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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吉雅娜形象的另一个意义是典型的民族性。她的名字是普希金特意从最普通的俄国劳动妇女常用的名字中撷取的。诗人自豪地说:“这样一个名字使小说柔情的篇章出神入化。这在俄国文学中还是头一次,它悦耳,响亮,能够让人联想起丫头、使女、或是老一代人。”俄罗斯的特色透过达吉雅娜的眼睛、梦幻和理想而表现出来,她非常热爱俄国的冬天。茫茫的雪原,奔跑的骏马、飞驰的雪橇、穿着羊皮袄扎着红腰带的农夫,活泼可爱的猎狗。这也是俄罗斯民族最喜欢的景象。达吉雅娜的梦幻具有浓厚的俄罗斯民间文学色彩。梦中出现了冬天的森林、蠢笨的狗熊,茂密的白桦林。她梦见的爱神不是俄罗马的维纳斯,而是古罗斯人的列里。连达吉雅娜算卦的方式也是纯俄国式的。诗人把达吉雅娜的命名日盛宴当作展现俄罗斯民俗的大舞台,所有这一切使达吉雅娜成为文学中俄罗斯精神的化身。普希金的民族化审美原则因此而得到充分的体现。
《叶甫盖尼·奥涅金》在艺术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首先,诗人的文学体裁创新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诗体小说是普希金本人独创的一种兼有诗歌和小说双重特点的新型文学样式。它被称为“诗体”,这表明它具有诗歌的一般特征,讲究严格的格律。它的基础是欧洲近代广为流行的十四行诗体,同时也结合了俄语诗歌的特点。从第一行到第十二行,每四行为一个押韵单位。这三个单位的押韵格式各有特色,依次为:交叉韵、重叠韵和回环韵。最后两行是连韵。由于诗歌的格律既工整又富于变化,因而诵读起来,颇具音乐美和节奏美。作品之所以又称作“小说”,是因为它完全包容小说体栽的一切基本要素:有情节、有人物性格、有社会环境。奥涅金探病下乡,通过连斯基结识达吉雅娜,从而引出一段忧伤的故事,小说的情节大体上是完整的,有开端、有发展、有冲突、有结局;许多场面还富于戏剧性,叙事的结构非常清晰。作者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侧面着力刻画了奥涅金与达吉雅娜的性格特征,也揭示了形成这些特征的社会历史根源,对连斯基、奥丽加等人物的性格也作了简明扼要的描写。作者还生动描绘了主人公生活的社会环境。
这部诗体小说被公认为是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作。普希金塑造典型形象的重点不在人物的外表,而在他们的性格上,特别是注重刻画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奥涅金成长的那个环境对于展现20年代的贵族生活是非常典型的,他经常出入沙龙、宴会厅、舞厅、剧院。那里的浮华、奢糜、虚伪和疯狂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作品中。作者也真实地再现了时代的氛围,贵族青年们热衷于阅读西方近代的政治、经济和文学作品。小说反映了西方文化,特别是英法两国文化对俄罗斯精神世界的冲击。普希金巧妙地通过主人公的阅读趋向来注解形成他们性格的时代根源。展示人物活动的时代社会与典型特征是小说的现实主义特色之一。它的第二个特色是细节描绘的精微,注重细节的真实。诗人通过下面这个细节讽刺了老贵族的思想的僵化:奥涅金的伯父是个不学无术的老地主,在他的居室内找不出一个墨水污点,一本薄薄的旧历书竟然12年都没有读完。为了表现达吉雅娜对奥涅金的好奇心和细致的观察力,普希金就写她如何发现了奥涅金藏书上的指甲印记和铅笔的痕迹。当作者描绘到奥涅金卧室的场景时,那对工艺品、日用品的罗列简直可以开一张品种齐全的清单。这些细节描写时表现人物的性格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第三,作品的现实主义特色还在于,普希金在广阔地再现俄国现实社会的基础上严格按照生活的逻辑来展示主人公的命运。尽管,诗人十分钟爱他的理想形象达吉雅娜,却丝毫没有把她的归宿理想化。她虽然敢于追求个人的幸福,但是,整个社会环境决定了她的抗争是注定要失败的。她作为俄国普通妇女的一员,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她的结局非常不幸,但完全符合生活真实。普希金曾经对友人说,连他自己也未料到,达吉雅娜居然出嫁了。而这正是现实主义精神的胜利。
形式多样的心理描写也是《奥涅金》的成功所在,普希金采用多种手法展现了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一是通过他们的书信;二是通过人物的梦境;三是展示他们的幻想。四是直接描写主人公的体验和感觉。达吉雅娜给奥涅金的那封信细腻地表现了相思少女既勇敢又羞怯的矛盾心态。她大胆地向奥涅金倾诉衷肠,愿把芳心献给他,却又担心她的努力会化为泡影。一方面,姑娘觉得他可爱,另一方面又感到他可疑,因而发出了“你是天神还是恶魔”的质问。这封信里勇气与恐惧、信任与疑惑竟如此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它真实地再现了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奥涅金的信则反映了一个落魄者的懊悔、内疚、祈盼和无奈。梦幻是人的心理活动的主要和自由的表现形式之一。达吉雅娜的梦折射出她内心的渴望,展示了她感情的失落,也预示着对前景的担忧。幻想直接地反映着主人公的心愿。达吉雅娜身在城市,而心系故乡。在莫斯科的舞厅里,她望着那飞旋的华尔兹,脑海里却闪现出清亮的小河、迷人的小说和美丽的花园。这些心理活动的描绘使人物的精神世界更加丰富多彩,勾勒出人物心灵变化的内在轨迹。普希金开创了俄国文学心理描写的先河。他深刻地指出:谁生活过、思想过、谁就不可能不在灵魂深入傲视人寰。后来被誉为“心灵辩证法大师”的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认为普希金是他创作上的“父亲”。
《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名著的不朽魅力还来自它浓郁的抒情美。普希金作为卓越的抒情诗人的本色并不因为他创作小说而丧失。而 《奥涅金》中诗人以抒情主人公的面目而出现。他用许多段落直接抒发了他对祖国、对自然和友人的热爱,感慨人生,回忆往事。即使在人物的刻画中也常常具有抒情的色彩。这特别表现在他对达吉雅娜和连斯基形象的塑造上。连斯基在诗里亮相时,性格刻画和抒情赞美简直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
他歌唱爱情,对爱矢志效忠,他的歌声那么清澈明朗,好比婴儿枕边的甜梦,好比天真的姑娘的遐想,好比澄静的天际的月轮——
专司爱情隐秘和叹息的女神;
诗人还采用民歌的形式来增加作品的抒情氛围。第三章中《姑娘们的歌》既诗意地展观农村的生活,又以轻快的节奏反衬出达吉雅娜内心的焦急。普希金还借抒情的插笔表达了他的文学观念及创作主张。而这些抒情插笔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们已经成为后来的俄国人爱祖国爱生活的经典表达:
莫斯科啊,我总是想念着你!
莫斯科……对一颗俄国人的心说来,多少东西在这声呼唤里交融!
多少东西回响在这声呼唤中!
可以说,缺少了这些抒情插笔,诗体小说就会失去它一半的魅力。
除了情真意浓之外,诙谐幽默也是这部诗体小说的特点,它体现了诗人一贯的审美情趣。与他的浪漫主人公达吉雅娜和连斯基不同,奥涅金的出场颇有些滑稽的味道。普希金以轻松调侃的手法来塑造他的形象,勾画他的灵魂。第一章第一节活生生地表现了澳涅金又想讨伯父欢喜却又怕麻烦的矛盾心态,令人忍俊不禁。奥涅金华而不实的生活方式,特别是他在彼得堡无事空忙的纨绔生涯都带有喜剧色彩。普希金还嘲弄了俄国社会追赶时髦不讲实际的虚浮风气。
作品的场面和风景描写也精彩纷呈。有的像绘画,有的像电影,如第五章中写景的一段。诗中有画:晨曦中窗外白茫茫一片,玻璃上凝结着晶莹的冰花,花坛、篱墙和树林都银装素裹,远处的山坡上恰似铺上白色的地毯。分明的层次使画面富于立体感。达吉雅娜进莫斯科的场面描写很像电影艺术的蒙太奇:
轿车已在特维尔大街上奔腾,急驰过坑洼和警察的岗亭。
两旁掠过街灯、店铺、儿童、乡下女人、寺院、皇宫、布哈拉族人、雪橇、菜园,掠过商贩、茅舍、农夫,掠过宝塔、哥萨克人、林荫路,掠过药房和时装商店、阳台、画着狮子的大门,以及歇在十字架上的鸦群。
这一段里,诗人一连用了四个“掠过”,画面不断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如此逼真的动感,使读者仿佛也同达吉雅娜一起坐在三套车里,包揽了莫斯科繁华的景色。
普希金不愧为语言大师。在这部作品中他运用了丰富的词汇,大量的典故以及形式各异的语体,尽显出他的博学多才。尤其是词汇的选取充分体现普希金的创新精神和平易作风。诗人很喜欢采用当时民众普遍使用的新颖词汇,尽管,有些词汇辞典上还没有收录,“专家们”尚未认可。这些新词运用以及诗歌的口语风格缩短了作者与读者的距离,增加作品的可读性。灵活化用读者熟悉的民间故事,寓言和文学典故又使作品妙趣横生。
普希金一直想写一部反映当代现实生活的作品。他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圆满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他的人物是当代的、环境是当代的、情节是当代的,所触及的矛盾、思想和问题均同现实生活紧密相关。从当代生活中去发现人物,塑造典型、反映时代的走向,这是诗人长期艺术探索的一个总结。普希金作为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正确引导了俄国文学发展的方向。
凝重的历史画卷
俄罗斯是一个有近1200年历史的古老国家。它大约在公元9世纪中叶开始形成,它的发展历程缓慢而艰难,其间充满了内外复杂的矛盾与斗争。普希金在外交部历史档案处工作时,对俄国的发展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创作了一系列以俄罗斯历史为背景的文艺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有历史剧 《鲍里斯·戈都诺夫》,长篇史诗《波尔塔瓦》和《青铜骑士》。
普希金的创作兴致是十分广泛的。还在皇村中学时英国莎士比亚的戏剧和俄国喜剧大师玛维辛的作品就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引发了他创作戏剧的冲动。俄国戏剧发展停滞不前的状况也是促使他涉足戏剧创作的另一个因素,他决心向莎士比亚学习写一部真正表现俄国人民命运和意志的历史悲剧。1824年诗人被软禁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他唯一的自由就是散步和读书。这期间俄国著名史学家卡拉姆津的《俄国史》使诗人常读不倦。书中关于俄国“混乱时期”的枭雄鲍里斯·戈都诺夫的沉浮史引起了诗人创作欲望。于是诗人在《俄国史》第10至11卷记载的史实的基础上写出了历史诗剧《鲍里斯·戈都诺夫》。
这部作品写的是留利克皇朝结束后的一段波澜起伏的历史故事。1598年俄罗斯皇帝费德尔死去,由于他没有儿子,死前也没有指定的皇位继承人,于是,一场争夺沙皇宝座的倾轧之争在克里姆林宫内外展开。大臣中有一个最具有问鼎的实力,他就是沙皇遗孀玛林娜的哥哥鲍里斯·戈都诺夫。这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他笼络大地主、收买人心;扶植教会,扩大势力。他表面上假意推辞当皇帝,但暗中打击异已力量,终于在他们操纵的缙绅会议的“推举”下,登上了沙皇的宝座。然而皇权的争夺并没有停止。以随斯基为代表的大贵族们继续跟戈都诺夫对抗。而戈都诺夫在皇位上也惶惶不可终日。原来,他为了抢夺皇位曾派人秘密杀害了为继承皇位的前沙皇的弟弟德米特里。这件不可告人的事使他寝食不安,无论是在接见大臣的宝座上,还是平常的宫中生活,都不能让他快活,他经常感到天上有巨雷轰鸣,他无法拂去内心的恐慌。他当政六年,灾难始终笼罩着俄罗斯,饥民遍野,天灾连绵,百姓怨声载道。老百姓把这些灾祸全都归咎于戈都诺夫。篡位者的家中也发生灾祸,戈都诺夫本想给女儿成亲,不料死神像风暴一样卷走了新郎。社会上不断流传着新沙皇的传说“鲍里斯·戈都诺夫杀害了前沙皇费德尔”,“戈都诺夫毒死了亲妹妹”,流传得更多的还是“戈都诺夫杀害了幼小的皇子德末特里”。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的惨像总在戈都诺夫的脑子里浮现。他想逃走,却无处可逃。他这才感到,灵魂不干净的人真可怜。
就在戈都诺夫在惶恐中度日如年的时候,楚道夫修道院的一个年轻的隐士格利戈利从老僧那里得知。他与被杀害的皇子德米特里同岁,于是便产生了一人大胆而狂妄的念头:何不利用人民不信任篡位者的局面,假冒皇子之名而自立为沙皇呢?格利戈利乘着黎明前的黑暗,溜出了修道院,躲过了追击者,偷越国境,逃进了波兰王宫。他谎称自己就是皇子德米特里,说他当年设法躲过了戈都诺夫的刽子手的屠杀,幸存下来。他恳求波兰君主派军帮助他回国,夺取皇位。波兰一位将军之女玛琳娜怀着个人目的答应助他一臂之力。在波兰军队的支持下,假皇子联合立陶宛人、瑞典人开始与戈都诺夫的军队交锋。1604年格氏率大军越过俄国立陶宛边境向京城扑来。戈氏一方面抵抗,一方面加紧镇压周围的反抗者。最终格利戈利吃了败仗,但他信心不减,因为他深信,老百姓最初会支持他。百姓们吃够了戈都诺夫的苦头,热切盼望王子回国推翻篡位者。受压制的大贵族们明知格利戈利是个假王子,却也希望借他的力量推翻戈都诺夫。这样,假皇子得到了胜利的基本保证。他知道,他获胜的法宝不是军队,不是波兰的援助。而是人民的意愿。于是他派遣劝降者潜入敌军,晓以利害,终于迫使戈都诺夫的将军们临阵倒戈,篡位者在恐吓和绝望中死去,他的政权也随之覆灭。一个皇帝倒台了,另一个野心家又登基了,贵族们依旧在人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诗剧的结尾意味深长;贵族莫萨尔斯基让百姓高呼新沙皇万岁时,人民却报以沉默,以示抗议。
普希金通过戈都诺夫的沉浮史艺术地表达了一个深刻的思想: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心所向决定历史的走向。人民大众的意志不可违背。戈都诺夫用欺诈的手段篡夺皇位,但他只能得道于一时。人民反抗是必然的。失去民心的统治是不能长久的。假皇子得势后仍旧依靠大贵族和大地主,人民的地位没有改变,统治者给予他们的依然是“充军、死刑、凌辱、苛捐杂税、苦难、饥饿”,因此,人民的沉默暗示着新沙皇的统治也不会长久。普希金创作这部诗剧时正值十二月革命前夜,也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最残酷的统治时期,诗人的写作心理很明显,他要告诫沙皇,不要同人民作对,不要违背人民的意愿。
《鲍里斯·戈都诺夫》是一部深刻的悲剧。普希金对悲剧有这样的认识:悲剧要表现个人命运与人民的命运的密切联系。他认为,悲剧作家应具有史学家的善于总结历史经验教训的见识、敏锐的洞察力和艺术家丰富的想象力。人民应成为悲剧的主人公。因此诗人十分推崇莎士比亚的表现大众的剧作。在 《戈都诺夫》剧中,悲剧的主体不是戈都诺夫,尽管他总是以灵魂受难者的面目出现。悲剧的主体是那些受压迫的广大民众,他们在格利戈利的夺位斗争中起了决定作用,但不是真心帮助他,而是通过他达到反抗暴政的目的。悲剧的深刻性在于:虽然诗人写出了人民是决定历史走向的根本力量,但同时又反映了他们却无力改变自身的命运。他们的意愿、热情和牺牲都被统治者利用了。诗人同时昭示了一个真理,专制制度不推翻,仅靠更换皇帝,人民的悲剧命运是不会有所改观的。民众的角色在剧中虽是无名氏,一般用疯僧、乞丐、老妇、众百姓代替,但他们的作用是重要和显著的。作品中浸透着作者对人民的同情,也饱含着对祖国的爱。普希金借剧中人之口抒发了这一深厚的感情:
神圣的俄罗斯、祖国!我是属于你的!
我怀着蔑视的心在我衣服上
异邦的灰尘抖去,我贪婪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它是我家乡的空气……
被流放异乡的诗人,时刻想到的依然是他的人民和他的祖国,崇高的思想使《鲍里斯·戈都诺夫》成为一部真正具有人民性的历史悲剧。
《鲍里斯·戈都诺夫》在艺术上也十分成功。普希金通过创作这部诗句达到了他要改革俄罗斯戏剧的目的。在此之前,西欧古典主义戏剧的陈规陋习束缚着俄国戏剧的发展。普希金在创作中大胆地打破了古典主义“三一律”的原则。所谓“三一律”即剧作中应是“同一故事”、“同一地点”、“同一昼夜”(24小时内)。这些条条框框严重防碍艺术家创作力的发挥。普希金的《鲍里斯·戈都诺夫》一共写了25场戏,空间变幻多样,剧中有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