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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过几年”可教子女“吧,而且父亲因那个坏保姆推脱责任,也错打过他,还关了他一整天呢,可父亲是爱他的,非常
非常爱他的。想到这儿他心里突然轰一声亮起来了!是的是的,党是爱他的,公安队伍也是爱他的,但是,就像父亲也
有受骗错打他的时候一样,党,有时也会被坏人蒙骗而一时委屈她的儿女们,而实际上,他仍然是一个党员,仍然是一
个公安战士,不会永远被抛弃的。 他知道,这也许纯粹是自我安慰,甚至是自我欺骗,但是这么想着,心里便能好
受一点,有时连脸上都能情不自禁地绽出一丝笑来。 繁重的体力劳动,每天都把他的精力全部榨去,使他无暇去做
更深的思考。杜卫东每天还是那么冷冷的、有意的在加大他体力的消耗。他心里的火儿已经越积越旺,不过他明白,杜
卫东并不是他的直接对头,他不过是一杆枪,使枪的是那个田保善,至于这个封建把头干吗要这样和他过不去就不得而
知了。他私下里琢磨,也许是他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俯就他;也许是他身上那点儿不和其他犯人同气合群的孤傲劲儿刺
激了他;也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折磨新犯人的虐待狂的习性。连着一个星期,他咬着牙干活,田保善越整他,他反倒越发
狠地不愿屈服,不愿逆来顺受。他的手掌心被小车的铁把磨得血肉模糊,有时累得几乎一松劲儿就能昏过去,但他仍然
支撑着,支撑着,连他自己都惊奇,在他缺乏锻炼的筋骨里,何以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韧性和耐力来!
10筋骨历历可数
人很快就瘦下来,瘦得脱了相,筋骨历历可数,手抚在上面,只能觉到隔着一层薄薄的皮。伙食又差得要命,菜里
没有一点油水。这也难怪,这几年连南州市都见不到什么菜,更不要说这个主产粮食的劳改场了。他最恨的是每一次到
开饭的时候,田保善便以杂务的身份支派他出去干这干那,等回来,饭盆里常常只剩下一个窝头或者半碗高粱米了。晚
上睡觉也睡不好,郑三炮和杜卫东故意从两边挤他,翻个身都别扭,也亏了田保善安排这个铺位的苦心。饥困交加之下,
他常常虚得两眼发蓝,差不多每一车土都要经过拼命挣扎才能推上通向制砖机的小坡。因为饿,吃饭吃得太急太猛,他
的胃又开始捣乱,腹内常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搅动,疼痛越来越多地耗去了他要用来干活的体力。 这一天上工,
他照常歪歪扭扭地走到那辆小车前,田保善突然拦住了他。 “从今天起,你装土吧,杜卫东推车。” 他警惕地
看了一下那张阴险的老脸,放下了车子。 林士杰笑微微地把那张大疤脸挨近了他,嘴巴里一股子口臭味儿直窜他的
鼻子:“喂,小家伙,轮你报仇了。嘻——” 杜卫东一脸丧气,蔫蔫地把车子推到周志明面前,等他装土。 他
装了一平车,便直起了身子不装了。从感情上讲,他倒是真想报复杜卫东一下子,出出前几日的恶气。他之所以没有这
么做,是因为想到自己到底是个共产党员、公安干部,不能随了他们的样子行事,连点正气也不要了。 杜卫东却完
全是一副挨打的面孔,戒心十足地望望这一车平平松松的土,凝聚着警惕说:“装不装啦?不装我可推了啊!”
“推吧。”他态度随便地说。 杜卫东迟疑着把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走到小车跟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他一
眼,一提把推走了。 郑三炮在一边直嘬牙花子,“嘿!你小子怎么那么蠢呐,他前几天怎么给你装的?还不趁机会
整整兔崽子,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他不搭腔,杜卫东把空车推回来,他还是那么平平松松地装了一
车。 田保善提着把铁锹,阴阴地踱过来,说:“这车装得太少了吧?” 他一翻眼皮,答道:“别人不都是装这
么多吗?再多装,他顶得下一天的活儿吗?不信你来试试,我给你装。” 田保善给噎得僵在那儿,也没法发作,只
好咧咧嘴说:“行,行,你还够仁义的。” 郑三炮用铁锹在土块上打着拍子,哼哼呀呀地念道:“面无四两肉,此
人必难斗……”周志明知道是在骂自己,装做没听见。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他悄悄去问卞平甲,“田保善今天怎么黑
上杜卫东了?”卞平甲看看近处没人,轻声说:“昨天杜卫东倒泔水,偷着捞泔水桶里的剩菜吃,挨了田保善一顿狗屁
呲,不服气,顶了两句。” “吃剩菜有什么,好多人都吃,我看见林士杰倒泔水的时候也吃过。” “大概还因
为一本《水浒传》的事,杜卫东前两天在图书馆借来看的,田保善要先看,他没给是怎么的,咳,别管他们,狗咬狗。”
收工的队伍照例要比出工走得快,有人往天上看了一眼,头顶上压着一大块黑而厚的阴云,朦胧发亮的落日余晖沿
着它那一直铺向天边的参差不齐的边缘倾泻下来,宛如给大地罩上一层薄纱。队伍里传来三两句小声的猜测,“听,有
雷呢,雨不小。”“下也下不长,明儿准晴,照样出工。”更多的人往天上观察了一阵,又低下头去走自己的路,下不
长的雨比不下还要讨厌! 刚刚跨进监区大院的门,犯人们突然霍地抬起头来,鼻子一齐拼命地抽动着,周志明也闻
出来了,空气中飘溢着一股令人垂涎的大米饭的香味儿!他自从被捕以后,还从来没沾过一粒大米,这久违的香气对他
那辘辘饥肠的诱惑,简直是不可抗拒的。 值日的犯人端饭去了,其他人都捧着自己的饭碗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屋子
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污秽的插科打诨的笑骂,寂静中能听见远远的地方滚动着沉闷的雷声,活像是预示着一场大战的将临。
偏偏这个时候,田保善说院子里有一堆垃圾得马上清,把杜卫东硬给支派出去。杜卫东刚走,饭就端回来了,熬豆
角的菜盆里还夹杂着几块猪腔骨。犯人们嗡地一声扑过去,眨眼间挤成一个人疙瘩,碗、匙、手一齐伸向饭菜盆子。
卞平甲一边往里挤,一边挥手招呼周志明,“来呀来呀,要不你就吃不上!” 周志明下意识地往前挪动了两步,
又站住了,他简直见不得这种场面,一阵酸呕从胃里急泛上来,把食欲破坏殆尽,心里头仿佛有一道深沟在拦阻他,沟
的那面是一群野兽在争食,不能往前走了,再走,你就也成了野兽,站在这儿,你就是人!此刻,他觉得以前自己并未
格外注意到的人的那种最基本的尊严竟是这么难能可贵。他一只手叉在腰上,冷眼望着那一堆人团儿,恨恨地想:“吃
不上就吃不上,不吃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吃上了,虽然半饱,但总算尝到了大米饭的甜腻。他发现,田保善、林
士杰这些老犯人的确是有经验,头一碗都不盛满,只盛个七八成,然后守在饭盆边上闷声不响地大口吞咽,趁盆里还有
剩的,用惊人的速度吃下去,再盛第二碗,这第二碗就像杜卫东给他装的那一车土似的,盛得满满的,用力压瓷实,然
后端着菜,找个舒坦地方一坐,再细嚼慢咽地品味儿去。 周志明闷闷地站在屋门口,向南墙下的队长办公室望了一
眼,一个念头突然在心里冲动了一下,“干吗不找队长谈一下?在我们的监狱里,歪风邪气这么盛行,这是合法的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大步向队长办公室走去,心里坦荡荡的。田保善他们能怎么着,大不了是再叫他推车,前一个
星期他不是也照样挺过来了吗!走到值班队长的屋门前,他鼓鼓气儿喊了一声: “报告!” “进来。” 他
走进屋子,一个只有三十来岁的队长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报告队长,
我有点儿想法,想谈一谈。” 他充满希望的目光所接触到的,却是一张冷漠的面孔,“我马上要交班儿了,呆会儿
你跟丁队长谈吧。”那个队长说了一句便又埋头去洗自己的衣服。 他好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呆愣着没动窝。
“你出去吧。”队长又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11一副漠然的表情
从队长值班室出来,往回走了几步,他突然看见教导员于中才独自从监区外面踱进院来,犹豫了一下,他迎了上去。
“有事吗?”于中才嘴里嚼着什么,颏下的肥肉一转一转地晃动着,纤细的嗓门变得混沌起来。 “教导员,我
想同你谈谈。” “你说吧,什么事?” 黑云越压越低,雷声越滚越近,他迟疑了一下,觉得站在院子当中说话
很不方便,但看看于中才那张等待的面容,只好说出来。 “教导员,我觉得这儿的犯人中,歪风邪气很盛,有人成
了牢头狱霸,蒙骗干部,欺压犯人……” “谁呀?”于中才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田保善就是,这几天我算把
他看透了。” “你不简单呐,才这么几天就能把一个人看透吗?” 他还没来得及悟出于中才话中的滋味儿,不
知怎么那么巧,田保善远远地向他们跑过来。 “报告教导员,”田保善像个演员似的,声音捏得异常温驯,“报告
教导员,杜卫东要闹监。” “想干什么?”于中才问。 “谁知道,可能是嫌今儿晚上的大米饭没吃饱,又吵又
骂的。” “少吃一点儿就要闹,像什么话!”于中才的脸沉下来,“你们帮助帮助他,再闹,就找值班队长。”
“是是,”田保善诺诺连声,临走,还斜愣愣地盯了周志明一眼。 “你还有别的事儿吗?”于中才又对他问。
“教导员,我想能不能以后找机会跟你详细汇报一下,像刚才大米饭的问题,实际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田保善他们…
…” “周志明,我告诉你,田保善坐了快三十年监狱了,改造得是有成绩的,你才来几天?,自己的罪恶又比较
大,改造任务还是很重的,我劝你把主要精力放在自身的改恶从善上,这才是你到这儿来的主要任务,至于别人怎么样,
自有政府管教,不是你操心的事,!” 这时候,常松铭跑过来,说是场部有人来了,于中才同他一起往监区外面
走了。周志明木头似的愣了一阵,心里像被刺了一刀那么难受,虽然穿这身黑皮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可于中才的这番话
仍然狠狠地挫伤了他的自尊,让他觉得有口气梗在喉间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雨了,雨点疏而大,干燥的土地上顷刻
间印满了鸡蛋大的雨斑。他心绪败坏地走到监房门口,屋子里乱吵吵的似乎有些异样,突然,一记惊天动地的响雷在头
顶上炸开,几乎同时,一声惨叫从半开的屋门里爆发出来,又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他吃惊地推开了屋门。 靠西墙的
床板上,被褥狼藉不堪,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搏斗。杜卫东被脸朝下按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团枕巾,郑三炮和林士杰正用
背包绳捆他,他们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拼命往上吊,几乎够到了后脖子,然后把绳子齐胸横绕两圈,两人各拽一条绳
头,用脚蹬着他的身子,像捆背包似的用力一杀,杜卫东猛地弓起屁股,又扑地趴下去,嘴里唔唔地一阵挣扎。田保善
像个鬼判官似的,高高地在被垛上正襟危坐。嘴里骂着:“不捆你小子,你还要翻天呢!你服不服?” 郑三炮扯开
杜卫东的口衔,一声嘶破的惨嚎从他嘴里迸放出来。 “服!服!田头,饶了我吧,哎呀!田头,田大爷……”
田保善板着脸,“什么田头田大爷的,浑叫什么,咱们都一样,都是犯人,你小子破坏监规,大伙不整整你?你说你该
不该整!” “该该!放了我吧。”话没说完,嘴巴又被塞住了。 周志明眼睛冒火,全身都滚烫起来,胸中所有
积恨一下子喷发了,嘴唇上像炸了一颗雷! “放开他!你们都住手!”他穿着鞋就跳上床,宽宽的肩膀猛一横,搡
开两个打手,伸手去解杜卫东身上的绳子。 郑三炮冷不防被他一搡,一屁股坐在墙角里,恼羞成怒地跳起来,正想
大打出手,被田保善叫住了。 “算了算了,”他的目光阴阴地在周志明充血变红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看看脚下的杜
卫东,说:“教育教育他也就行了,我看他闹不起来了,解开就解开吧。” 杜卫东嘴里的枕巾被拿了出来,从喉咙
眼儿里透出一阵颤动的哭泣。绳子解开了,可双臂仍旧僵僵地向后背着,麻木得动不了。手腕子上被绳子勒出的血红的
沟印深得近骨。周志明俯下身想要扶他起来,刚一触及他的胳膊,他就哎的一声怪叫,声音惨孟湃恕! 《盼蓝�
吟哀叫了一夜,第二天,两条胳膊仍旧动弹不了,皮下的淤血片片可见。早上起床的哨声响过好一阵,他才挣扎着爬起
来,用身体蹭着墙往起提裤子,周志明过去帮他穿好衣服,又扶他上厕所,帮他脱裤子,系裤子,他的手连饭碗也端不
住,周志明又喂他吃饭,其他犯人冷眼旁观,谁也不说话。吃过饭,周志明扯过毛巾给他擦嘴,他突然晃着脑袋呜呜地
哭起来。 “痛得厉害?”周志明问。 “呜——,不,我不是人,不是人!”杜卫东晃着脑袋,声噎气断地哭着。
上工之前,丁队长被周志明找来,看了看杜卫东的胳膊,板着脸把田保善狠训了一顿,走了。没一会儿又领着于中
才回来,于中才又把杜卫东的两条伤臂上下审视一番,目光凶狠地在每个犯人脸上环视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叫厂里
的三轮小“东风”把杜卫东送到总场医院去了。 捆伤了人,田保善没有受到任何制裁,照样神气活现地在工地上发
号施令,故意做出满不当回事的样子。周志明果然又重操旧业,推起了小车。不过这次和他搭组的犯人没敢给他车上过
量装载,装多一点儿他也不客气地拿铁锹给铲下去。跟这帮人不能太老实,不能摆出一副受欺负的架势来,该犯浑也得
犯浑!他让自己像块烧红的铁疙瘩一样灼然不可侵犯! 晚上,在厕所里,他见左右无人,便悄悄对卞平甲说:“老
卞,我要写材料告他们!” “告谁?” “告田保善。” “我看你消停着吧,他们饱狗饿狗乱咬一通,你犯
不着掺和进去。” “这难道是我们共产党的监狱吗!简直成了他们为所欲为的小天下了,这是犯法,我非告不可!”
“哼,告他也白搭,田保善当杂务是于教导员‘钦准’的,他还能自己扇自己嘴巴?” “我可以越级告,往总
场告,往劳改局告,犯人是有这个权利的。我们联名告怎么样,我负责写。”
12开始了大清查
他用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望着卞平甲,卞平甲的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总场也不行,你告到哪儿也不行,到时候
还不是把你的状纸转回来请原单位解决。去年来了位新场长在这儿搞整顿试点的时候,就想抓个犯人打犯人的典型,结
果怎么着,典型没抓成,连那个整顿试点都给批流产了。要我说,咱们一个犯人,身外之事少管,慢慢熬自己的刑期,
熬到头走人。” 卞平甲不肯和他联名,他没有生气,甚至觉得这事儿本来就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要别人勉为其
难。卞平甲的规劝,他自然也听不进去,既然不屈服这个环境,不屈服这些个混蛋们,不使自己随波逐流地堕落下去,
就不能仅仅像卞平甲那样洁身自好。他横了一条心非告不可,发下的一元五角零用钱全买了信纸和手电。夜里,犯人们
呼噜呼噜地睡着了,他蜷在闷热的被子里,在手电筒的微照之下,写起来,汗,把被子都湿了…… 他坚信,四两正
理能压千斤邪! 施万云家的小屋里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听见笑声了,日子垂头丧气地过着,嚼不出一点儿快乐来。一
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人民大众开心之日,便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的一类广播时,一家人便相顾无言。最近几天,在
沉沉不起的气氛中又增添了些不安。 最让宋凡不放心的是大女儿季虹。941厂作为全市的重点单位已开始了大清
查,像季虹这类老走资派的子女即便什么事也没有,也是当然的涉嫌对象,何况她在广场事件中又是那么活跃呢。前些
日子,安成被停职办了学习班,谁能保险他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牵连别人呢?这几天,季虹每晚下班回到家,宋凡便先
是紧张地观察着女儿的神态,继而又忐忑地询问着她在厂里一天的吉凶,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即便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她
和丈夫都被揪斗隔离的那阵子,似乎也不像现在这般惶惶不可终日,那会儿是群众运动,大轰大嗡,反正一切都是乱的,
而现在却截然不同了,北京的天安门事件是中央定的性,十一广场上的闹事当然也得以此类推。季虹若是真给查住,那
就是“正式”的反革命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