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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杂文,就不免引起这些回忆。当然,往者已矣,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之后,可以欣然地说,像这样的事,今后不会再出现了。我这样想,我也对人这样说。但是,习惯势力是可怕的,缠过足的人放了脚,走起路来和天足的人总是有差别的。近年来文艺刊物多了,我看到的杂文也还不少,可是恕我再一次直言,近年来的杂文(包括各地报刊上的政论、时评、今日谈等等)的气势和锋芒,似乎(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比以前弱一点了。人们不是一直把杂文比做投枪和匕首么?枪和匕首总是有锋芒的;四平八稳,左顾右盼,钝刀割肉,温文尔雅,都不是杂文的本色。党的十二大不是要求我们能在几年内做到经济财政、社会风气、党风的三个根本好转么?对此,杂文是大有用武之地的,林放同志在上海《新民晚报》写的《江东子弟今犹在》,《临表涕泣》,短短的几百字,不是在社会上起了很大的作用么?
以上看法,主要是对一般的政论、杂文而说的,其目的是为了消除某些人的“心有余悸”,提倡敢于独立思考,畅所欲言。“今日谈”并不是单纯的杂文专栏,它的作者除了报社的编者之外,还有一大批报社外的干部、专家、学生、工农群众。因此,除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之外,不应该也不可能要求每篇文章都有相同的文风乃至观点。但是,值此振兴中华、厉行改革的时候,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直到今天还想回到“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老路上去的人,用软磨硬顶的办法来抵制体制改革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铁饭碗”而歧视、欺压、折磨知识分子的人……我认为,受到全国人民爱读的“今日谈”的文章,即使不猛击一掌,大喝一声还是十分必要的。长期的习惯势力,正像积厚了的水垢和铁锈一样,轻轻地揩擦一下是清除不掉的。这是一项艰巨而又细致的工作,我希望有更多立场坚定、态度鲜明、文风犀利的作者来为“今日谈”写稿,我希望“今日谈”在反对党八股、新八股,树立新文风这一工作中作出新的贡献。
一九八一年
《学人谈治学》代序
《浙江日报》为了鼓励青年认真学习,相继开辟了《勤学佳话》和《治学经验一席谈》两个专栏,介绍古人勤学成才的故事,发表了当代国内专家、学者撰写的几十篇治学体会文章,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现在,把这些文章汇编成书,题为《学人谈治学》,无疑是对建设高度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有益贡献。在付印之前,编者要我写篇短文,作为此书代序。我算不上“学人”,也没有系统的治学经验,但一则是“君自故乡来,不忘故乡事”,不好推辞;二则在四五十年的工作、学习过程中,也还有一些自己的切身体会。因此,只能在各位前辈和乡长面前,班门弄斧,讲一点很不成熟的意见。
近年来收到不少青年的来信,也从报刊上看到许多青年作者的文章,使我得到一个带有普遍性的印象,就是他们的基本功较差,知识面较窄,他们有生活、有见解、有勇气,但是语文和知识这两者阻碍了他们走向成功的道路。我同情他们,因为这是极左思潮和十年内乱中,喧嚣一时的“读书无用论”、“知识越多越反动”等等口号所造成的苦果。读了这本书中的每一篇文章,都可以看到每一个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在他们成“家”之前,绝无例外地都在文、史、哲,数、理、化等等方面经过艰苦的努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建筑百丈高楼,不先打好地基是不行的。苏步青教授说:“语文是各门学科最基本的工具,文理相通,语文学得好,阅读写作能力就提高了,就有助于学好其他学科,有助于知识的积累和思路的敞开。有的理科大学生数理化还好,但写实验报告文理不通,错别字很多,这样,即使你很有创造性,别人还是看不懂。我劝青年们千万不要忽视语文学习。”这几句话是对理科学生说的,而今天,“忽视语文学习”,竟还是文科学习的通病。
学理科的要打好语文基础,学文科的同样要有一定的数理化知识。在今天这样一个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不管你学哲学也好,学史地也好,学文艺也好,没有一点现代科学的常识(我说的只是常识),在你的专业中就会遇到很大的困难。举一个例,有一点自然科学知识的人,再去学马列主义哲学,对于从量变到质变,对一分为二,对遗传基因,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等等,就会容易学懂。
在这本书中许多学者都谈到“勤”和“恒”这两者的重要性,我深有同感。假如有人问:治学有没有诀窍?那么我想,勤和恒就是最基本的诀窍。勤能补拙,业精于勤,这是中国的古话。无数事实证明,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点成就,都是从勤学、勤思、勤问中得来的。古往今来的大科学家、大艺术家,从沈括、李时珍到华罗庚、陈景润,从杜甫、白居易到老舍、巴金,他们的勤奋,真的做到了“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的程序。当然,勤和恒,是不可分的。事实上,勤字中间就包括了恒的意思,譬如我们劝人多读书,决不是希望他读一本书,读一天书,而是希望他天天读,持之以恒,把每天读书养成习惯,“嗜书成癖”,习和癖,都只能持之以恒才能自然而然地形成。治学,要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才能从博到约,从浅入深。
博和专,是一对矛盾。我读了这本书中学人们的文章,绝大多数人都强调了博的重要性。我不反对“学贵专精,不尚驳杂”的道理,但是我同时也深信,在今天这样一个科学昌明、世事日繁的社会里,要专攻一业,不及其 他,恐怕要真的攻克这一业,也是有困难了。在科学范畴里,本世纪六七十年起,就出现了大量的所谓边缘学科,文学艺术就更不必说了,因为电子科学已经“侵入”了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你不理会科学,科学毫不客气地要向你渗透。看来,“杂家”这个词,已经不必有贬义了。文学是人学,而人,是生活在今天这个瞬息万变的社会中的,要研究人,反映人,要刻画出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人,作家的知识就非博不可,非杂不可了。读了戴不凡同志的遗作,他说:“要博,什么书都可以看看、翻翻,记不住内容,或对内容没有兴趣,即使只去知道一下书名、作者、出版年月,积而多之,有时也会有用处的。同时,不但是‘开卷有益’,也得注意社会上的种种(自人情世故以至风俗景物)。”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因为“人情世故,风俗景物”之类,在教科书和正式的社论、文件中是学不到的。
谈到博和杂,就很自然地想到一个浅字。对此,梁启超有一段话讲得很坦率,他说:“启超学问欲极炽,其所嗜之种类亦繁杂,每治一业,则沉溺焉,集中精力,尽抛其他,历若干时日,移于他业,则又抛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时而抛故,故入焉而不深。”又在给他女儿的一首诗中说:“吾学病爱博,用甚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凡百可效我,此二无我如。”我认为不论治什么学,“学问欲极炽”和“集中精力”,都是完全必要的,学海无边,对这一门“沉溺”了一阵之后又“移于他业”,看来也是很难免的,而且,要是真的集中精力地钻研了一阵,要“尽抛”也是不可能的。茅盾在少年时代就通读了诸子百家、唐诗宋词,这些不都成了他毕生文学事业的用之不尽的潜力么?我认为梁任公所说的“尤病在无恒”,只是他的自谦之辞,他在学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直到晚年还保持着“极炽”的求知欲,这种恒心是值得称道的。
最后,我还想引用梁启超提倡的“善疑、求真、创获”这六个字,来作为这篇短文的结束。善疑,就是不迷信旧说,坚持独立思考;求真,就是实事求是,上下求索;而创获,则是独辟蹊径,敢于创造。循此途径,持之以恒,那么积跬步致千里,集细流成江海,也就庶几近之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
老骥不伏枥 余热可传人
——《于伶戏剧散论》代序
知道《于伶戏剧散论》即将出版,并看了这本书的编目,使我既高兴,又感慨。
使我高兴的是,这本早该出的书终于出版了,而这又是一本有益有用的书。我不属于“九斤老太”这一类人,我坚信未来属于青年,八十年代的青年一定会超过我们——事实也正是如此,我说过:王安忆、陈祖芬、陈建功、凌力……的作品,思想上、艺术上都已经超过了三十年代的水平。但同时,我也不想讳言,由于所谓“文化大革命”和这之前的极左思潮的为害,在今天,不少青年人中还是唯心主义盛行,形而上学猖獗。最显眼的是,他们不了解百多年来、乃至抗日战争以来的中国历史。我们中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古国,同时,鸦片战争以来,我们中国的遭际又是一部血泪写成的历史。中国人民的苦难是深重的,中国戏剧运动也就是和中外文化专制主义、法西斯独裁主义的斗争中成长起来的。批评某些人崇洋媚外,某些人对社会主义失去信心,甚至叛逃出国,这完全是必要的,但是追溯一下这种现象的原因,不都是这些青年受了“四人帮”极左思想——例如“读书无用论”、“知识越多越反动”、“张思德、雷锋文化不高也很革命”之类的影响,把历史看作“四旧”,以大老粗为光荣的结果么?我讲这些,并不是无的放矢。我的确接触过不少善良的青年,他们不仅不知道洪秀全、谭嗣同,有的人连孙中山就是孙文也不知道了。对祖国的现代史尚如此,对祖国的现代戏剧史就更难说了。我没有调查过,现在三四十岁的戏剧工作者中间,有多少人知道王国维、焦循;有多少人知道欧阳予倩、洪深;多少人知道春柳社、南国社?列宁说过“忘记过去,就是背叛”,不知是不是也可以说:忘记或者不想了解祖国历史,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爱国主义者。不懂或者不想懂中国现代戏剧史,不了解二三十年代、抗战时期、“孤岛”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业余剧人”(当时,除了极少数国民党办的剧团之外,戏剧界几乎全是“业余剧人”)的艰苦,要继承和发展我们中国的革命戏剧的传统和风气,我看也是很困难的。搜集在于伶同志这本书里的文章,大都写于四五十年之前。因此,书中所叙所论,可能今天的青年人已经很难于理解了。难懂,但它是真实的历史。中国话剧这棵嫩草,就是在这种特定的艰苦环境中,由一批既不怕苦又不怕死的青年人闯出来的。古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因此,我认为让“后来居上”的今天的青年戏剧工作者,从这本书中知道一点“前事”,对于党的十二大号召的建设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对于社会风气和党风的根本好转,肯定会有良好的作用。
在这篇短文一开头我就说了“既高兴,又感慨”,那么,我的感慨是什么呢?这是一个说来话长的问题。我和作者是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五日之夜认识的,屈指一算,正好是半个世纪。我们一起走过一条漫长而不平坦的道路,做过一些工作,犯过不少错误,这是大家都一样的;不怨天,不尤人,跌倒了爬起来再干,也都是一样的。这是时代的局限,这是历史的悲剧,往者已矣,不必赘述。只是他折磨得比我久,精神负担也比我重,我是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四日和“一小撮走资派”一起被“监护”的,而他则早在一九五五年五月受“潘汉年案”牵连就罢了官,“立案审查”。明知他问题不大,却不审不查,让他“暗中靠边站”着。拖了十一年,拖到“文革”开始时的八月 二十六日再被“收监”,直到一九七五年,毛主席批了“周扬一案似可从轻处理”之后,才获得“解放”出狱。最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经过长期认真的复查,终于给沉冤二十七年的潘汉年同志平了反,恢复了名誉。于是,压在于伶同志精神上的沉重负担,才得到了消解。这件事,想起来使人心酸。潘汉年是一个二十年代入党,出生入死地为党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党员,可是由于康生之流的诬陷,就在他以中共华东区代表的身份,参加一九五五年全国党代表会议的时候,以“内奸”的罪名被捕了。危言耸听说是“挖出了埋藏最深的反革命集团”。这件事震惊了上海(他当时是上海市委第三书记和第一副市长),当然也株连了不少人,于伶只是罢了官,没有被逮捕,“还算是轻的”。但是请想一想,一个有自尊心的共产党员头上,被戴了一顶“内奸”、“同伙”的帽子,欲诉无门,呼天不应,究竟是什么滋味。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一九六○年春,为了要开第三次“文代大会”,我们几个负责做筹备工作的人到西华厅去向恩来同志汇报工作。谈完了之后,总理忽然问我:“于伶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听说还没有。”
“这次他能来参加?”
“他是文联的全国委员,按理是……”
“假如身体可以,要他一定参加。”
大会期间,总理单独约见了他。然后对周扬和我说:“于伶的问题要赶快解决,还要给他安排工作……”周扬同志通过中宣部把总理的话告诉了上海市委,结果呢,党中央副主席的指示,给上海的那位“好学生”卡住了!
再说一遍,往者已矣,不多说了,可悲的是平白地使一个有抱负、有能力的党员,闲白了少年头。但,可喜的是,我们的党毕竟是正确而伟大的,潘汉年死了,董慧死了,他们没有子女,可是,“四人帮”一倒台,就有不少过去和潘汉年同志共过事的同志给中央写了信,希望对这桩冤案重新予以审查。死者是不能讲话了,可是档案还在,来往的电文还在,和他一起工作过——特别是在最危难、最机密的情况下共过生死的人还没有死尽。于是,冤案终于平反了。
《于伶戏剧散论》在这个时候出版是值得高兴的。于伶是一个“老病号”,近年来还做过两次手术治疗,可是今年八月我和他一起去访问朝鲜,他还登上了金刚山。老骥不伏枥,余热可传人。编者孔海珠同志要我写几句话,这就算代序。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原载《于伶戏剧散论》,中国戏剧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四月出版。)
《憩园》后记
这个本子改编于六十年代初,一直没有发表过,这中间有一段经过。
五十年代中叶,香港几家进步电影公司闹剧本荒,国内剧作家又怕“海外关系”而不愿意给他们写剧本,于是廖承志同志就逼着我“带头”给夏梦写了一个适合于她扮演的剧本——我当时是“侨委”委员,但是工作太忙,拖着没有交卷。大约过了一年,夏梦一再催促,才于一九六一年冬或一九六二年春改编了这个剧本。夏梦很喜欢巴金的作品,我也认为让她演万韶华这个角色是适合的。
改编前征求过巴金同志的意见,我也力求忠实于原著,但动笔时为了适应香港这个特定环境,我也作了一些技术性的修改,如把原著的男小孩寒儿改为女孩子等等,小说中以第一人称出场的黎先生,也删掉了。我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要在八九千呎的篇幅内尽可能地刻画出万韶华、姚国栋、杨老三、寒儿这几个主要人物在四十年代这个特定时期的形象、性格,尽可能地再现这几个富有中国特色的普通常见的人物的欢乐和苦痛。
这个本子由朱石麟先生导演拍成了电影,可能也是为了适应香港这个特定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