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鸹窝。幸亏没有镜子,她们也许也不知自己的尊容。可是也已经吓的够呛,连哭带骂地走了。
刊物?毒草?
晚上我去找长新玩,他正撅着屁股从床底下往外扒拉旧杂志,忙得满头大汗。
我问他在干什么?他指着摊了半屋地的书刊说:“真气人!我要找的几期刊物一本也没找
到,人家都在从封面上找问题呢!”
看他一脸丧气的样子,忙问他在找什么样的刊物。他伸手从床上拿起一张黄色有光纸印的
传单递给我。上面用黑体字豁然印着“阶级斗争的集中体现”的标题,副题是“反革命黑帮分
子利用摄影、美术、雕塑反党!”
下面举了几个例子。其一,是一九六五年第X期《中国青年》杂志的封底,我对这期杂志的
印象很深,这是一幅水粉画,画面上一个农村青年用手抱着一捆刚收割的麦子,远处是一大堆
正在脱粒的粮食。经过政治嗅觉灵敏的有心人分析,发现画面上一大捆麦穗中,竟然隐藏有国
民党党徽、国民党主席蒋介石的头像及蒋介石万岁的标语,真是大胆到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其二,是说一部十分流行的小说《欧阳海之歌》的书的封面问题更为严重。这部书我家就
有,封面是欧阳海在铁路上勇推惊马的雕塑的照片。传单上说,在照片的阴暗线条中,显现出
一条绿色的毒蛇,正在冲向毛主席的头像,又有十分反动的标语等,很让人感觉到阶级斗争的
尖锐和复杂。
我让他把满地的书刊收起来,先到我家去看看那《欧阳海之歌》的封面。在电力不足的灯
光下,我翻过来、复过去看了一晚上,也没能找出那条毒蛇和毛主席像,实在失望得很。
我们又谈起学校里新贴出的大字报中,也是从几个老师家的人名中发现了严重问题。有一
位出身于富裕中农家庭的青年教师,名字叫王德国,而他的三个哥哥分别叫王德中、王得华和
王德民,将他们每个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分明是“中华民国”四字,是国民党政府天
下的称谓。
还有一位老师的三个孩子,分别起名为李玉娣、李玉修、李玉凡,人们将娣、修、凡的音
合起来一分析,不就是帝、修、反吗?还是“育帝、育修、育反”,岂有此理。这二位老师当
然被批斗了好几天。
长新拿着《欧阳海之歌》又认认真真地找了半天,忽然说:“这雕塑拍成照片,是与原作
有些出入的。我们根据传单上的指点,这么仔细地对都对不出来,难道他们另有一个版本不
成?”
我表示反对,因为《欧阳海之歌》全国只有这一种,封面也不会有第二个样子。
长新叹了口气说:“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有人是牵强附会地乱上纲,以达到哗众取宠。
那些作者有多大的胆子,敢在画上画反动的东西?我才不信。”
他这么一谈,我也有同感,本来还想到邻居家找《中国青年》看一看的想法,立即淡漠
了。
长新走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欧阳海之歌》也借走了。而他借别人的书,十有八九是还不
回来的。
红色恐怖——北京来的红卫兵
听说有个初中班在组织斗争学生,我被派去了解情况。
我先找到班里的文革领导小组组长,他告诉我确有其事。起因是有一个家庭出身富农的农
村女同学,因为村里要抄他的家,这将意味着家里将寸草不留,像土改时斗地主一样。他于是
偷偷将一包衣料拿到学校里,又没有地方藏,只好放在宿舍的枕头底下。没想到被警惕性很高
的同学们发现了。今上午已经将衣料拿到了教室里,要公开批判斗争他。
我想了想,对他说:“对四类分子和他们的子女,党是有政策的。报纸上也一再强调不能
斗学生,我们还是谨慎些好。你们可以开一个小会帮助教育她一顿,千万不能兴师动众公开批
斗,否则他本人受不了出问题可要你们领导小组负责。”那学生见我说的严肃,也有些松劲
了。他又说,原来他们准备押着女同学将衣料交回她家所在的农村去,不知合适不合适。我断
然否定了这种行动,我让他们将衣料交到学校筹委会,等运动后期处理。
处理完这件事,刚要回去喝点水。学校大杨树上的吊钟忽然“噹,噹”响了起来,不一会
儿,广播喇叭也响开了:“红卫兵战友们,请马上到小礼堂开会!”连着喊了好几遍。 我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掉头往小礼堂赶去。
小礼堂原是外国人盖的一个中型礼拜堂,钢砖青瓦,石头墙基有半人高,又结实又漂亮,
可容纳四、五百人,原来是学校的阅览室和练歌房。
我走进去时,已经有了不少人。墨迹未干的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从毛主席身边来的红卫
兵战友传经送宝”。红卫兵总部的几个人正围着三个陌生人问这问那。见我走过来,有人给他
们作了介绍。
这三个人是正在北京读大学的学生,他们的中学都是在我们中学上的。他们臂上同样戴着
红色的红卫兵袖章,每人都穿着黄色旧军衣,显得很精神。刚才,他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北
京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让我的战友们大受启发,决定让他们向全校红卫兵作报告。
不长时间小礼堂里就挤满了人,经过主持人介绍,他们轮流作了形势报告。其中主要介绍
了北京毛主席领导揭露了彭、罗、陆、杨反党集团的阴谋,领导发动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北京大学革命左派冲破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压迫,贴出了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经过,他们也
介绍的异常曲折动人,很多名字不时被他们挂在嘴上: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力、
关锋……
他们又批评我们学校文化革命气氛不够猛烈,阶级路线不分明。他们掏出《无产阶级的阶
级路线万岁》等传单念起来,上面有“老子反动儿混蛋,老子英雄儿好汉”等口号。又说北京
的红卫兵已经将黑五类分子和反动资本家、走资派赶回农村去,他们的子女就是黑崽子,不同
他们的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的,就让他们滚蛋!反革命黑帮分子在北京已经被全部抄家,他们被
游街示众,成了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战争年代血腥残酷的场面,大批
黑帮正在被涂上反动标志,到处供人展览斗争,有的人反抗,立刻被打倒在地,身上血肉横
飞。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争,也许那种经历马上就要来到了。
会后,红卫兵们果然行动开了,人们分成许多小组,分头去被批判的老师宿舍去抄家,又
分别将他们抓到一个地方集中关押起来。有人贴出了大字报宣布地、富、反、坏、右、资本
家、走资派子女为黑七类狗崽子,不准同红卫兵一起学习,不准贴大字报,不准混入红卫兵组
织,只准揭发反动家庭罪行,彻底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等等。
学校大门上也贴上了一条大标语,上面斗大的红字写着“红色恐怖万岁!”几个大字,红
色的墨水从白色的报纸上流下来,像一条条血的小溪。老师们走在路上脸色土灰色,见了人都
不敢抬头,恐怖的硝烟笼罩了校园。
战火也烧到了医院——到医院斗争大夫
连续几夜召开批斗会,轮流对黑帮分子突击审讯斗争,十分疲劳。休息了一上午,才稍稍
好一些。下午,我不紧不慢踱进学校大门时,才看到红卫兵大队人马正在集合。哨子声、点名
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很有些紧张空气。
韦连跑过来拉住我就走:“你怎么才来?快,快!快去拿枪,马上外出有行动!”他忙的
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说清楚是什么行动。
在文化革命运动之前,我们都是学校基干民兵连的民兵,每人配有一支小口径步枪,每个
季度还能参加一次由武装部门组织的实弹射击,这在几千名同学中,可是十分荣耀的事情。枪
作为武器,是很有威慑力量的,每当学校有重大革命行动,都由我们尖刀班的几名学生带着枪
装声势。我们每个人都从部队弄到一身报废的旧军衣和军帽,扎上宽宽的皮带,佩上煞有介事
的武器袋,也是很威风的,尽管子弹袋里全是用白纸卷来撑起的。
我随韦连慌慌张张跑到器械室,班长大周早在那里等着,看到我们又是一叠声:“快,
快,快!”枪架上就剩两支了,我们匆忙地扎上武装带,又互相整一整,取过枪来检查一下号
码,确是个人负责的那一支,才在班长手中的枪支使用登记表上签上名字、日期、时间,快步
向集合地点走去。
我们刚刚跨进队伍里,值班队长就宣布集合完毕,由大队长宣布行动计划。
大队长是高中的一个烈士子弟同学,他瘦瘦的,个子很高,穿一身半新的旧军装,表情十
分严肃地走到队伍前面开了口:“红卫兵战友们,首先让我们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段语
录。”他清了清嗓子,一下提高嗓音:“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
道。这也扫地一样,扫帚不倒,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毛主席还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
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面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
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他念完语录,把语录本合上举在手
里,“红卫兵战友们!今天我们将去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中午的时候,市第四人民医院革
命左派打来电话,说是他们在对医院走资派和反动分子进行揭发批判时,遇到了阶级敌人顽强
的抵抗和围攻。医院的院长家是大地主,本人在日本留过学,在医院长期以权威自居,公开抵
制文化大革命,并且培植了大批亲信势力,把医院当成了反革命的土围子。无产阶级革命左派
为了彻底攻克这个反动堡垒,请求我们红卫兵战士去支援他们,帮助他们镇压反革命的气焰,
把文化大革命旗帜插上去。同志们,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考验我们的时候来到了。
大家要充分做好思想准备,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让我们发扬革命造反精神,下定决心,不怕牺
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然后,他开始分配任务。一分队是尖刀班,负责搜查揪斗黑帮分子,必要时配合抄家、游
街等行动;二分队,负责宣传,要带好红旗、标语、支持医院造反派的大字报(这些已经写
好);第三分队是保卫组,负责整个行动过程中前后接应,站岗保卫,应付突发事件等,我是
分队长,手下有十二名队员。
以前,我们光在学校内部闹革命,主要是同校内走资派、黑帮分子做斗争,到社会上参加
斗争这还是第一次,大家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脑子里禁不住出现电影《铁道卫士》上特务
匪徒与公安人员搏斗的场面。我斜眼看一下长新,他的腿早就抖开了。我忙过去低声对他说:
“害怕什么?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你在宣传分队,不用往前面冲,万一打起来,我保护
你!”长新感激地点点头。
大队人马很快浩浩荡荡出发了,四十几个人打着红旗,一边走一边使劲唱革命歌曲,使路
人都停下来看,不知我们要干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就来到了医院。几个戴红袖章的青年人在门口迎接我们。他们介绍
说,医院领导都在上班,其中一个正在动手术。说着递上一份名单,除了正副院长,还有三个
主治大夫是反动学术权威,另有一个摘帽右派,二个历史上参加过国民党,二个女护士曾在教
会医院干过,怀疑是美国潜伏特务。
大队长冲我一使眼色,我一吹哨子,集合起人马,布置医院大门站上岗,宣布停止上班,
人员只准进不准出,又在后门和四处也布上哨兵,实际上是戒严。
布置停当,医院里又跑出十几个青年医护人员,经介绍都是过去受院长压制的革命左派。
我们回合一起,首先在大门喊起了口号: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
“达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医院的楼上传来“乒乒乓乓”关窗户的声音,这简直是对我们革命行动的挑战。大队长宣
布“冲!”我们一拥而入,在医院革命派带领下,按照人员名单捉人。不到半小时,全部人员
揪到了大门口,每个人都挂上了面板一样大的黑牌子。十几个人垂着头,都不吭气,只有胖胖
的院长不服气,大声说:“你们这样做违反法律!我们现在正上班,为工农兵看病,王副院长
刚做完手术还没有休息,你们抓我们毫无道理!我抗议!”
医院的革命派因为有我们撑腰壮胆,他们也来劲了,一个年轻人冲上去用语录本打了院长
脸几下,嘴里立刻流下血来,青年人手指院长鼻子大喊:“你是反革命地主阶级孝子贤孙,是
从日本回来的大特务!你从来不为工农兵看病,整天是为走资本主义当权派老爷们服务!集
体,在英雄的红卫兵面前,你还不老实,小心你的狗头!”
院长还想分辨,被我们一阵激烈地口号声压了下去。
按照同医院革命派商量的步骤,压着这些人游街,压到谁的家门口,就进去抄谁的家。宣
传组的人这时已经糊好了七顶纸做的高帽子,上边用墨汁写着“我是日本特务”,“我是反动
学术权威”,“我是反革命黑帮”等字样。一宣布游街,被揪斗的人都害怕了,他们知道对我
们红卫兵来说,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立刻纷纷表示认罪,只求不要游街。医院门口这时已经
围的人山人海。
二个女护士听说游街,吓得瘫在地上哭了起来,立刻被几个女红卫兵踢了几脚,拖了起
来。行动的时候,只有他们二个人头上没有高帽子,有人找出来两支盛医药垃圾用的痰盂,不
由分说扣在她们头上,令她们自己用手举着。队伍前面的院长,已经被痛打了一顿,头上戴上
了彩色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写着“打倒×××”大木牌,弯着腰,一只手提一个脸盆,另一只
手拿着自己的一只鞋,敲一声,喊一声:“我是日本特务、地主子弟×××!”声音稍微低一
些,就会被用枪托砸上去。
游街队伍就这样出发了,所过之出,围观的群众挤满了路两旁,许多小孩子跟在后面,不
时用小石子打这些可怜的游斗对象,我时时要制止他们,可是又顾不过来。
抄完了院长家,又抄到副院长的家。副院长是北京医科大学毕业生,家里书很多,又有戴
着硕士帽的大照片,还有些西服、领带,以及他夫人的旗袍、连衣裙,都是四旧的东西,一古
脑儿装了一地排车,作为反动罪证沿街展览。他的妻子儿女被这阵势吓坏了,站在院子一角只
是发抖,任凭我们翻箱倒柜,一句话也不敢说。
天已经不早了,再一户一户抄家,恐怕到半夜也搞不完。大队长于是同医院革命派商定,
今天先游街示众,过后再抄其他人的家。
在我们城市里,除了上次游我们学校黑帮分子的街,这是第二次。市民们觉得十分有趣,
挤得街筒子水泄不通。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大队长决定当场焚烧院长、副院长家抄出来的书和照片。大家把地排
车上的书卸下来,堆的小山一样。又命令十几个被游都的人低着头冲着书堆,继续高喊打倒自
己,已经喊了几个小时,他们的声音已经嘶哑,也小得多了。好象庙里的和尚在念经。
有人把火点着了,很快成为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堆。游斗对象们浑身大汗,衣服全都湿透
了,纸灰飞起来落在他们身上,黑一块、灰一块,他们的脸被烤的通红。
长新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我的旁边,对着我耳朵轻轻说:“这些人真可怜!你说他们要是我
们的父母,我们该怎么办?”
我瞪了他一眼,看看近处无人,低声训斥道:“放你妈的屁!你爹妈才能这么反动!这时
候了,你怎么还胡说八道!”他见我气得厉害,赶忙打了自己一耳光,笑着说:“说句笑话,
别生气!”
书真是多极了,有中文书,也有外文书,而且大多数是硬皮的精装本。看得出,院长、副
院长心痛的不得了,他们眼里老泪纵横,嘴唇哆哆嗦嗦,已经吐不出什么字来了。
火一直烧到天黑下来才完事。我们又押着游斗对象回到医院,吩咐让他们先回各自办公室
待命。大队长同我们几个头头与医院革命派进行总结。医院革命派头头是原来的团支部书记,
他对我们千恩万谢,并且要留我们吃饭。我们立刻搬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声明我们只是来帮
助革命,决不喝一口水,吃一口饭。
正研究着,楼上面传来一阵喊叫声:“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