躲在房间里整晚看肥皂剧,或是学头儿,上网扮演甜蜜蜜的小玫瑰花,等待大灰狼的袭击。毕竟他是诗人,诗人有资格肉麻。
电梯下来了,林梧榆说晚安。我良心未泯,问他今夜住在哪里,他告诉我芙蓉市的办事处就在附近。他凝视我的眼神很深很安静。电梯门在我眼前慢慢阖拢,将他阻隔在外。在黑夜的电梯里,人是格外地脆弱和伤感。我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话,爱你,不是我可以把握。十分熟悉,说不定是歌词。天晓得。
我主动约见我的两个结婚对象,酒店制品公司的老板以及韩国某家电的技术维修人员。我与他们的关系冷冻了三个来月,其间断断续续地通通电话,属于视线里若即若离地盯住一只田鼠,而后东张西望看看附近有没有兔子肉可吃的状态。
维修先生的叛变是最近的事,他在上门修空调的时候邂逅一家庭主妇,一见倾国,随即鼓励人家闹革命,收拾包袱和他踏上茫茫私奔路。他们的奔逃以惨败告终,双双被女方家的七大叔八大爷抓获。维修先生转昏了头,遂挂念起我这原地不动的铁杆女友,捧一大束菜市场买来的栀子花,坐在步行街的凉棚下向我诉苦。我连连打呵欠,终于熬不住,打电话招来特稿部的同事,维修先生的故事在三天以后见报,题目是风流主妇的忘年之恋。
老板先生见利忘色,没精力去找另外那只神秘的兔子,隔三岔五会到水粉画华尔兹来见我,喝免费咖啡。他总在12点以前撤退,驾驶着他的二手桑塔那,怀着咖啡与星光下的乱梦回家。入睡前他编一则短信息发给我,多半是些徐志摩似的玩意儿,譬如,苏画,我不打死你,也不骂死你,我的阴谋是——想死你。看看这水准,简直像下三滥的舞女,娇滴滴、神经兮兮,叫人作呕。
生意人有生意人的好处,粗浅一点,但他永远不会关注你的灵魂,不会时刻提着一把长矛,一有机会便刺探进来。老板先生的想法很现实,他的事业前途不明,尚需努力,不见得有必要立即娶我,他的跋涉直指身体。在这一点上,我们有所分歧。有一天他驾车到报社接我,在车里,他忽然送我一条铂金项链,坠子晶光闪烁,是一粒水钻。
〃 有一克拉重呢。〃 他强调,乘红灯凑进身来,几乎没张开双臂,老鹰捕小鸡似的抱住我。
我挪远一点,但笑纳他的礼物。他的神色略有失望。我猜他期望我反应过度,感激涕泠地狂叫一声,自动献身。一克拉,唔,招小姐是高昂了点,找老婆怕就是便宜了他小子。
但我们还是渐渐将见面的地点改在水粉画华尔兹之外,春熙路一间百货公司附设的茶座里,在昏昏欲睡的午后。老板先生总是迟到,在等待他的这些时间里,我读完了一本关于玛格丽特公主的传记,全英文版的,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但这个女人高贵而淫荡的一生依旧叫我浮想联翩。她的激情岁月是在黛安娜以前的很多年,她有最纯正的王室血统,是古板的英国王室里最叛逆、最浪漫、最伤感的公主。她有着艳惊四座的美,并且放浪形骸、千金买醉,她的感情生活无比复杂,为了江山社稷的名誉放弃了至爱,嫁给出身平民的丈夫而又最终反目。她与娱乐明星调情,在夜总会荒唐放纵,反复出现抑郁症,这些都是狗仔队热衷的话题。她的沙发靠垫上绣着一句由衷之叹:〃 当公主不容易〃 ,她的枕头绣着警世之言:〃 反抗是一个糟糕的错误〃 ,这位性情公主在强大的王权与显赫的门第中作着徒劳的挣扎。
我在临窗的座位边惆怅地想象着玛格丽特颓丧优雅的身姿,想象她穿着进行日光浴的便服,懒洋洋地躺在床垫上,吃着烤鱼,接待自己的朋友。这桀骜不驯的女子活在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中。换作我,说不定我会组建一只滑翔机队伍,每天清晨从广袤的原野上空掠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如我一般喜欢那古老的飞行器械,但我一直渴望在庞大的、无边无际的风里飞起来。飞起来。最好穿上太空衣,伸直手臂,做一名空中飞人。
但我只能在这样一个疲倦的时刻,等候一名不守时的男人。这个男人有点发胖的先兆,他汗水淋漓地冲进来,往藤编沙发上一坐,紧跟着又弹簧似的跳起来。
〃 我得上洗手间,〃 他说,〃 可把我憋坏了。〃 他的脸上确有痛苦的表情。次次如此,约会的时候,他迟到,而且首先想到的始终都是排泄。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我们终究得蝇营狗苟地活下去,恋爱、做爱、失爱。一位记者问过晚年的萨特: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萨特答:不知道。一切。活着。吸烟。
萨特是正确的。如果被问,我的答案必然与他老人家一致。
一切。呼吸。钱。欲望。
不知道。
(B )
唯一一次梦见雅子,是在白昼,上午十一点,浅睡中,我扛着一台摄象机,走进我居住了四年的大学宿舍,我从镜头里清晰地看见那个房号,320。推门的时候,它像柴扉一样〃 吱呀〃 响了一声,屋外是一片阴凉的林木,房间里暗暗的尽是植物的阴影。我扛着摄象机,慢慢走进去,迎面是两张黑纹木的大桌,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四张床,蚊帐全都悬垂着,被细小的风所吹拂。
我逐个撩开那些蚊帐,没有人在。最后一张床是雅子的,我轻轻叫她,雅子,雅子。我听见了回答我的声音,蚊帐从里面开了,我看见了雅子。很奇异,她竟然怀着身孕,盘腿坐在床上,身体是赤裸的,黑发散乱地覆盖着肩臂,一双眼睛明亮清澄,美得耀眼。她的裸身激起了我的欲念,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放下我的摄象机,伸出手,触摸她的皮肤、她隆起的腹部。她全身的肌肤滑润如婴孩。她没有动弹,在那个梦境中,我发觉自己爱着雅子,宛若男人似的、肉欲地、淫亵地、霸道地爱着她。
醒过来我浑身发抖,然后发起烧来,一连十来天,无法遏止。在强烈的不适中,我反反复复地想起那个梦,怀孕的雅子,裸着身子,任由我肆意抚摩。她的肌肤薄得像纸。
雅子擅长说笑话。大学毕业时,友子和银子将她说过的笑话辑录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以纪念这个薄命的女孩。
有一个傍晚,我的男朋友伍辰邀请我们四个女生看镭射电影,斯皮尔伯格的《紫日》,色情镜头闪过时,我们全都屏息静气,互相掐胳膊忍笑,我的皮肤给雅子掐得淤青一片。
黑少女西莉在14岁就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她被迫到暴戾的、糜烂的老男人家作女主人,她对歌女桑说起自己的丈夫,她说,他用她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爬上来了。桑尖锐地反问,你怎么能容忍他在你身上上厕所?
雅子首先控制不住,喷笑出声。我们全笑起来,不看了,嚷着叫伍辰请吃冷饮。伍辰在校门外找了一家露天冷饮店,每张桌边都撑着凉伞,黑漆漆的天,没有风,点着蚊香,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雅子开始讲笑话。雅子的表情很生动,像个顽童。雅子和我后来的心理医生闻稻森的区别是,雅子更注重感性的表达,譬如肢体语言。比较经典的一则是对黑猩猩惟妙惟肖的模仿。
一架飞机失事坠毁,机上的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仅剩一头黑猩猩。事故调查小组为了查明失事原因,特地找来动物语言学家,试图与这只大难不死的黑猩猩沟通。一个月后,调查人员终于可以顺利地通过手语与黑猩猩对话。以下是〃 谈话〃 内容:
调查人员:〃 飞机失事之前,空中小姐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做端盘走路状。)
〃 哦,空中小姐在端盘子。〃 调查人员:〃 那驾驶员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双手平伸做握方向盘状。)
〃 哦,驾驶员正在开飞机。〃 调查人员:〃 那你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捏住拳头往嘴里送。)
〃 哦,你在吃东西。〃〃那么,〃 调查人员接着问道,〃 飞机失事的时候,空中小姐又在做什么?〃 (黑猩猩跳起脱衣舞来。)
〃 哇,空中小姐居然在脱衣服。〃 调查人员很惊讶地继续问:〃 那,那驾驶员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做亲吻状。)
〃 哇,驾驶员原来正忙着跟空中小姐亲热。〃 调查人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那么你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慢慢地伸出双手,平伸做握方向盘状……)
雅子学着黑猩猩伊伊呜呜的样子,我笑得手软,香草冰淇淋糊了伍辰一身,急得伍辰忙不迭地找纸巾。啊,对了,伍辰念体育系,大三,重庆男孩,他在我进校的第一天认得我,相隔一个月我们正式谈恋爱。别的就无话可说了,伍辰这人没什么特点,我们谈的是酒肉恋爱,在一块耗着,净是吃。伍辰是个贪吃的男孩,我是个贪吃的女孩,搭个伴,如此而已。
伍辰结帐,老板娘说,已经付过了。很戏剧化。我四处逡巡。旁边的桌上有人向我扬扬手,我一怔,是维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我慌乱地道谢,末了又想起替大家互相介绍。
〃 伍辰,雅子,友子,银子。〃〃维嘉。〃〃久仰。〃 伍辰很成熟地与维嘉握手,可怜的维嘉,只及到伍辰的下巴。但女生们就克制不住了,兴奋地在我身后窃窃私语。维嘉,那是维嘉哎。她们说。
〃 雅子?〃 维嘉若有所思。
〃 不是日本王妃那两个字,〃 友子抢着说,〃 是红烧鸭子。〃 她们咭咭尖笑,我突然很反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们笑得像一群发情的小母鸡。我看着维嘉,他也正看着我,眼里都是温和的微笑,刹那间,我有一种溺毙般的窒息。
那是维嘉第一次看见与我同住的三个女孩,雅子、友子和银子,还有伍辰,我的男朋友。他们在灰黑的夜色里邂逅,而会面本身充盈着命中注定的玄机。
和我一样,维嘉是这座城市的客居者,他喜欢静止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灵魂漂泊在遥远的异乡,没什么具体的指向,可以是以歌剧传承的奥地利,也可以是凄陆,荒茫的小镇。我们的关系游弋在古典的清谈之中,犹如白鬓银须的古人,秉一支蒂花劈啪作响的蜡烛,席地而坐,彻夜长谈,话题充满人世的哲学、国家的阴谋,以及摇摆的政治理想。
我与维嘉的清谈在最初却被凄惨这个地名所占据,那里居住着一个背叛了维嘉的女子,她离开维嘉,嫁给一名商场中的保安,无异于重重抽了维嘉一耳光。
〃 我捧住她的脸,问她,你真的不再爱我?〃 维嘉的手抚过我的脸庞,〃 就是这样,〃 他神情迷惘地说,〃 她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手指细长、干爽,满是疼痛的、汹涌的柔情。
我无法动弹,在维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