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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了。姚从吾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他对契丹、女真、蒙古史实的研究成果,更在于他的与人为善、不耻下问。他对李敖的论文不在行,便拿去请师大教授赵铁寒审查,赵铁寒的评价是:“‘李君天分很高,能放大找材料,更长于组织与剪裁。剖析问题,如剥笋如抽茧,有探骊得珠之妙。至偶有荒疏之处,青年人常情,不足为病。’我公赏识足以服众也。”②李敖后来回忆说:“其实,赵铁寒也未必对我的论文在行,也只是改笔误而已。”
尽管如此,在李敖眼中,姚从吾做学问仍然属于埋头耕耘而收获不佳的一类。他在后来的多篇文章中都提到他,把他当作死读书读书死的书呆子典型,认为他一生的学术成就“与他的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这是很可叹的”。
李敖从姚从吾那里得到的,更多的是学问以外的东西。他的《“北土怀吾愿,东林怀我师”》一文,表达了对姚本师的深深怀念。他说:“姚从吾老师在学问上,虽然与他的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但他在学问以外方面,对我倒启迪颇多、帮助颇多,令我一生感恩难忘。”姚从吾在赴台前曾加入国民党,并曾奉命组织中国国民党西南联合大学党部,但赴台后却拒不办理归队登记,李敖认为,他的这种“全无党性”的做法,乃是其“内心里一定有某种程度的觉悟”的表现,表示敬佩。李敖在大学期间曾多次与姚从吾通信或面谈。1957年7月23日,两人小谈。姚从吾劝李敖不要多发表文字,李敖以为此话正确,乃作诗一首:
鱼倦低游每返渊,
鸟倦高飞总知还,
摒情专心穷文史,
隐姓埋名二十年。
姚从吾先生比李敖大42岁,已步入人生的黄昏。望着他苍苍的白发,李敖由衷地感到青春的可贵与珍惜青春的迫切,同时他也得到了一种对时间的透视,深信每天都有“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的重要性,那种“急求早成”的心理也显得益发炽烈了,这种急迫感后来变成无时不在意识中的一件大负担,它鞭策着李敖,不停地努力、不停地紧张,在李敖心中,姚从吾已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李敖在走近胡适、结识胡适的过程中,姚从吾成为一个重要的纽带。
由于李敖在大学阶段治学态度的严谨和学问的精深,这位被李敖称作“姚本师”的姚从吾,对李敖在赏识中有着一种偏爱,他认为李敖有“偏才”,不论在治学还是做人上,都给李敖以殷切的教诲和鼓励,甚至在经济上亦给予李敖以很多帮助。李敖在毕业后给老师的信中说:
我不敢自诩您特别爱护我,因为你的热心使许多人都受到奖掖与实惠,但我又经常感觉到在您年轻一辈的学生中,以我受诸老师的最厚,而老师也关切我最深。在我五年的大学生活中,没有第二位老师能这样热心指导我帮助我,也没有第二位老师肯这样不倦地一再照顾这个好立异、不大安分的学生,可是您却做得使我简直当不起,使我除了心中默默的感动外,不知如何答谢您的好意。
柳子厚在他“与大学诸生书”中写道:
绳墨之侧,不拒曲木;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这真可说是老师对我的风度了!
读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在第二十章中有这么一段话:
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按: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无处不在,永恒不止。)①
这应该是狂傲的李敖对老师发自内心的感激之语。从李敖的大学日记中可以看到,在大四阶段,李敖与同学之间游玩的记录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他与诸位导师之间的交往。而此中交往最密切者当是姚从吾先生。
在李敖大学日记中,多处可以看到他与“姚老”谈话的记录。尤其是在大四写毕业论文阶段,姚从吾是李敖的导师,两人过从更密。为了李敖的发展,姚从吾用亲笔写信介绍李敖去见太老师胡适,并不断传递胡适对李敖的评价,说“胡先生待之如罗尔纲(胡适得意门生)”姚从吾对李敖说:“胡颇欲使关系深切”,故多次督促李敖去看望胡适。
显然,姚从吾已把李敖看作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个弟子了。
八、胡适
“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
在台湾大学,最令李敖难忘的是结识了自己崇仰已久的学界前辈——胡适。
自从他在初中时读到《胡适文选》之后,他的思想便按照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所指引的道路前进了。上高中时,李敖曾写过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胡适。到台大后,1957
年3月1日,李敖在雷震主办的《自由中国》杂志发表了论文《从读〈胡适文存〉说起》,并在《中央日报》发表了关于胡适的文章数篇。这些文章颇具功力,开始引起远在美国的胡适的关注。
1958年4月26日,胡适从美国归来,在台北中国地质学会年会上演说,他的学生姚从吾携李敖一起去听。演说结束后,姚从吾特别向胡适介绍李敖,胡适立刻约李敖去聊聊。当天晚上,两人在台大校长钱思亮家相见。胡适热情地对李敖说:“呵!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著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谈话之中,胡适对李敖治学的褒奖溢于言表。
在这次会面时,李敖就已萌生出一个愿望:要给胡适写一本传记。但他并没有把这一想法当面告诉胡适,而只是提到了批评胡适的几本书,如李季的《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批判》、叶青(任卓宣)的《胡适批判》、谭天的《胡适与郭沫若》等。而对《胡适与郭沫若》一书,胡适根本就不知道。这次会见,当是李敖写作《胡适评传》的最早萌芽。
应该说,在台大期间,李敖与胡适能有一段笔墨情缘,一方面缘于他的奇才,另一方面离不开他的导师姚从吾的极力举荐与撮合。在他的《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乙集中,我们不难看到姚从吾在李、胡之间所起的桥梁作用。在李敖第一次见胡适之前,他与殷海光已渐疏远,他的精神领袖也只有胡适一位了。一方面他的狂傲使他并不以胡适思想为最高境界,认为胡适“没有多少好‘吸收’的”;另一方面,由于胡适的学术成绩和地位,他又绝不放弃与胡适交往的机会。因此,他对胡适的印象也就时好时坏。
1958年6月8日,他赴南港见胡适,这天他写《札记一则——再访胡适》:
十时半抵南港,在参观民族学研究所的展览后,我到礼堂找胡先生,推门进去,室中坐着六七位客人。胡先生立刻走过来,一面伸过手来一面叫“李先生”,我说:“我拿来点纸,请您替我写些字。”胡先生满口答应,我接着说:“您忙吧,我走了。”刚要走出来,他叫住我道:“Mr.李,我送你一个小玩意。”我随他进了卧室,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易林断归崔篆的判决书》(此文原载《史语所集刊》第二十本上册)给我,我说:“好,好。”我走出后,他又道“再见”。此君真是礼貌周到,亲切可人。
这次见胡适后第六天,“胡适先生送来字,午睡醒来(二时前)看到”;第七天,李敖在日记中对胡适又生非议:“‘国’实无人,如胡适之老是卖老货,殷海光也老是那一套,即可受欢迎,但他们又何其狭窄。”“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了呵。唯美主义的李敖,岂胡适、殷海光等无艺术人生者所可及!”“对胡适有些反感,过去吾之态度不正常。”第十天,他又称胡适为独一无二的“popular(大众)式学者”了;第18天,他又要“写封信给胡适”了。到同年11月6日,他写道:“前晚迎胡适以来,油然于努力一途,‘出山要比在山清’之自勉殊殷,对与女人为伍事颇厌。吾终当脱尘缘而上升为胡适等第一等之人耳。”11月23日,他又羡慕胡适之“手勤”。12月20日,他又说“胡适的拔尖心与首席心太重”。1959年1月2日,他借他人之口,说“胡适已不能领导李敖了”。又说“胡适等安足以为吾师哉”。1月14日写道:“深觉鼓舞一时风潮当从马戈采罗曼罗兰等著书之法,胡适等法不行也。”3月1日记:“傍晚复徐高阮一长信攻击胡适以下的老朽们。我对胡适那种‘好话说三遍’的态度愈来愈不满意。”4月3日记蒋廷黻对胡适的评价:“适之先生的个性要比我温和得多,即以他目前在国内发表的若干谈话来说,都非常含蓄婉转,有时使人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赞同什么或反对什么。但我的个性却喜欢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从李敖时冷时热的记述中,可以看出他对胡适态度的矛盾性。如果把胡适与此时的殷海光相比,李敖不难看到胡适的老惫。殷海光曾多次对学生说,早期的胡适,无论是新文学运动,还是《独立评论》上的文章,对民主科学的宣扬,甚至《中国哲学史》上卷,都称得上光芒万丈;中期的胡适,包括任驻美大使和北大校长,表现平平;晚期的胡适已沦为一个十足的“乡愿”,连一个知识分子都不够格,爱热闹,爱人捧,一点硬话不敢讲,一点作为也没有。如果给胡适的一生打分的话,早年的胡适可打80分,中年的胡适可得60分,晚年的胡适只有40分。对此,李敖是认同的。但由于中学时代受胡适思想的影响太大了,加上胡适在台湾学术界的重要地位,因此,在李敖眼中,胡适的魅力,依然是任何人也难以比拟的。
1958年12月6日,胡适68岁生日,李敖写了一首打油诗给他祝寿:
哈哈笑声里,
六十八岁来到,
看你白头少年,
一点都不老。
寿星说话不妨多,
喝酒可要少,
不然太太晓得,
那可不得了!
面对这位后生的幽默,胡适马上回信表示感谢:“谢谢你送我的生日诗!我常说,凡能做打油诗的,才可以做好诗。你这首诗可以算是成功的打油诗,可以预测你做白话诗的前途。”①两年后,胡适70岁生日,李敖又一口气写了打油诗30首表示祝贺。
从两人的赠答文字,我们可以看出胡适对李敖是情有独钟。李敖参军后,两人依然有书信来往,显然,他已把李敖看作是北大精神的传人了。
祝寿诗后,李敖与胡适的来往更加频繁。毕业时,李敖与胡适互赠照片,李敖称其为“又开风气又为师”,可见师生情意之深。李敖在毕业后给同学的信中说:”我承认由于受他的启发,我放弃了许多旧的道德,我转而对他很着迷,过去几年中,我花了不少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研究他,我发表的文章,清一色都是宣传他的,我自问我没有其他的动机,而纯粹是出于一个对‘贤达人’的热爱……”①
从胡适的角度而言,他对李敖的才能十分欣赏,颇有揽之门下之心,他对李敖的关切和热情后来使姚从吾都有了妒意。胡适在给赵元任的信中曾说过:“‘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身之不朽’,这是李恕谷的名言,我曾读了大感动。这是‘收徒弟’的哲学!”②清朝学者李恕谷这段话,意思是说,交朋友的目的在造成自己生前的势力;但是寻找知己与接班人的目的却在造成自己身后的势力。胡适引用这段话在某种程度上也表露了自己对“求士”(收徒弟)的渴望。由于自己过去名满天下,一直活在热闹的气氛里,故在“求士”这一方面他并不如意。如今,胡适发现了李敖这棵苗子,便不肯放手,着意交好,处处关心,包括李敖的毕业论文都数次过问,从中亦可看出他的良苦用心。但李敖对胡适态度的矛盾性使他既接近胡适又不以胡适的“门生”自居,他说:“在胡适‘求士’的心里,我是他特别另眼看待的一位。我父亲是他的学生,我并不是他的徒弟……”③一方面,他把胡适的人格作为楷模,继承了胡适的思想和自由主义精神,对胡适的贡献给予高度评价;另一方面,他的远大的志向使他在人生理想方面又远远超越了胡适。他不以皓首穷经终老于学术研究为己足,他的目标是超越他们,走经世致用、为人权战斗的道路”。
李敖十分欣赏陆游的一首“咏蛾”诗:
人生如春虫,作茧自缠裹。
一朝眉羽成,钻破亦在我。
他与姚从吾、胡适、殷海光(包括中学时代与钱穆)等人的治学因缘,可以说正是完成了这样一个化蚕为蛾、脱颖而出的过程。
难忘的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回首过去,李敖感到这是自己人生历程中最吃力的一段。他在台大文学院四年,虽然不无阅历、不无师承、不无交游,但在治学上,却表现得孤独、孤寂而自负,他认为,“从自己困学得来的自修成绩,远超过师友的切磋之益”。他感到生活中无他取法的“大宗师”,也无可与他并驾齐驱的知音,师友与他,似乎只有情感上的交流,而无知识上的共进。他读书治学,都是“单干户”,他感到自己的一切几乎都来自书本,而不是来自师友的启发。所以在心境上,他是一个独行者;在行为上,他是老学究派的反叛者。用他自己中学阶段的诗歌来表述就是:“我走我的路,别人怎能管?只手打天下,一身都是胆。”这首诗,有刚毅与激愤,有傲慢与偏见,是一种情绪化的自尊。就他当时的心情看,爱情无果,事业无成,别人考研,他却从军,他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他说:“毕业带给人的是‘东飞伯劳西飞燕’,可是我呢?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有翅膀,可是飞不起来,不但飞不起来,还得在地上爬!”①这种失落感和自卑感,当是他此时复杂心情的另一面了。他曾经对这种“世俗的我”和“理想的我”的冲突有一段反省:
在内心深处,我高蹈自负,以超人自勉自许;在现实上,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完全摆脱或操之在我,因此,年复一年陷在冲突局面里……我缺乏令我折服的友情、缺乏稳定的爱情、缺乏经济能力,那是我一生中精神上最不从心所欲的阶段,比中学时期,尤有过之。我一生如果时光倒流,重过一次,我宁愿少活十年,也不要重过中学生、大学生那段日子。——成长的岁月其实是痛苦的、依靠别人的,那是“世俗的我”的沼泽,绝非“理想的我”的处遇。大学时代的结束,表示自己能够慢慢走向独立、走向茁壮、走向真正的独行其道。对“理想的我”说来,这才是真正的起步、真正的开始。①
李敖相信,走出这所令人烦恼的大学,走出这段情感生活的盘丝洞,那天宽地阔的未来就在自己的面前。
九、“偏要惊人过一生!”
李敖的性格从外表看是乐观的,但他思想的敏锐性和易感性又使他不时感到一种难言的内心寂寞。
1959年3月3日,李敖在下部队后的第一天给妈妈的信中写到:“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他用五张苍蝇纸去抓苍蝇,一抓就是一两百只。“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交通极端不便”,可见当时战士的生活条件之苦 。真可谓“蚊子与苍蝇齐飞,饮水共长天一色。”但他认为,“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书。”在疲劳、疾病、饥渴中,在蚊虫叮咬和日晒雨淋中,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凝固了他的悍气与斗志。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都能坦然面对。他对印度古伽拉德的一位青年诗人的诗十分欣赏,两次在日记中提及,并对其进行了改写:
你已经吃了不少(无数)苦药,
请再(勇敢地)喝了这杯毒酒罢!①
他以阮籍诗自励:
林中有奇鸿,自言是凤凰。
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岗。
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
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
一玄昆仑西,何时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