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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租的房在远离大厂的城市另一头。小米和石愚在这里终日厮守缠绵,恩爱无比。小米对石愚说:我同了你,算是尝到了一点结婚的味道,以前我是白过了。石愚说:我可没讲同你结婚的呀,我可是有言在先。小米道:就算是结婚的那种味道吧。我晓得,你们男人,爱的还是家里的,到外面不过是玩一玩……不过你不要安慰我,我想得通,现在是这样的时世,老乔想同我结婚我都不同意,何况你这不想的。要是我同哪个男的结了婚,不久他就会烦的,就又要像你们一样去外面找的,是不是?这一问,石愚倒栽下了头,或许触到了某个痛处吧。
但小米对石愚是真心诚意的好,为他做可口的饭菜,她向小雅学习宽宏大量,放他晚上回家里去睡,替他修剪脚趾甲手指甲、挖耳朵洗头发。而且主动掏钱买米买菜,从不找石愚要钱,也没有让他为她买衣服首饰之类的要求。小米的表现让石愚感觉很爽,想想世上这样的纯情女子,实在是很难寻着了。因此他有些真正喜欢上她了,而不再是玩味的态度。
小米不再去想老乔了,他爱怎样,就怎样。
小米不告诉她哥哥她的新址。但隔些日子就给她那在当门卫的大哥打个电话。她大哥说老乔到处找她,很着急的样子。大哥说:我看老乔是真心在找你。小米说他找我干什么?他不是找了一个吗?大哥说:我看他是真的,急也是真急。小米说你凭什么说他是真的?大哥说老乔还供着我们哥俩的饭呢。他天天打听你去了哪里。
但大哥的说法是不能打动近乎蜜月中的小米的。小米反而恨她那两个哥哥没有骨气。开始他们还带着她去捉拿老乔,很快又被老乔收买了来做她的思想工作。小米想她要是嫁给她哥这样的男人,一辈子真是难活完。
小米心里有气,好些天不想和两个哥哥联系。但毕竟是亲生骨肉,又是她把他们带到城里来做事的,心里还是牵挂着他们。一日忍不住了还是给大哥守的传达室打了个电话,一问,说是几天前就走了,回老家去了。小米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就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他又不是干部,一个打工的,回去了就回去了,还有什么回不回来的。
小米再联系二哥,也说是走人了。
小米一急,便往泉水镇赶。心想这老乔果然装的老实,她不跟他了,他便将两个哥哥辞了。看来她离开了老乔却又砸了两个哥哥的饭碗,多少有些不划算。
小米在泉水镇的麻将馆里找到了两个哥哥。他们一失在大厂里低眉顺眼的憨态,穿着光鲜的衣服,在麻将馆里吞云吐雾大呼小叫,在这个小镇上,看那些派头,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架式。
小米见状一惊:怎么被人辞退了还会有如此神气呢?居然还玩上了麻将。我小米玩牌是老乔的钱,他们有什么资格玩自己的钱?自己哪来的钱玩麻将?
小米恼怒地将两个哥哥拖出了麻将馆。问明白,原来是老乔一人给了他们一些钱。这些钱在城里不算多,但在泉水镇打泉水镇消费水平的麻将,足以支撑个一年半载。
小米问老乔叫你们回来,为什么还要给你们这么多钱?
大哥说不晓得老乔是什么意思。
二哥说我也不晓得老乔是什么意思。
大哥说这可是老乔私人荷包里掏的钱。
二哥说老乔一直还是用的那个旧荷包。
大哥说照说呢给也应是公家给怎么是老乔给呢?我又不是替老乔私人守传达。
二哥说:对对对,我也是替厂里守露天仓库,又不是替老乔私人守仓库。
小米问:你们回来前,老乔对你们说什么啦?
大哥说:老乔说他会去找你的。
二哥说:老乔说穿双铁鞋也要去找你。
小米想想应该是踏破铁鞋吧。课本上这么说过的。她顾不上指导只读过小学的二哥,再问:还说什么了?
大哥说老乔给了我们一些钱就叫我们赶快回老家去,或者去广东打工,走远些,走得越远越好,好像要出什么事一样的。
二哥说对对对,他这几天又不喝酒了,看来心情不太好。
大哥说对了,老乔说叫你不要去找他,他会去找你的,叫你不要送肉上砧板。
什么是送肉上砧板?话说到这里,小米觉得事情有些复杂了。上次老乔不喝酒了,是打算和他老婆离婚。这次不喝酒,怕莫也是要出比较大的事。
小米又问:老乔叫你们走远些,是什么意思?
两个哥哥摇头。
你们听不听老乔的?
两个哥哥不知如何答复。
小米说我看你们应该听老乔的,他这么说了,肯定不是害你们,害你们他也不会对你们这么好。我看你们赶快走,去广东,再说那边也不兴打牌,你们总要积点钱讨个老婆吧。
小米眼看着两个哥哥坐上了去广东东莞的长途汽车,才转回市里。
刚到市里,她便听说老乔出事了,老乔出事果然是出在捞钱上,领导信任他,加上他负责的那些事捞钱太容易,所以便出事了。
老乔抓进局子里去的第三天,便有人去泉水镇找小米的两个哥哥。看来老乔有先见之明,出事前不想牵连小米的哥哥,给些钱让他们远走高飞,这老乔也真是……
小米听说老乔出事的消息,心里很难受,老乔毕竟是她的师傅,毕竟对她好过,毕竟花过他那么多钱。或许老乔就是因供她和她的哥哥而去冒险捞钱的,这样她就真是有些愧疚了。
老乔出事前对她哥说过叫她不要去找他。小米花过老乔的赃款,心虚,果然就缩在出租房里不敢出门,怕公安逮了。手机关了,麻友们找不到她。石愚来敲过她的门,她也门窗紧闭不出声。
小米是个爱热闹的人,只躲了几天,便藏不住了。她反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躲呢?无非是花了老乔一些钱,又没帮老乔干坏事。倘若政府说我花的这些钱是赃款,我愿意赔偿。赔偿也没有现金,我年轻,身体好,还会开车,让政府安排个开车的工作给我干,干活只要吃饭,其他的收入还钱不就行了吗?这难道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小米越想这个问题越是明白,便没有什么害怕的了,不再躲的理由就越是充分。
于是小米便敞开门窗,洒点香水,洗澡换衣梳头,要一扫几天来积压的霉气。
她若无其事地在出租房里约见石愚。
石愚见她后大为光火,责问她为什么这些天来寻不着人,又关着手机。
小米便讲了老乔的事情。
石愚说你如今同我好怎么还老想着他呀,这就叫做吃在碗里看着锅里。
小米说我就看在锅里,怎么啦?他如今是有难,我这人心肠软,就是看不得作孽的人。你要晓得,到现在我还花的老乔的钱,我替他发个愁不行吗?你这个人没良心。
你说我没良心?
不关心人家的疾苦就是没良心。
我这个人身上有不少毛病,倒是没有人说过我没良心。和你这个没文化的人讲不清,不跟你争。
小米说你文化高怎么会讲不清?你是心虚,亏理的人就心虚,所以会讲不清。
吵归吵,小米这人是根直肠子,不藏事,吵过了就完了。见石愚的手指甲又长又不干净,忍不住抓过他的手便替他剪指甲。
石愚享受着家里从来没有过的女性温暖,妒意顿消,便给公安的朋友打电话,打探那个叫做老乔的汽车司机的事情。
公安的朋友告诉石愚:那个姓乔的经不起吓,一进局子就把屎尿拉在裤子里,然后就中风偏瘫了,现已经卧床不起,口齿不清,叫他家里人取保候审弄回去了。
石愚问他的案情严不严重。
公安的朋友说这个问题就不能说了。只能说这个案子比较大,牵扯的人比较多,但这个姓乔的不是主要角色。
石愚和对方的通话,小米全听清楚了。
小米见老乔没有坐牢,便松了一口气。说幸好老乔没有搞计划生育,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石愚说这事与计划生育有什么关系?
小米说你想想看,他如今瘫了,要接屎接尿,扶起放倒,要是没有几个人来服侍,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小米想如今老乔虽说没有坐牢,但那些不义之财肯定是要被搜走的。如今他身无分文还要花大钱治病,正是困难之时,自己身上剩下的老乔的钱,应该送还他才对。
这钱小米是不能去送的。她想委托石愚去送。
石愚说我虽然同情他,但怎么也不至于让我去见情敌吧?
小米说你还是没良心,人家都这样了,还情什么敌。那么,你就让你那公安的朋友去送一送吧……
石愚一把捂住小米的嘴巴:你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吗?让公安的人给你去送赃款?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敢想。
小米说那怎么办?
石愚想想,说:叫老乔厂里昔日那些开车的朋友去吧。但千万不可说是你送的钱。
小米说这个主意好,还是你们做记者的厉害,晓得怎样对付公安。
石愚拉下脸来,说完了完了,跟了你这样头脑简单的女子,迟早要被你给卖了。
小米说你也晓得厉害了吧。要是你今后对我不好,我会把这些事都兜出去。你是有工作的人,我可是条寡裤带,什么都不怕。
石愚说看来你不算太蠢。
小米说你后悔了吧?
石愚说不。我平时给我老妈一点钱,都要瞒着我老婆。而你还会牵挂一个有案在身的人,这便是你这个文盲的长处。
小米说别文盲文盲的,我好歹也读到了高中。
石愚问:你的钱都给老乔,今后你怎么过日子?
小米说有你养我啊。
石愚顿时就变脸了。
小米大笑:一谈到钱,你就不如那老乔了。放心,我不会要你来养我的。你会养一个文盲吗?不会的。
小米来到大厂里。她将存折上仅有的几千元钱全部取了,委托老乔的一个司机朋友送给老乔。她特地叮嘱说不要告诉老乔这钱是她让送去的。
小米打开老乔的单身住房,见屋里一片狼藉,床铺都翻动过。有司机朋友告诉她,办案人员到老乔房里搜查过。小米花了大半天时间替老乔打扫卫生,整理铺盖。她试图回忆一些在这里与老乔生活的细节,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米现在身无分文,必须尽快找一份事做。她去拜访老乔昔日的司机朋友。那些朋友倒也仗义,没有一个因老乔出事了而落井下石的,都答应帮小米一把,有替班的活,就叫小米过来。都留下了小米的手机。
待小米收拾打点好准备重操旧业上卡车时,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去给老乔送钱的工友回来对小米说,那老乔的情况很不好。
小米问是不是要死了?
工友说要是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子女不受累,他自己也不受折磨。他这种病看来三年五载还死不了。好多在床上瘫了几十年不死的呢……
小米说,野棉花莫扯远了,快说说老乔什么情况不好。
工友说老乔瘫了呢倒也不奇怪,现在中风的人越来越多,他是后来当主管了,不开车了,人一轻松,又吃得好,身体就发福,再加上人一着急,不中风才怪。问题是你中了风,你要治呀,请郎中看病,舍得用药啊,他不,他一不进医院,二不吃药打针。
小米说他这人,有病不治不是等死么。
工友道是啰是啰,医师说这种病要是用药用得快,还是有可能恢复的。
小米说他为什么不用药?家里没有钱吗?
不是。家里怎么穷,也凑得起进医院的钱。
那……为什么?
工友看小米一眼,摇头苦笑。
小米着急:说呀说呀,和你这种人说话真是急死人。
工友吞吞吐吐道:还不是……为了你。
小米惊诧:他生病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有害得他生病。
他说他想见你。
这种时候还想见我?见我干什么?我早就和他拜拜了。
他说要是你服侍他,他一定会好得快。结果他老念叨这话,把几个服侍他的媳妇都得罪了。
他后来不是睡了一个婊子么?怎么不叫她来服侍他?
唉唉,老乔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就没味了。他如今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吐得几个字出来,这几个字就是“小米小米”。不是有古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他如今讲的是真心话哟。一个男人,在外面有点花花草草,也难免,那都是露水,沾了裤脚,一下子就干。只有吃进心里的人,才是真感情,忘不了。
小米听罢心里一酸,差点就掉下眼泪来。但口里还是硬:我又不是医师,未必我去服侍他,病就会好?
小米手机响了,有工友叫她出车,她扭转头就干活去了。她想她若不快走,那工友再说几句,心一定会软。
小米出车归来,已是黄昏。她准备交车给工友时,见老乔的房间里亮着灯,人影在玻璃窗后面晃动。
接钥匙的工友在阔大的停车场里等着,小米刚下车,便被他一把拽着,拉进了老乔的房间。
房里挤满了老乔的司机朋友,还有老乔的三个儿子,床上则直挺挺地躺着中风的老乔。
老乔的三个儿子见小米进来,当即就朝她下跪了,俨如当初求她承诺不与其父结婚一般。这一幕当即便让吵吵嚷嚷的房子顿时安静下来。三个大男人朝一个小女子下跪的景观让这些走南闯北的司机们大惑不解。
面对这一幕,什么都不必说了。小米知道,老乔的儿子以及老乔的工友们,是要把老乔交给她了,碍于大家的情面,看来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人都抬来了,总不能又抬到乡下去吧,大家都晓得小米心肠软。
这样小米便开始服侍起老乔,药水药丸经小米的手,咕隆隆就下了老乔的肚子。这让老乔的儿子不胜欣喜。
小米便叫老乔的儿子都回去,她说她一个人掀得动老乔。小米见老乔那比她还大的儿子站在旁边看她脱老乔的裤子接屎接尿抹身子,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那令一家人都忙不过来的老乔就交给小米一个人,好在小米身健力壮、手脚麻利,屎屎尿尿一点也不害怕。
老乔那昔日的司机朋友见老乔有难,见小米辛苦,下班了都来老乔屋里坐一坐,能帮小米的就帮一把,没什么干便给老乔做做伴,说小米几句好话,添个热闹。都知道这种病不是三五个月可以见效的,工友们索性搬了张桌子在老乔房里开一桌麻将牌。待小米安顿好老乔,便拉她上牌桌散散心。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天到晚让她围着个病人转,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工友的热情令小米感动,那诸多赞扬,更是让她转得劲道,如加足了油的马达,将老乔的身心都调理到了最佳状态,不日老乔便可侧着身子看小米出牌并指导一二。
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终被小米察觉:牌桌上她几乎是场场赢,只是有时赢得多,有时赢得少。小米明白了工友们这是在暗中帮助老乔和她,老乔自进了局子后就被厂里除名了。这房子只是还没来得及收缴。倘若牌照这么打下去,她和老乔的生活费以及老乔的药钱,都可以开销下来。
这事令小米处于十分尴尬的地步。照说这牌是不能打了。但她确又没有能力替老乔分忧,自己身上连饭钱都没有。她知那石愚和她玩玩尚可,却是不打算在她身上花一分钱的。他经常对她灌输“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那目的是最明显不过了:既然他和她是君子之交,就不要沾一个“钱”字了。这一点小米早就看出来了,石愚在她的出租屋里吃呀喝呀都是小米伺候,他可是一毛不拔的。小米看出来了这一点,但她也心甘情愿,她觉得此生能与这般有趣味、有本事、有智慧的知识分子相好,还谈钱就真是俗气了。何况石愚的知识分子老婆把他的钱管得紧,他爱打麻将,往往打不了几圈就“断了腿”,付不起账。空着口袋打“港(讲)币”的情况时常发生。小米不知替他付过多少回账了。有时候同桌共赌,她赢了的,又填给了他输的,堂堂一个本市有名的记者如此窝囊委实寒碜。但在小米心目中石愚并不委琐、寒碜。因为几乎每天市里的晚报都可以看到石愚写的报道和文章,凭此小米便只会产生景仰而会掩盖其余。
见工友们如此侠义,小米也就没有理由不对老乔尽责尽力了。但这麻将还打不打下去呢?如果拒绝了,老乔的吃用尚可由他那儿子们来承担,但要长期用药,对于农村人来说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继续打下去么,老乔欠人家的太多,连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和牌了。
小米后来想了一个办法,把老乔的儿子们叫来