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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歌 钟晓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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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豹化身的男人是天下间最好的丈夫。他消除你对钱财的贪欲,对死亡的恐惧,给你安宁。但是,纵然你把心都给了他,你也得不到他,留不住他。他还是要离开你,回到海洋去。
  五
  除了一年夏天我回家度假,其余两年暑假,我几乎天天在渔港度过。在此之前,我出常随你到渔港去。虽然你每次都答应我一两个小时便送我回家,但你没有一次实践诺言。只要到了渔港,你东逛逛,西荡荡,一耗就是大半天。你在那里,完全是如鱼得水。随便在道上碰见一个渔夫,你就能停下来跟他聊得忘了时间。你无事也喜欢上你朋友的渔船闲坐。人家修个浴室,装置什么新仪器,你也要去看。你说要这样才学得到东西。他们多是在船上居住的渔户,渔船里面就是一个小型的家,样样俱全。你带着我去参观你喜欢的渔船,把我介绍给那些渔民,其中一个冒失地说:〃是你的妻子吗?〃你望着我只是笑。
  你的渔船,船楼包括小小的起坐间、厨房、厕所、船长舱、驾驶舱。底下那一层,船头那一层,船头那一部分──也就是驾驶舱正下方──就是船员舱,有四个窄窄的寝位。面向船尾,先是机舱,再过去便是冷藏库。冷藏库的库顶有出口通到上面甲板。第一次看见你时,你就是从那里探出头去的。船的表面有一支主船桅、前桅支索、后桅支索、桅顶的横桁、两支系转轮线的轴杆,以及其他系泊装置。
  我帮你做一些简单轻便的工作。穿着你那件浅蓝色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子和裤管都卷了起来,腰身又松又垮,显得个子小。
  机舱到处腻着机油,加上光线暗弱,走动时须格外小心。我战战兢兢地左搀右扶,笑道:〃在你这儿简直出生入死!〃你笑着说:〃这已经算是出生入死了?等你将来到了大海上,就只有入没有出了!〃
  你说要把机舱地面的废物及吸满油污的旧报纸清理掉,重新铺一层干净的报纸。我们避开舱房中央的发动机,把一张张报纸嘁呖嚓嘞展开来平铺。我一面铺,一面不觉开始阅读报上的文字。你那边突然没了声息,原来也在读报。读到妙处,我们互相念给对方听。后来我说:〃喂,有漂亮的女人,你来不来看?〃你忙跑到我这边来。结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光是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就着那昏黄的灯色看报,大概一年之中也没看过这许多报纸。
  掀开冷藏库库顶的出口,白白的天光照满鱼库。你将一个铁桶倒过来,让我坐在上面,从一本指导书朗声念出每一项指示。你按照我念出来的指示敲敲打打,把各种零件拼凑成一副机器。
  上面有人叫你,你出声应了。只见史提芬从驾驶舱那边的梯子下来,一看见我便跟你打趣说:〃你在哪儿找到的?〃
  史提芬是个大块头,身躯肥胖,满脸络腮胡,天然鬈的头发使他于粗犷之外带点婴儿的幼嫩。他是种族歧视极深的人,对你却另眼相看,很是信赖,女朋友方面有什么烦恼也前来找你诉苦。他出海捕鱼,喜欢有女人在身边,一度在报上征求女助手,声明要求〃充实的女人〃。他现在的女伴玛丽当时看见这段征聘广告,也不管什么叫充实的女人,往脚踏车上一跨,骑着就来应征。史提芬把她上下看了看,满意地说:唔,很充实!自此玛丽便跟他在一起。直至现在仍有人取笑史提芬:〃史提芬呀,什么叫充实呀?说来听听!〃史提芬腆着大肚子,略显忸怩地走了开去。
  有一回,他在旧货摊子以低价得了一柄强力电钻,被你看上了。其实他自己已经拥有一柄,因为看这个实在便宜,所以才买下来。 你却正需要那样的一柄电钻。你叫史提芬以稍高的价格转让给你,叫了几次,史提芬总是不太舍得。
  那一阵子,你看见史提芬,就撺掇他道:〃史提芬,我让你赚五十块钱,成交之后,再请你吃意大利饼,怎么样?〃
  史提芬一味咿咿哦哦地支吾着,八着脚步,摇着头,像一只觉得这里太干旱的水鸭似的踱回船上。
  然而,因为外面的电钻委实过于昂贵,你不肯放过他。一看见他,还是笑容可掬地说:〃史提芬,五十块钱,另加一顿意大利饼,很充实的意大利饼啊!〃
  黄昏灰云滚滚,海上吹着大风,我们坐在堤缘的木桩上,没事就朝着史提芬的渔船喊:〃史提芬,五十块钱,一顿意大利饼……〃
  有喝得半醉的渔民,看见我们在叫,也过来凑趣乱叫一通。
  史提芬缩在船舱里不敢露面。
  我对你笑道:〃现在史提芬一定天天晚上梦见五十块钱和意大利饼,好可怜!〃
  终于有一天,史提芬挥着手说:〃好了好了,我让给你就是了,我再不吃了那块意大利饼 ,就要被那块意大利饼吃掉了!〃
  那天晚上你多邀了几个朋友,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吃意大利饼。
  又一天,一大清早,史提芬双手插腰,叉开腿站在甲板上,对岸上的人说:〃好可怜的贼啊!你们听说过这么笨的俾穑康轿业拇侠矗嗌俟蟮每梢匀盟⒋锏囊瞧魉煌担盗宋夷瞧破评美靡磺恢档牡缡踊N一拐蛩闳拥羲虿啃碌哪兀∠氡厥歉龊笛甲影桑紫缕鸬憷耍驮瓮纷颍プ攀裁茨檬裁矗闪牧榛辏 �
  你经过时,向他叫道 :〃史提芬,你别可怜他,我的那些车轮和救生球,大概就是他偷的。〃
  你那些作为船舷和木桩之间的软垫的车轮,和橙红色的救生球,常被人偷去。
  整个港口,以瑞典籍夫妇菲力和罗拉的渔船航海力最强。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去过许多地方捕鱼,远及阿拉斯加。
  你希望将来有机会参加阿拉斯加的捕鲱鱼行动。据说这个前后仅仅持续约七小时的捕鱼作业,场面十分热闹壮观。此种鲱鱼的鱼汛极短,捕鱼区又非常狭小,获准捕鱼的有四十多艘渔船,竞争相当剧烈。将鱼获全部出售给嗜食鲱鱼卵的日本,可得丰厚利润,捕鱼权亦因此极为昂贵难得。
  我希望有一天和你一起乘坐渔船环游世界。
  有几天你向菲力学习捕蟹方法,每天上他的渔船向他请教。菲力相貌斯文,举止雅重,单从外表判断,绝对猜不出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渔夫。梭沙立多的渔民当中你最敬服的就是他,尤其因为他什么都肯讲,不像有些渔民的秘技自珍。当初就是他教你打系泊的绳结的。他用一种约半公升容量白色带盖的塑胶罐子捕蟹。像这样的罐子在甲板上堆成一堆。
  你和菲力谈论各种捕蟹问题,我就坐在船舷上看菲力的妻子罗拉编织绳索。膀子粗的绳索编结起来相当吃力。其中一个过程是把螺丝刀插入两股绳索间,将其分开。这样做必须借有力的支点。罗拉曳起上衣,露出白白的肚皮,将一个塑胶碟子反过来盖在上面,插在裤腰间,再把螺丝刀的尖端抵住碟子的底部借以使出力道。这样做着,她自己觉得很滑稽似的笑了起来。
  有着北欧肤色和笑声爽朗的罗拉,活泼明丽。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漫步,看见她的渔船从渐暗的海上归来。暮色四合,飘着几滴阴雨。渔船已经上灯。罗拉身穿黄色的防水衣,头戴一顶白色的毛织帽子,手拈船缆一端,立在船头,在噗噗的马达声中渐渐靠岸。风吹得她的衣衫啪啪地打着她的身躯,仿佛那就是那艘船的帆。黄昏在她身后像早晨一样升了起来。
  你在岸上大声问她这一次的鱼获。
  我们自己也作小规模的捕鱼,由我从船尾垂下钓丝,以鱼肉作饵钓鱼。只要钓到两三条小鱼,午餐便解决了。运气好的话,可以钓到大条的鲭鱼。你多半做你自己的事情,偶然才和我一起垂钓,我总是问你一些愚蠢的问题,譬如说:鱼为什么不能倒退着游?
  船上有烹调的工具及作料,但我从不肯剖鱼,每次都由你负责。你剖鱼的功夫十分纯熟。我想起小时候听过大人们关于吃鱼的一个迷信,认为如果将鱼翻转,海上便有人要翻船。迷信归迷信,到底没有切身关系,照样将鱼翻转吃另一边的肉。现在我自己吃鱼,必定设法挑去鱼骨,无论如何不翻鱼身。看见别人翻鱼身,心中便紧一紧,觉得不自在。
  夜晚的渔港渔灯点点,每一艘点灯的船都有一种宫殿的意味。那波光水影,仿佛是海底的龙宫透出来的隐约的灯光。每当微风像要把海水吹凉似的吹一口气,整个海便徐徐地折了一折。我们躺在船桥上数星星。亮晶晶的星星像一些闪光的白石,散布在黑色的沙滩上。第一幅航海图就是根据星星完成的。
  你说:〃从前的人看见星星联想到牛朗织女,现代人看见星星就联想到星球大战。〃
  在船上过夜,彻夜听见异响。船缆刮着船缆,或者缆绳的纤维产生变化,发出在旧楼板上走动一般的声音。我睡觉的地方是船员舱中的一个寝位,紧贴着船壁。有一种〃波、波、波〃脆亮饱满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回响,就像有一条庞大的鱼起劲地吻着这条船,〃波〃的一下,又〃波〃的一下。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你说:〃是海水拍打着船身的声音。〃
  〃真的?怎么会是这样的?〃我觉得不可思议。
  水声似乎是永远也说不完的。闭上眼睛,古老的摇橹声拨开繁密的芦苇丛,悠悠荡入梦中。
  早晨的渔港非常宁静,淡灰的雾愁一样地轻压着港湾,不时听见水禽扑翅的声音。李察逊湾彼岸的蒂布朗、贝佛第尔以及更远的安吉尔岛,渐次显露出苍黑的山形,如同黑色的帆,缓缓自水底升起。站在堤上眺望,一大片船桅像船骨似的,被风啃得细细的。现代的渔船不再需要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商业帆船已然销声匿迹。没有帆的桅杆,就像没有旗的旗杆一样,看起来总是有点寂寞。
  这世界的造船史也就是一部船帆由升起到降落的历史。如今的船桅,其作用限于无线电天线、信号灯、旗柱、卸货用的支持等。船的建造比船帆更是远昔的事情。据说太古的人类自浮在河川上的木片有所悟得,从而意识到水上交通工具的可能性。远在金字塔出现在埃及之前,已有船只出现在红海的水面上。公元前五千年,地中海和波斯湾已有船只航行其上。
  我想,若不是船帆的没落,我们大概还没有领略到船桅之美吧!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船桅的姿形是过于萧条了。它不像船帆的也有丰满的时候。
  有时我梦想着自己是你的妻子,在渔港目送你的渔船出海,视觉的幻象没有鼓荡的风帆,有的只是瘦竹似的船桅,在我心上投下长长的黑影。
  船桅的尖端是整条船最高的地方。一条船无论向哪个方向行驶,它永远是最后从地平线消失的部位;一条船无论航过多少海里,它所经历的路程都最长。这一切无非因为地球是圆的。
  但是,你是否发觉到,地球有时是平的,而且你已经走到了尽头,若再往前去,便要失去整个地球?
  我来到渔港,走到梭沙立多的海岸线,仿佛也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不能再往前跨越一步,只得任由渔船把你带走。
  我们在渔港度过的那些日子,注定我们日后必须分离,是否因为我们都发觉到,你所属于的世界,永远不能真正属于我?看着你和其他的渔民谈天、说笑,我也有过失落的感觉吧。在人前,你从不对我亲热,甚至也并不对我特别照顾。我知道这于我是好的。然而,我看不透你的心房的明室与暗厦。
  我毕竟不能留住你,像海洋一样地留住你。
  你是海洋的市民,而我不是,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
  长久以来,我思索着生命的中心的问题。
  我以你为中心,在你周围创造了一整个世界。我说,要有海,就有了海,我觉得海是好的,就把海和陆地分开。我说,海中要滋生有生命的物类,水面要浮载美丽的渔船。事就这样成了。于是海中有鱼群游动,水面有渔船漂荡。这一切我看着是好的。
  而你是远方的旅人,来与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看见了海,就觉得海是好的。于是你指着海洋对我说:〃我的心在那边。〃
  六
  小时候,我问我母亲,一个人出生之前,和死了之后,是不是一样的。我母亲说:〃在精神上应该是一样的。〃当时我想,既然我并不惧怕出生之前,自然也不必惧怕死亡之后了。自此我以为我已摆脱了死亡的恐惧。
  我认识你时,你父亲已故世三年。你深深悼念着他。在你父亲的忌日,我们买了鲜花和点心前去上坟。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纪念这日子。坟场在远离市区的一片高地上,草坡相连,外貌大同小异的墓碑整齐排列。你抽出小手刀割除你父亲坟前的长草。因为在渔船上工作的需要,你经常把小手刀佩带在腰间。离墓碑咫只处,从泥地里伶仃地长出一朵罂粟花。
  你母亲虽然尚在人世,墓碑却已经准备好了。与你的父亲的墓碑是从同一块大石打造出来的。除了空着相框和卒期,其他字样都已镌刻齐全。举目四顾,坟场中有一小部分其实都是生者的墓碑。
  你说你想起从前去过的一些坟场,墓碑各有各的样貌,从其中可感到生者对死者的追思。这些饶有人间味的坟场,座落于离市区不远处,平常散步亦可走到,只觉死者仍活在生者中间。人们可随时探望死者的坟墓,在坟前默想,与那些逝去的人共同度过一个下午。那时你很喜欢到坟场散步。现在的许多坟场,不但墓碑趋于雷同,而且总是在一些冷清清人迹罕至的所在,把死者和生者远远地分开。其实生死何尝隔得这样远。
  轻风暖日,天空是淡白的蓝色。我们坐在墓前的草地上吃着做过供品的肉包子,谈着儿时的往事。你说中学时代的国文课本有一篇诗经小雅的蓼莪。至今仍能背诵全文,每次都深有所感。你父亲对中国文学有专才,可惜时运乖蹇,未能发挥所长。然而他从不以此自苦,常跟你说:读书人所学何事,但求心安而已。他带你到郊外的河里钓鳟鱼。钓了鱼,就在河边搭起锅灶煮鱼粥。你以后再也没尝过那么鲜美的鱼粥。
  你六岁时,你父亲当了一个时期的辅警。有一天晚上,你母亲为了等他下班,带你去看晚场电影。是一出恐怖片。你吓得躲在椅子底下不敢出来。那之后几年,你老是梦见自己在一间正在燃烧的屋子里,被一只浑身火红的怪物追逐。屋子里有一个水喉。你以那个水喉为目标拼命挣扎,可是每次将要成功之际,总是累得筋疲力尽地醒来。这恶梦继续困扰着你的童年,直到有一天,你使出最大的气力,抓住了水喉,把水喉扭开。那怪物刚巧伸过手来,手指淋到了水,口兹口兹嚓嚓的一阵响,就这样被浇灭了。你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
  有一年中秋节,你父亲教你背诵苏轼的水调歌头。
  你问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那么太阳呢?太阳是不是也有阴晴圆缺?
  大概没有吧,你父亲说。
  为什么月亮有阴晴圆缺太阳没有阴晴圆缺呢?你又问道。
  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而太阳嘛……也许人类对于太阳远不如对于月亮的了解吧,因为太阳太远太热了。
  那时候你以为太阳和月亮是同一个,早上穿红衣裳,晚上穿白衣裳。
  你父亲口述自己的生平,由你代笔,写至〃得一儿,欣喜过望,日夕以弄儿为乐……〃,你忍不住泫然泪落。你想到父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山高海深。
  〃往事已成尘,功罪安足论〃───这是你父亲嘱咐你镌刻在墓碑上的句子。我望着那两行字,心中不禁一阵茫然。
  你父亲跟你说过我们其实是追随先人的足迹而来的。当年的淘金梦至今仍在我们的血液里流动。随着十九世纪中叶淘金热的掀起,大批华人远越重洋,踏上新土地,开垦、筑路、掘矿、淘金。其后国事蜩螗,更有多少人避乱来此。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求生的信念。你父亲叫你不要忘记自己也生在乱世,要老老实实地做人。
  乱世的人,愁深似海。
  你虽以乱世的人自居,但你比你周围的人都安稳。我一直找寻那一股使你安稳的力量。
  但愿在现世之中,我能够安安静静──过年了,走到市中心,许多人把过去一年的日历纸撕成一片片,从窗口抛落街头。我仰望着漫天徐徐飘下来的,破碎的日历纸,许下了这样的心愿。
  那年冬季里的一个早晨,家里响起了叩门声。我去开门。你站在门外,说:〃我们到海边去。〃
  一路上你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我也无言地走在你身边。你好像非常不快乐的样子。海边风大,你把身上的大衣脱下,分出一半,裏在我身上。我们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大风中相拥而行。
  海滩很脏,微褐的泡沫被潮水带上来,积在沙上久久不化。
  〃那就是海水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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