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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鸟 作者:王跃文(赝如竽制作完整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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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倩有意装得很快活,成天哼着样板戏。她总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什么需要掩饰,就曲不离口,把革命样板戏翻来复去唱。李铁梅、小常宝、阿庆嫂唱厌了,就老着嗓子唱李玉和、杨子荣、郭建光。
  有天,戴倩正唱着〃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进了宿舍,见只有维娜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立马就不唱了。她低着头,在抽屉里唏里哗啦翻一阵,突然停了下来,说:〃对不起,小维。〃
  维娜感到莫名其妙,抬头望着她。只见戴倩泪眼汪汪,望着自己的脚尖,说:〃我也没有办法。吴伟要我入党,我已交了申请书了。〃
  维娜低头不语。戴倩又说:〃吴伟同我说,我必须积极一些,快点入党,争取早日离开农场,同他一起进城。我实在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过的日子同新岸农场的劳改犯有什么两样?〃
  维娜仍不作声,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戴倩说:〃我劝你也想通些。郭政委人恶,谁都知道。他对你还是真心的好。就是年纪大些,其他条件也还行。他是领导干部,手中有权,会让你过好的。〃
  维娜冷冷地说:〃那我把你介绍给他?〃
  不料戴倩听了,呜呜地哭出了声。维娜以为自己刺伤了她,倒有些不忍了。
  维娜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不按时起床,不按时上班,故意在郭浩然面前耍脾气。郭浩然不说她,也就没别人敢说她。不知谁放的风,现在全场人都知道维娜同郭浩然好了。有人背地里就说她仗着郭浩然的势,搞特殊化。维娜成了知青们眼里最不要脸的女人。
  那些日子,维娜总是睡不醒,一天到晚只想睡觉,可以不吃不喝。只要挨着枕头,人就迷迷乎乎,浑然入睡。就像服用了安眠药。那年的雪,是维娜见过的最大的雪。站在办公室窗口,放眼望去,是漫漫无边的雪原。天蜡黄的,像已病入膏肓。
  郑秋轮放出来以后,不再来找维娜了。她仍是去找他。维娜一去他那里,寝室里的男知青就朝她点头一笑,一个一个躲出去了。
  郑秋轮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缄默起来,老低头沉思。脸瘦了,显得更黑。只有那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她想劝他别这样,振作起来,却开不了口。两人老在宿舍呆着,不多说话。外面雪太厚了。早没有农活干了,却不准放假。
  有天在办公室,郭浩然进来说:〃维娜,你仍同他在一起,这是不行的。〃
  维娜说:〃郑秋轮是阶级敌人吗?既然不是,就仍是革命同志。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同他交往?〃
  郭浩然说:〃那你为什么就不陪我坐坐?为什么不陪我散步?〃
  维娜说:〃谁规定的,我一定要陪着你?〃
  郭浩然说:〃我们将结成革命伴侣,就应经常在一起相互帮助,相互鼓励。〃
  维娜冷笑着,说:〃我才满十六岁,到晚婚年龄还有八九年。你等着吧,八年之后,我嫁给你。〃


第八章维娜与陆陀



  陆陀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听着些哀婉的曲子,忍不住饮泪叹息。也不知是忧郁或悲伤。弟弟妹妹总来看望他,一定是老表姐告诉他们什么话了。他们不敢问他碰到了什么事,也不敢过多劝慰。他们欢欢喜喜地进门,让表姐做顿饭吃,又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你应该去旅行,这么好的季节。〃大弟说。
  二弟说:〃听些欢快的曲子吧,你的情绪需要调和。〃
  妹妹说:〃小时候真好,四兄妹总在一起打打闹闹。〃
  其实流泪让他轻快自在,他那嘈杂的脑瓜子也让泪水冲洗得明净如镜。
  陆陀内心明白,他爱上维娜了。
  这几天,陆陀老给她打电话,她也老打电话过来。他们只说些琐琐碎碎的话,却谁也不说见面。今天陆陀实在耐不住了,说想见见她。维娜很高兴的样子,说:〃我来接你,你在楼下等着吧。过十分钟,你下楼来。〃
  陆陀刚下楼,维娜就到了。上了车,陆陀只瞟了了她一眼,不怎么敢望她。
  维娜说:〃你瘦了。〃
  陆陀说:〃你也瘦了。〃
  维娜驱车往西城方向走,陆陀也不问她去哪里。谁也不说话。出西城不远,是高级住宅区,散落些欧式别墅。在一栋两层的淡蓝色别墅前,维娜停了车。房前是青青的草坪,一树栀子花娴静地开着。黄昏将近,房子和草坪都笼罩在梦幻般的夕照里。维娜先让陆陀进了门,再去泊了车。
  维娜沏了茶,打开电视,让陆陀坐着,就去了厨房。她没有多说半句话,一声不响地进进出出。一只漂亮的波斯猫怯生生走过来,凝视陆陀片刻,轻轻跳上沙发,偎在他身边。这时,听到了敲门声。维娜出来,开了门。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维娜说:〃小玉,今天我自己做饭,谢谢了。〃那位叫小玉的姑娘没进门,就走了。她是维娜请的钟点工。
  〃阿咪比人懂事。〃维娜望着他笑笑,又进厨房去了。
  维娜说的是这只撒娇的猫。陆陀平时是不接触宠物的,可阿咪实在太可爱了。你只要转过头向着它,它就瞪大了眼睛望着你,喵喵几声。陆陀靠在沙发里不动,它也就紧靠着他不动,闭上眼睛。真让人怜爱。
  电视里播放着风光片。林海茫茫,流水潺潺。陆陀有个毛病,看电视不太喜欢看有人的片子,宁可看动物和山水。可是就在他欣赏云松流泉的时候,片中开始有人了。原来是西南某省电视台的一帮记者,跑到东北拍了个叫《松花江纪行》的风光片。不过解说词倒还过得去,那么有人就让他有人吧。风光的确太好了。一会儿,记者们手牵手围着一棵参天大树感叹道:好大的树啊,知道它长了多少年了?随行的山民说,得看年轮。于是,一位油锯手便动手锯树。浑厚的男中音便夸奖我们的油锯手如何技术高超。锯沫飞溅处居然打出字幕:油锯手某某某。只眨眼功夫,大树轰然倒下。浪漫的记者们学着山民齐声高喊:啊呵呵,顺山倒了!记者们围了过去,七嘴八舌的数年轮。一位女士故作天真道:哇,一百多年了也!
  陆陀马上换了台,胃里堵得慌,直想呕吐。仅仅只是想知道这棵树长多少年了,就不由分说把树锯倒!〃幸好我们人没有长年轮!〃陆陀暗自想道,便感觉腰间麻了一阵。
  维娜从里面出来,见着异样,问:〃老陆,你……怎么了?〃
  〃没,没有哩。〃陆陀掩饰着。
  〃我听着你叹息,以为你……〃
  陆陀笑笑,说:〃我真的没什么。〃
  维娜就问道:〃我们吃饭好吗?〃
  陆陀随她去了餐厅。两个人吃饭,餐厅就显得太大了。好在维娜将灯光调得很柔和,感觉倒也温馨。〃喝点葡萄酒好吗?〃维娜问。陆陀只是点头,像个没见世面的乡下少年。他不想多说话,莫名的哀伤总让他眼眶发酸。红红的轩尼诗酒,浓血一般,那是哀艳而绝望的颜色。维娜的厨艺非同一般,菜都做得精致。可他总记不得吃菜,只是慢慢地喝酒,老望着她。维娜也老望着陆陀,目光忽而明亮,忽而迷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很重。他想吃完饭,马上离开。不然,今晚他会拥抱她,会亲吻她。
  〃你总不吃菜。我的手艺很糟糕是吗?〃
  陆陀说:〃哪里,很好。〃
  维娜便盛了碗饭,递过来,说:〃你先吃碗饭吧,不然,你什么东西都不吃。〃
  陆陀吃着饭,才仔细品尝了她的厨艺。真是不错。维娜说:〃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陆陀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维娜仍坐下了。陆陀吃完饭,她便收拾碗筷。她只将碗筷送进厨房,洗了手,就出来了。
  〃你洗把脸吧。〃维娜说。
  陆陀去了洗漱间,水早放好了。一条浅蓝色毛巾,泡在水里,看着就觉得清凉。擦在脸上,有着淡淡的清香。他想着这是维娜用着的毛巾,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很熨贴的。
  两人洗漱完了,仍去客厅里坐。陆陀的情绪平静些了。
  〃喝茶还是接着喝酒?我想喝酒。〃维娜问。
  陆陀说:〃那就喝酒吧。〃
  维娜端了酒杯过来,说:〃弄不清哪是谁的杯子了。〃
  陆陀说:〃都一样。〃
  维娜脸便泛红,微微咬着嘴唇,递过一杯酒。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里,阿咪伏在他们中间。它也用过了可口的晚餐,这会儿正打着瞌睡,就像很会保养的美人。关了电视,只有音乐。
  今天午睡,陆陀梦见维娜侧身而卧,望着他,目光幽幽的。他记不清自己是坐在她的床边,还是同她躺在一块儿,只是很真切地感觉着她的安静和清凉。他伸手触摸她的脸,却是暖暖的。现在,维娜就同他并坐沙发里,慢慢喝着酒。他内心有些尴尬,却又说不出的快意。
  陆陀抿着酒,忍不住又叹息起来。维娜便问:〃你心里一定有事。〃
  陆陀自己的情绪确实不太正常,却又不好明说,就信口胡诌:〃我总想,人一辈子太玄妙了。就说我吧,十年前,我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自由写作者。今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维娜点头说:〃是啊。我同你说过,我是越来越宿命了。人一辈子,好像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你只管照着上天编好的脚本演出就行了。你们作家写小说,匠心独运,事先布设伏笔。而真实的人生,伏笔早在上辈子就埋下了。我事先没有想到,自己十六七岁碰上的那些人,不光郑秋轮,还有郭浩然、戴倩、李龙、吴伟,等等,都会同我终生的命运有关。有时候他们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可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像从一条岔路上窜了出来,拽住了我的肩膀。同所有人的故事,事先都不会知道要到哪一天了结。后来,社会环境变了,我的生活也变了,生意上很成功,我试图把握和改变自己的命运。主动设计和实施自己的生活,却屡不如意。因为早年生活机缘的奇特,加上后来我有条件很自信地体验新的生活,我的经历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坎坷。有时候也想,也许是自己把生活弄糟了,可回头一看,原来都是命该如此。这都是后话,慢慢再说吧。〃
  维娜说着说着就长叹起来了。陆陀有些醉意了,他眼中的维娜面如桃花。阿咪像在做梦,闭着眼睛轻声叫唤,声音有些娇。陆陀心里怦怦儿跳,说:〃维娜,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吧……〃维娜懒懒地起了身,望着陆陀,目光里闪过不经意的哀婉。
  屋外是小区的花园,稍稍起伏的缓坡是人工垒成的,种着厚厚的草,散布着一些桃树和梅树。两人在草地里盘桓着,谁也不说话。头顶是清凉的月轮。


第九章维娜与郑秋轮



  离过年还有三天,终于放假了。维娜去找郑秋轮,约他一块儿回荆都。郭浩然老家在荆西农村,太远了,回不去。他还得在农场值班,得时刻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郑秋轮正好一个人在宿舍,正歪在床上看书,见了维娜,就下了床。宿舍里冷得很,郑秋轮从被窝里出来,冻得直哆索。维娜刚从外面进来,倒不太冷。
  〃秋轮,你还是坐到被窝里去吧。〃维娜说。
  郑秋轮摇头说:〃不冷。〃
  维娜说:〃坐上去吧。我陪你一起坐上去。〃
  两人坐进被窝里,脚抵着脚,半天不说话。
  他们回荆都,得赶到五十公里以外的湖阳站乘火车,又只有一趟凌晨五点多的火车,很不方便。横竖得在湖阳呆一晚。知青们口袋里都没有几个钱,舍不得住旅社。大家都是大白天往湖阳赶,再在火车站坐个通宵。平时有汽车到湖阳,现在大雪封路,得走着去。
  郑秋轮说:〃何必在车站苦熬一个晚上呢?打瞌睡是最难受的,又冷,弄不好就会感冒。我们不如今天晚上走,慢慢赶到湖阳,正好上车。〃
  〃好吧。〃维娜想着自己要同郑秋轮冒雪走个通宵,有些兴奋。
  她又怕郭浩然盯梢,又说:〃你等黄昏了,去蔡婆婆家接我吧。〃
  郑秋轮就沉默了。维娜低着头,回到自己宿舍。她捱到下午,早早的就去了蔡婆婆家。蔡婆婆家没有升火,老人睡在床上猫冬。
  〃小郑没有来?〃蔡婆婆问。
  维娜说:〃他等会儿就来。〃
  〃维娜你上床坐吧。〃蔡婆婆也坐了起来,突然说,〃女人哪,心里只有一个男人的。〃
  维娜坐到被窝里去了。她不明白蔡婆婆的意思,就问:〃蔡婆婆,您总想起死去的爷爷吗?〃
  〃你听,他又在叫哩。〃蔡婆婆说。
  老人说的是亡魂鸟。维娜侧耳听听,只听见风声。〃他对你好吗?〃维娜问。
  〃人去了,就只记得他的好了。〃蔡婆婆说。
  维娜说:〃他本来很爱你的吧?〃
  蔡婆婆叹道:〃我们老辈人,哪说什么爱不爱的。是他的人了,心里就只有他。〃
  维娜说:〃蔡婆婆,你真好。〃
  〃好人没好报啊。〃蔡婆婆说。
  黄昏时,郑秋轮来了。〃蔡婆婆,我从荆都回来,给您老拜年啊。〃郑秋轮说。
  〃受不得啊,受不得啊。〃蔡婆婆说,〃小郑啊,你们两人好就要好到底啊。是病都有药,只有后悔病没有药。〃
  郑秋轮支吾着。维娜缄默不语。屋里黑咕隆咚,谁也看不见谁的脸色。
  出了门,弥天大雪正纷纷扬扬。这会儿没什么风,雪花曼舞着,好像还有些羞羞答答。维娜和郑秋轮都穿着军大衣,很时髦的。他们一件行李也没有,真正的无产阶级。不必沿着路走,他们只感觉着大致方向,穿行在茫茫雪原。不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了,脚下的雪白里泛青。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手才牵到一起去。维娜却嫌不够,整个儿吊在他臂膀上。郑秋轮浩叹一声,便一手牵她,一手搂她。两个人就这么缠在一起,在雪地里慢慢的走。走着走着,维娜不走了。她拉住他,扑进他的怀里,头使劲地磨蹭。他的胸膛宽而厚实,体温带着他特有的气味。她很喜欢闻他的体味,那是一种不名味道,有时让她胸口砰然而动,有时让她安然入静。维娜多么依恋他的胸膛啊,这胸膛让她知道什么叫男人。
  郑秋轮突然一把抱着维娜,把她扛了起来。他扛着她走,说:〃娜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哩!〃
  他叫她娜儿,维娜听着只想哭。他俩平时都叫名字,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叫,只说哎!
  维娜便挣脱着下来,伏在他怀里,使劲亲他的胸膛。亲着亲着,维娜呜呜哭了起来。郑秋轮一边揩着她的泪水,一边亲吻她,什么也不说。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紧紧搂在一起。天地之间,只有维娜和郑秋轮。有很长一段路是沿湖走的,湖面黑黑的,同天空浑然一体,似乎只要从雪野上往前跨一步,就能飘飘然遁入太虚。
  维娜突然说:〃秋轮,要到天上去,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郑秋轮听着吓坏了,以为她想轻生,忙立住了,搂着她,端着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娜儿,我们什么时候都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越是生逢命如草芥的年代,就越需自珍自重。〃
  维娜没有解释自己的幻觉,只是使劲地点头。她愿意体会和享受他的这份爱。她想今后不管过得多难,都会想起他的嘱咐,珍惜自己的生命。
  又默默走了好久,维娜突然说:〃我多想逃离这里,同你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郑秋轮说:〃离我们荆都最近的原始森林,就是神农架。〃
  维娜说:〃我们跑到神农架去。〃
  〃做野人?〃郑秋轮问。
  维娜说:〃我们就做野人。我们采野果子吃,还可以打猎。我们夏天住在树上,冬天住在山洞里。〃
  郑秋轮说:〃衣服破了怎么办?我们带不了那么多衣服去。〃
  维娜说:〃我们做了野人,慢慢的就适应山野生活了。反正不见生人,我们就不穿衣服。〃
  郑秋轮哈哈笑,说:〃有意思,有意思。〃
  〃我们赤身裸体晒太阳,晒得全身黝黑发亮。〃维娜说罢想想,发现还是有问题,〃但是,没有油盐吃不行。〃
  郑秋轮说:〃我下山去老乡家里偷。〃
  维娜说:〃那好,你顺便偷块镜子来,我们每天得照照镜子,不然日子久了,就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儿了。我们生好多孩子,我们那里不搞计划生育。孩子们也不用认真取什么名字,就大毛、二毛、三毛地叫。只是……没有人接生怎么办?〃
  郑秋轮说:〃这个好办。我妈妈是妇产科医生,我从家里偷本书带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俩就这么信口胡编,就像说真的一样。两人设计得很细很美,怎么在树上搭房子,用什么取水,怎么升火,拿什么盛饭吃。山洞的门,维娜说编个竹篱笆拦着就行了。郑秋轮说那样不安全,得用块大石头做门,他会设计个机关,轻轻一扳就开了。维娜就说你还得替我设计一架床,放在水中央。我们住的地方应该有个清清的水潭,我们在水的上面睡觉。要洗澡了,按一下机关,床就沉下去了。我们就在水里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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